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彎著腰收拾,趙銀亮才帶著他的工友們不緊不慢地趕過來。
「飯呢?」老李直接不客氣地搶走飯桶,用手指在桶里轉了一圈。
連個肉渣都不剩了。
我把給趙銀亮留的那份排骨米飯遞給他。
「吶,給你留的。其他的賣光了,太火爆了。」
趙銀亮沒接那份飯,臉色很難看,一動不動。
周圍的工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開始抱怨。
「不是,嫂子,我們這等你送飯等了這麼久,你什麼都沒給我們留啊。」
「就是啊,你這不送飯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現在都幾點了,我們還能買到飯了嗎?」
「你得給我們趕緊送一份過來,要不然下午都干不動活兒了。」
我看向趙銀亮,「我不是早上就和你說了嗎?我今天要出攤,以後不給他們送飯了。」
趙銀亮黑著臉,拒絕背鍋。
「我每天那麼多事,哪有精力記這些東西?」
我嘆了口氣,轉頭和他們幾個說:
「不好意思啊,以後不能給大家送飯了。最近在家裡待久了,我也得出來找份工作,大家以後要吃飯就來我這小攤吃吧。十塊錢一份也不貴。」
我沒好意思跟他們說,是家裡現在經濟緊張。
擔心趙銀亮在工友面前丟了臉。
工友們抱怨著,紛紛離開了。
老李走的時候還啐了一口:
「工人的錢也想掙!我呸!」
我微笑著目送他們離開。
隨便他怎麼說我,反正以後不可能白給他吃飯了!
7
晚飯後,我坐在沙發上數著錢。
今天總收入三百多。
但是去掉買菜錢,凈利潤也就七十多塊錢。
這還沒包括水電煤氣費和人工費。
「你這忙活一天,還不如找個工地上班去了,」趙銀亮有點不高興,「他們都說你是故意不想給我們送飯的?」
我收起錢。
「我要是去正經上班了,誰去醫院伺候媽?媽每天的醫藥費哪兒來?我今天賺了七十多,媽今天的住院錢已經賺出來了。」
聽到這話,趙銀亮的臉色好了些。
為了將小吃攤辦得更好,我還增加了涼茶。
不買午餐的工人,也可以來這裡打一杯涼茶喝。
漸漸地,中午來排隊的工人越來越多。
最開始,趙銀亮的工友們還在觀望。
後來發現附近只有我的小吃攤物美價廉,也不得不來排隊買飯。
吃了一次,大家都覺得太划算了。
「嫂子做菜也太好吃了,又好吃又便宜,我要是以後也能娶個這麼能幹的媳婦兒就好了。」
「就是啊,還給大家準備涼茶和熱湯,人美心善。」
「我們工地離這好幾條街區,大家都特意跑過來吃飯。你就說這小吃攤有多火吧!」
趙銀亮現在越來越有面子了。
每次他都故意挑人最多的時候大搖大擺地過來。
最開始還有人不知道,罵他插隊。
他就會自豪地說:「這我媳婦兒的攤。」
人多忙不過來的時候,趙銀亮還會帶著關係好的工友小陳,幫我收拾衛生。
走的時候幫我把桌椅板凳抬到三輪車上。
我的心裡一暖。
忽然就明白了什麼那種夫妻一起努力,為了更好的生活的感覺。
再辛苦一點也值得了。
8
在趙銀亮和他的工友的強烈要求下,小吃攤也開始做早餐。
早餐白粥不限量,豆漿一塊錢一大碗,小菜一塊五一碟,茶葉蛋一塊五一個,水煮蛋一元。
早上我四點鐘就要起床開始煮粥和雞蛋。
趙銀亮會將我早餐出攤的事情告訴給他的兄弟們。
然後帶著人過來捧場。
老李連著喝了五碗白粥,酸溜溜地跟趙銀亮說:
「哎喲,你媳婦兒現在是賺錢了,你可得好好管管錢啊。現在的女人,有了錢可不得了啊。」
趙銀亮一邊幫忙收著碗筷,一邊笑著說:「我們家一直是我媳婦兒管錢,我工資都上交給她,我放心!」
周圍的人都起鬨說:「趙工好男人啊。難怪你能娶到媳婦兒!」
「哎呀,我媳婦兒要是這麼有商業頭腦就好咯!我也不用這麼辛苦!」
趙銀亮更加得意了:「我娶我媳婦兒都沒給彩禮錢,還不是死心塌地地跟著我?」
大家都說他聰明,讓他以後再有這樣的「好女人」給其他的單身漢介紹。
這天回家,我算錢的時候發現少了幾十塊錢,我急得睡不著覺。
第二天我開始很警惕收錢。
餘光瞥見趙銀亮正從錢箱裡拿出一張百元大鈔。
買飯的人太多,我也不想讓他丟了面子。
等到收攤回家,我才問他拿錢做什麼?
