牆倒眾人推,痛打落水狗是人的天性。
他出來那天,沒人接。
一身餿味,鬍子拉碴地回到家。
鑰匙插進鎖孔,擰不動。
鎖換了。
他瘋了一樣用拳頭砸門:「白初夏!你個賤人!開門!這是老子的家!」
可視門鈴亮起,我的臉出現在螢幕里,面無表情。
「張墨塵,離婚協議寄給你了,簽了吧。」
「我不簽!你想獨吞房子?做夢!」
他對著攝像頭咆哮,「我還沒死呢!只要我不離,你就別想好過!」
我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是嗎?那你看看手機。」
張墨塵掏出手機。
叮咚。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段視頻。
視頻里是昏暗的KTV包廂。
他摟著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嘴裡說著葷話。
「家裡那個黃臉婆?早膩了,要不是看她家能出首付,誰娶她啊?」
這是上一世,他朋友發朋友圈炫耀時不小心拍到的。
這一世,我早就找人把這段視頻弄到了手。
「這視頻要是發給你爸媽,你那些親戚,還有你那個當領導的表舅……」
我的聲音從門鈴里傳出,冰冷又清晰。
「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張墨塵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最在乎的就是面子,現在他僅剩的,就是在親戚面前最後那點遮羞布。
婚內出軌,騙婚。
這兩個罪名坐實了,離婚官司他會輸得一無所有。
「白初夏……你夠狠。」
張墨塵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好,我簽。」
「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孩子歸你,那個死老太-婆,你也得帶走!」
「我現在養活自己都費勁,沒錢給那老不死的治病!」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最後的一絲波瀾徹底平息。
這男人,真是爛到了骨子裡。
親媽都能像垃圾一樣甩掉。
「孩子歸我,天經地義。」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
「至於你媽,那是你的義務,法院會判的。」
「不過,我可以幫你把她送回老家。」
「之後她在老家是死是活,那是你們張家的事。」
張墨塵沉默了很久,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
「行,只要別讓我看見她。」
大門打開。
我把簽好的協議扔給他。
他顫抖著手簽下名字,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垮了,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白初夏,我是真的很後悔。」
他簽完字,抬起頭看我,眼裡竟然有了淚光。
「後悔娶了你這麼個心機深沉的女人。」
我笑了。
笑得前所未有的燦爛。
「彼此彼此。」
「我也後悔。」
「後悔上一世,眼瞎了。」
8
08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證據確鑿,張墨塵急於解脫,我們沒在民政局浪費一分鐘。
房子歸我,孩子歸我,存款大部分歸我。
精神賠償。
張墨塵凈身出戶,只開走了那輛還沒還完貸款的車,和一身洗不掉的罵名。
劉招娣出院那天,我雇的車等在門口。
她扒住車門不肯上去,指甲摳進車漆里。
「我不回去!我要找我兒!我兒是大老闆!我要住大房子!」
她嘶吼著,聲音又尖又破。
髒病把她折磨得頭髮掉光,頭皮上都是斑塊,整個人瘦得眼窩深陷。
我沒說話,直接點亮手機,播放錄音。
張墨塵歇斯底里的咆哮從裡面傳出來。
「讓她死在醫院裡吧!我沒這個媽!」
劉招娣的叫罵卡在喉嚨。
我劃到下一張照片,懟到她眼前。
螢幕上,張墨塵鬍子拉碴,醉倒在廉價出租屋的酒瓶堆里。
「看清了?這就是你養的好兒子。」
「他自己都活不下去,你去找他,是想讓他打死你嗎?」
她眼裡的光徹底滅了。
手一松,整個人爛泥一樣滑進座位,再沒發出一點聲音。
車子啟動,捲起塵土,將她這個人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抹去。
送走兩個瘟神,我沒有時間慶祝。
小寶的病,才是真正壓在我心頭的巨石。
我賣掉那套充滿晦氣回憶的房子,沒有一絲猶豫。
帶著孩子,換了一座陌生的南方小城。
那裡沒人認識我們,沒人提起那場網絡風波。
我用剩下的錢,盤下一家臨街的小花店。
白天,我送小寶去康復中心做康復。
醫生說他恢復得很好,只是需要更多耐心和陪伴。
回到店裡,我修剪花枝,包紮花束,接待客人。
日子被花香和奔波填滿。
一個午後,小寶在店裡的搖籃里睡著了,呼吸均勻。
陽光灑在他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小片陰影。
