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國的第三天,去找宋遠簽財產分割合同。
剛好撞見小秘書從他辦公桌下面鑽出來。
氣氛凝滯一瞬。
宋遠居然破天荒地向我解釋起來:
「阿梨,你別誤會,她就是蹲下撿個東西。我中午喝了酒,做不了什麼的。」
我面帶標準的微笑,點了點頭:
「好,我信。」
01
一張辦公桌,前後兩端,是三個尷尬的人。
宋遠臉頰緋紅,整理襯衫領口的手頓了頓:
「阿梨,你……真的信我?」
「當然。」
我挑了挑眉。
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這些小事先放一邊。今天我過來,是麻煩你簽幾個字。」
文件封面上,碩大的離婚協議幾個字喚回了小秘書的神智。
她匆匆忙忙扯好了裙子,把那幾張紙接過去,一一攤開,擺在桌面上。
視線在那一長串清單中一閃而過,落在我簽好的名字上:
「魏青梨?但宋總夫人,不是姓季嗎?」
宋遠沉下臉:
「胡說什麼。季明月只是我太太的妹妹而已,阿梨一直沒回國,我才讓她借著宋太太的名義在網上做人設。」
他嘴上和小秘書說著話,眼睛卻一直定定地看著我:
「阿梨,這三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知道你回來,我今天特意推了應酬,在公司等你。」
「但你……」
見我始終沒什麼反應,他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鼻樑,倦怠地嘆了口氣:
「太讓我失望了。」
我臉上笑意不變,又拿出一支筆遞了過去:
「說完了嗎?其實我這份協議擬得挺公道的,如果這都不滿意,我們只能去法院談了。」
「魏青梨!」
宋遠抿緊了唇:
「我最後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把這些破紙撕了,跟我回家,你這幾年在國外做了什麼我既往不咎。」
「好好想想,能讓我主動遞台階的機會只有這麼一次,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既往不咎?
說得好像出軌的人是我一樣。
三年前,我心灰意冷。
甩給宋遠一份離婚協議,就上了出國的飛機。
遠遠逃離舊人舊事的同時,也有一絲絲的僥倖心理。
妄想著宋遠會像追妻文男主一樣,因為我的離開而心碎、懊悔。
但現實是。
宋遠只是打了幾個不痛不癢的電話催我回去,就停了我的卡。
此後再沒音訊。
我獨自在異國他鄉摸爬滾打,吃盡苦頭。
季明月卻被宋遠一路護持,在網際網路上混得風生水起。
憑什麼呢?
我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筆又往前遞了遞:
「快簽字吧。」
「過了你這個村,我就該進城了。」
顯然,宋遠不懂我的幽默。
那隻筆在他手上利落地轉了幾個圈,重重戳在紙上:
「我知道你始終介意明月。但我們真的是清白的。我也沒有辦法因為你就放棄我應該負起的責任。」
「阿梨,你不能總是總是這麼自私,因為自己的情緒就不顧旁人死活。」
沒人回應他。
我站了太久。
腿上的舊傷隱隱作痛,滿眼只盯著那隻筆。
指尖不耐煩地在桌子上敲了敲:
「你遲遲不簽,該不會是捨不得把錢分給我吧?」
宋遠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
電腦突然彈出一條信息,自動播放出來。
是季明月雀躍的聲音:
「阿遠,告訴你個好消息!」
「我懷孕了!」
咣當。
筆砸落在桌上。
他下意識看向我,開口解釋:
「阿梨,你聽我解釋,是明月說她現在的情況沒法結婚,我們才試管了一個孩子……我沒有……」
「畢竟她的腿受傷,你我也有責任。」
腿腿腿。
季明月的腿像是什麼萬金油一樣。
「我信你。」
「那隻筆 286 元,給錢吧。」
我敷衍地點著頭,把手機螢幕向上一划,直接將收款碼往宋遠面前一放:
「還有。」
「我看最近季明月在做自媒體,那些和你秀恩愛的視頻現在已經幾十萬贊了。你說如果我把結婚證發到她的評論區,會發生什麼事呢?」
02
外面下著雨。
閨蜜錢朵倚著車門,等在門口。
見我走出來,她一手撐起傘,另一隻手攙扶住我的手臂:
「怎麼樣,腿還疼嗎?」
「他為難你了沒?」
我搖了搖頭,坐進車裡,拿出消毒噴霧對著自己一頓猛噴:
「這趟沒白來,一支中性筆賣了兩萬塊。」
「還收穫了兩個好消息。第一個,財產分割,他簽的錢多那份。」
「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季明月懷孕了,宋遠又和辦公室的小秘書勾搭上了。」
錢朵撇了撇嘴:
「狗改不了吃屎。」
「你說說你,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看上宋遠這麼個王八蛋呢?」
是啊。