「你每天賺那麼多,我拿點怎麼了?再說了,我的工資不都上交給你了嗎?我拿到一分錢了嗎?」
「不是不能拿,我希望你和我說一聲。我對不上帳挺著急的。」
「知道了知道了,以後你那點錢我不碰了行了吧!」
9
辛苦了一個月,去掉成本後,凈利潤竟然有六千塊!
也不枉我早四晚十二的作息。
婆婆的住院費賺出來了,剩下來的錢,可以攢著將來買房子的首付。
等以後日子好了,買了房子了,也許我也可以有個自己的金手鐲。
我越想越激動,準備和銀亮分享這個好消息。
「這個月我賺了六千,已經預付了媽的醫藥費……」
趙銀亮忽然打斷我:
「六千?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我愣住了。
他猛地將我的帳本摔在我的臉上。
「附近四個工地,一共有幾百號工人,每天那麼多人吃飯,早餐錢午餐錢你都賺了!
「你到底從我的兄弟們身上撈了多少錢?」
我整個人都被他砸懵了。
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為了讓最愛的人吃上一頓熱飯,我風雨無阻去工地送餐。
為了給家裡省一點護工的費用,我親自給婆婆擦屎擦尿,還要被說在家裡閒著。
用每天五個小時的睡眠換來的辛苦錢。
居然被丈夫說我在撈他兄弟的錢!
「你自己心裡清楚,白粥里到底兌了多少水?十塊錢的午餐里到底有幾塊肉!」
趙銀亮越說越生氣,「這些都是我的親兄弟!你居然昧著良心坑他們的血汗錢?你還是我老婆嗎?
「你也敢說自己是個人?」
趙銀亮的話像彈珠一樣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臉上。
根本容不得我解釋。
「你這個貪心的撈女,你要是不給我兄弟個說法,我們明天就去離婚!
「我可跟你丟不起這個人!」
我看著趙銀亮的嘴一張一合,心裡卻越來越冷。
我撿起地上的記帳本,一頁頁地翻開給他看。
「這是我每天買菜記錄的米麵油肉的價格,我手機里還有支付記錄,你需要的話我發給你。」
「餐盒費每個五毛錢,燃氣費、免費提供的涼茶和急救藥品的開銷。」
我又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是你每次從錢箱拿走的錢。每次幾十到一百不等,說著要請客,」我平靜地看向他,「我每天才賺兩百塊,有的時候你要拿走一百塊,我從來沒說過什麼。」
我將計算機的數字展示給他:「凈利潤六千零三十塊五毛。還有哪裡需要我解釋的嗎?」
「哦對了,我們家的水電費還沒有算進去。」
趙銀亮磕磕絆絆,半天說不出話。
「那……那也不對……你要是不賺錢,那個三輪車是怎麼買的?」
我收起帳本。
「那是我用婚前的積蓄買的,沒有動過你給我的一分錢。」
但是我賺到的錢,卻都花在了這個家裡。
「那也不對!」趙銀亮死要面子,「老李說看見你在市場撿的爛菜葉子做的菜!根本沒有花錢買……」
「老李老李,」我忽然感覺很疲憊,甚至懶得和他再爭論一句,「老李還說我管錢不安全,讓你負責收錢。你做過嗎?」
最開始的時候銀亮還會幫我去收拾攤位。
到後來他已經視而不見了。
每天彎腰搬桌椅,已經讓我的腰痛越來越嚴重,幾次想要放棄,還是堅持下來。
原來讓人疲憊的從來不是遙遠的路途,而是鞋子裡的一粒沙。
「老李還說你媳婦兒漂亮,容易被其他的工人盯上,讓你注意點。每天天還沒亮我就出攤,你又在哪裡?銀亮,你到底和我是一家人,還是和老李是一家人?」