一個女孩走進來,要一束向日-寶貝。
「送給媽媽的,」她笑得很甜,「希望她每天都開心。」
我包好花,遞給她。
那一刻,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忽然就軟了。
這樣的日子,才是我拼盡全力想要的。
平靜的日子過了半年。
一個北方的陌生號碼,打斷了店裡的音樂。
我接起。
「白女士嗎?巡捕局。」
對方聲音公式化,沒有感情。
「張墨塵涉嫌一起搶劫殺人案,已經被批捕。」
「他要求見你和孩子最後一面,我們按規定通知。」
我正給一盆蘭花澆水。
水壺傾斜,清水緩緩滲入土壤。
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手,很穩。
「警官,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的聲音同樣平靜。
「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我拒絕讓他見到這樣的父親。」
「好的,我們明白了。」
電話掛斷。
店裡的輕音樂繼續流淌。
我放下水壺,拿起剪刀。
咔嚓。
一片黃葉應聲落下。
窗外陽光正好,一個客人推門進來,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
我抬起頭,露出標準的微笑。
「歡迎光臨。」
一切都過去了。
張墨塵的結局,是他自己的選擇。
從他為了面子,默許他媽傷害我的孩子那一刻起。
從他婚內出軌,把婚姻當成交易那一刻起。
從他把親生母親當垃圾一樣甩給我那一刻起。
他的路,就已經走絕了。
而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9
09
張墨塵被判了死刑。
罪名是入室搶劫,殺害了一名獨居老人。
行刑那天,我去了寺廟。
在煙霧繚繞中,我為死去的自己,上了一炷香。
剛走出寺門,手機震動。
是老家村支書。
「白初夏,劉招娣死了。」
電話那頭聲音嘈雜,他像是捏著鼻子在說話。
「怎麼死的?」我問。
「瘋了。聽說兒子被槍斃,人就不行了。」
「大冬天的,自己一頭栽進村口那個糞坑……」
他沒說完,我懂了。
糞坑。
那股惡臭,仿佛穿透了時間。
真配她。
「她的後事,麻煩村裡處理,費用我轉給您。」
「哎,好,好。」
我給他轉了一筆錢,不算多,也不算少。
就當是給我兒子積德。
我掛斷電話,轉身。
花店的搖椅里,小寶正抱著一朵向-寶貝,咯咯地笑。
陽光照在他臉上,乾淨又透明。
經過大半年的康復,醫生說他恢復得極好。
除了反應比同齡孩子慢一點點,只要堅持,就能完全追上。
「媽媽!花花!」
小寶看見我,舉起手裡的向日-寶貝,從搖椅上滑下來。
他跌跌撞撞,卻無比堅定地朝我跑來。
我蹲下身,張開雙臂。
他一頭扎進我懷裡,小小的身子,帶著奶香和陽光的味道。
我抱緊他。
我的孩子。
我的全部。
這一世,我護住了他。
10
三年後。
我的花店開了第三家。
小寶上了幼兒園,他耳朵上戴著小小的助聽器。
在小朋友堆里瘋跑瘋笑,沒半點不同。
這天下午,店裡的風鈴響了。
一個身影堵在門口,逆著光。
我看清來人。
是那位表舅。
他頭髮白了大半,手裡拎著一個果籃,腳在門口蹭了又蹭,不敢進來。
我正在修剪一枝玫瑰,沒抬頭。
「表舅,買花?」
「白……白初夏。」他聲音乾澀,「路過,來看看你。」
他的視線在精緻的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院子裡玩滑梯的小寶身上。
「你現在……過得真好。」
「挺好。」我剪掉一根多餘的刺,「沒病沒災,沒糟心事。」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當年……是表舅不對,聽信了那個畜生的話。」
「張家……完了,絕後了。」
他說著,眼眶就紅了。
張墨塵死後,張家那些親戚為了老宅的拆遷款,打得不可開交,成了村裡的笑話。
而我這個外人,過得風生水起。
咔嚓。
我剪斷一根最粗的枝幹。
「表舅,過去的事,就算了。」
我抬起眼,直視他。
「人得往前看。心不髒,路就不會斷。」
他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把果籃放在門口的台階上。
「……你,你好好的。」
他轉身走了。
背駝了,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當年在醫院走廊,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垃圾一樣。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風鈴叮叮噹噹地響。
小寶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拽著我的衣角。
「媽媽,回家!肚肚餓!」
「好,回家。」
我牽起他肉乎乎的小手,關上店門。
夕陽在我們身後,暖洋洋的。
我叫白初夏。
這一世,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