今天這一幕,和三年前也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三年前從辦公桌下面鑽出來的那個,是季明月而已。
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
想到三年前那個發了瘋,把宋遠辦公室砸得稀巴爛的自己。
我笑起來:
「還真別說。」
「和宋遠認識的時候,我確實是瞎的。」
02
我跟宋遠本來都是孤兒。
他有肝病,我有眼病。
一般來說,不健康的小孩,是很難被領養的。
但我們很幸運,遇到了魏叔叔。
他經濟條件不好。
辦不了正式領養手續。
但他會把賺來的所有錢,都零零散散地攢起來,給我和宋遠治病。
他攢了四年,治好了宋遠。
又攢了六年,攢夠給我做第一次手術的錢。
可揭開紗布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
那年。
我被親生父母找了回去。
在我的堅持下。
他們還帶上了宋遠。
我有了家。
卻好像和在孤兒院沒什麼區別。
我爸忙公司的事。
我媽要照顧他們好友的遺孤季明月。
他們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一個眼睛時好時壞的我。
季明月是我爸媽千嬌百寵長大的珍寶。
宋遠成績好,是彰顯他們投資眼光的吉祥物。
而我。
聽到的永遠都是:
「你被我們找回來了,但是明月已經沒有爸媽了,你讓讓她。」
「缺你吃了還是少你穿了?能不能不要總是滿肚子怨氣,一副我們虧欠你的樣子?」
季明月練舞需要保持身材,肚子餓的時候經常會亂發脾氣,打傷我。
他們只是無奈地嘆氣:
「明月被慣壞了,你大一點,比她懂事,就讓讓她吧。」
家裡的大房間是季明月的。
桌上的菜都是季明月愛吃的。
甚至只要季明月一句:
「想要全家去比賽現場給我加油。」
我原本定在第二天的手術就要往後推上幾天。
就算我因為雙眼看不清,被人從樓梯絆倒,摔斷了腿。
崩潰地質問他們為什麼明明不愛我,還要找我回家。
他們仍然只是淡漠地勸我:
「骨頭斷了又不是長不好,你自己不小心,別把錯都推到明月身上。」
當時。
宋遠摸著我的腿,心疼得掉眼淚:
「阿梨,你等我。」
「等我們都長大,等我有足夠的能力,我們就結婚。」
「到時候,我們就有自己的家了。」
「我們還可以找到魏叔叔,給他養老。我們一家三口,就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在他的描述下,我開始憧憬那個真正屬於我的,家的樣子。
宋遠確實爭氣。
他一邊上著學一邊創業,還能分神出來照顧我。
想盡了辦法給我請醫生治眼睛,對我的每一件事都親力親為。
他足夠幸運。
踩上了風口。
短短几年,公司就上了規模,我的眼睛也徹底治好了。
季明月卻突然盯上了宋遠。
她幾次表白不成,就帶著我爸媽過來做說客,讓宋遠和她結婚。
我爸也確實給她撐腰了:
「小遠,只要你娶明月,我可以把一半的公司股份送給你,作為嫁妝。」
「但是如果你堅持娶阿梨,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真是大手筆。
一半的股份,足夠宋遠奮鬥很多年了。
面對這麼大的誘惑,宋遠拒絕得乾脆利落:
「你們作為父母,不記得季明月傷害過阿梨,但是我記得。」
「季明月對我來說,只是恩人的養女,是陌生人,我想娶的人只有阿梨。」
聽到這,錢朵懵了:
「不是,你們這種相依為命的感情,怎麼會說變就變呢?這裡面該不會是季明月和你爸媽做了什麼手腳,讓你們倆誤會彼此吧?」
我閉了閉眼:
「沒有。」
「確認他真的是變心,確認這裡面沒有誤會,沒有隱情,我用了一整年。」
03
我們去度蜜月的第一晚,宋遠說要買點酒助助興。
剛走出門不久。
地震了。
浪漫的度假別墅轟然倒塌。
我被壓在廢墟里,動彈不得。
是宋遠徒手一點一點把我從土裡刨出來的。
他眼眶猩紅。
滿頭滿臉的灰。
感動之餘,我的視線落在他手上,頓了頓。
婚戒不見了。
襯衫也換了。
但看著他那血肉模糊的十個手指。
話在嘴邊打了個轉,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當天晚上。
我媽風塵僕僕地趕到我的病房。
一把扯住我的頭髮,把我從病床上薅了下來。
掄圓了胳膊扇了我一耳光。
緊接著,她轉過身,又一巴掌甩在宋遠臉上,攥著他的衣襟哭喊著:
「你和明月當時就在同一個房間,為什麼不先救她!」
「她學了那麼多年跳舞,就這麼瘸了,舞蹈是她的命啊!因為你,她這輩子毀了!」
幾句話落下。
死裡逃生的慶幸瞬間褪去。
我滿眼茫然。
四周的一切好像都隔了一層水汽。
遠遠的,好像聽見宋遠顫抖的聲音:
「情況緊急,我必須先救阿梨。」
「至於季明月,我沒讓她來找我,她受傷,是咎由自取……明月?你怎麼出來了?」
所有的冷硬只堅持到季明月坐著輪椅,出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