「你寧願信工友的一句話,也不願意信朝夕共處的妻子?」
趙銀亮的嘴唇蠕動著,冷汗直流。
我收起帳本,平靜地宣布:
「不是要離婚嗎?可以。」
堅持了這麼久,我太累了。
10
第二天,我沒有出攤。
而是去醫院掛了個號,要去看看腰傷。
趙銀亮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醫院的床上做著針灸。
「你……你怎麼沒來出攤?」
「我腰痛,在醫院。」
「哦,」過了許久之後,他乾巴巴地問:「那你明天能出攤吧?」
聽到他的話,我只覺得很悲哀。
結婚兩年,趙銀亮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地關心過我。
他說自己是直男,不會照顧人。
於是照顧婆婆的任務丟給了我。
就連我生病的時候,他連一句關心的話都說不出來。
卻在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去給他做飯。
我沒回答,掛斷了電話。
回到家,我重新寫了方案。
從明天起,小吃攤的菜品上漲一元錢。
之前成本價給他們做飯,他們不僅不感激,還說我貪錢。
每個月累死累活賺的錢,都不夠給自己看病的。
我將菜品做了調整,取消了早餐。
中午的時候,我騎著三輪車去出攤,那裡已經自覺地排好了長隊。
「老妹兒,你昨天怎麼沒來?我們等你好久!」
我和他們解釋了原因,然後開始打飯。
「不好意思大家,成本上漲,今天開始,午飯套餐上調一元錢,如果介意的可以去其他攤位就餐。」
我的話剛說完,就有人趙銀亮的工友大聲抱怨:
「十塊錢一份飯還不夠你掙的啊?貪不死你!」
老李站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說:「嘖嘖,我就跟銀亮說吧,讓他趕緊跟他媳婦兒離婚,這女人不能要!」
有一些人收到這些風言風語的影響,跟著起鬨,離開了隊伍。
我沒再解釋,只是忙著給剩下的人打飯。
沒過幾分鐘,他們轉了一圈兒又回來了。
因為其他的攤位米飯套餐更貴,而且十一塊錢只能吃到純素的菜。
就算我再漲價三元,這個價格也有優勢。
可是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排骨米飯已經賣光了。
就連湯都不剩一點了。
「媳婦兒,我來了,今天吃什麼好吃的?」
趙銀亮擦著汗,一路小跑過來。
「今天活兒多,才忙完,」他按住我正在抬椅子的手,「我都餓了,媳婦兒,我的飯呢?」
「飯?」
我搖了下頭,「已經全都賣光了。」
趙銀亮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你沒給我留?」
我彎腰搬桌椅。
「沒有,你不是有小金庫嗎?想吃什麼自己去買唄。吃多了我做的也膩了。」
「可是……我們不是夫妻嗎?你不是說的每天都給我送飯嗎?」
我騎上三輪車。
「不了不了。以後你每個月的工資自己保管,自己留著買飯和支付媽的醫藥費吧。」
正說著,一個穿著西裝戴著安全帽的男人走過來。
「你好,請問你就是在這裡天天賣排骨米飯的那個姑娘吧?
「我們工地的工人都說你做的飯好吃。正好現在我們有個新的項目在開展,需要找餐飲公司合作供應午飯,要求健康衛生。我們工地的工人一致推薦和你合作。
「你看你是否有這個意向我們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