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月小臉蒼白,眼眸低垂:
「媽媽,不要怪他。」
「經過這次,我也懂了,阿梨在他心中是無可替代的。」
「可能愛情就是這樣,要願賭服輸吧。」
她仰起頭,扯起一抹悽美的笑:
「阿遠,我以後不會再纏著你啦。」
「我的腿……廢了就廢了,沒關係的。只要你幸福,我就很滿足了。」
宋遠什麼都沒說。
只是石雕一樣筆直的站在那,看著季明月漸漸遠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一直到我走上前,輕聲問他:
「宋遠,你能不能告訴我。」
「季明月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哪家酒店呢?」
宋遠言簡意賅:
「巧合。」
「那麼好。你能不能再解釋一下,明明是去見她,為什麼要騙我是去買東西了呢?」
他沉默了好一會。
才一頓一頓地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的眼睛,問:
「魏青梨,不管以前她做了多少對不起你的事,她的事業,她的一條腿,還不夠彌補嗎?」
「你就這麼冷血自私,一定要在這種時候爭風吃醋嗎?」
所有的愛恨仇怨,在舞者的一條腿面前,在一個人破碎的夢想面前,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從那天后。
爸媽和我徹底和我斷了聯繫。
宋遠明明在我身邊,也依舊對我不差。
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婚姻,從此就多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他像曾經照顧我一樣,照顧季明月。
事必躬親。
面對我的不滿,他永遠只是無奈嘆息:
「阿梨,我對明月只是在盡一份責任。如果不愛你,當初怎麼會在生死關頭選擇跑回去救你呢?」
我這一生擁有的不多。
父母已經被季明月搶走了。
不能再把宋遠讓給她。
我每天睜開眼睛,看見空蕩蕩的床,就想離婚。
卻又在看見他對季明月噓寒問暖的時候咬緊了牙,告訴自己,就算宋遠變心了,我也要做插在他們中間的一根刺。
我找人跟蹤宋遠。
在他手機里裝過定位和竊聽軟體。
始終找不到能判定他們有私情的證據。
長期的精神緊張讓我頭髮稀疏,噩夢連連。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放手。
直到季明月發給我一張照片:
「我知道你在找這個老男人,只要你和宋遠離婚,我就把他的下落告訴你。」
說到這,錢朵的車剛好開到我的律師事務所門口。
她熄了火,皺起眉頭:
「這人有病吧?哪來的自信,只憑一張照片,就讓你用婚姻去換啊?」
我沉默地走進辦公室,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
「那照片上,是魏叔叔。」
04
魏叔叔的事實在是太重要了。
我猶豫了一下午,想要和宋遠商量一下。
他沒回微信,電話也不通。
那天下了一場大雨,他經常出差的那條高速上發生了連環車禍。
我懸著一顆心,緊趕慢趕,落湯雞一樣走進宋遠公司。
在所有人異樣的眼神中,推開他辦公室的門。
卻看見宋遠臉頰緋紅,坐在辦公椅上,仰著頭。
喉結上下滾動著。
聽到聲音。
他回過神來,渾身一抖。
原來人是真的會大腦一片空白的。
直到季明月從辦公桌下面鑽了出來,紅唇瀲灩:
「阿遠,怎麼了?」
我突然回了神。
猛地衝上去。
抄起辦公桌上的文件夾,對著那兩個人就是劈頭蓋臉的砸過去。
鋒利的紙張劃傷了他們倆的臉。
所有的憋屈憤懣隨著鮮血和唾罵傾瀉而出。
在這樣的氣氛里。
季明月竟然低聲笑起來。
她滿臉都是細碎的小傷口,卻一點也沒顯得狼狽。
倚著宋遠的胸膛。
明明是仰視著我,卻偏偏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家教?你一個孤兒院長大的,居然說我沒家教?」
「你又是哪來的家教?」
「從你那瘋子養父那裡來的嗎?」
我下意識看向宋遠。
可他臉上一片平靜,全然沒有半點意外之色。
好像完全沒聽見季明月正在詆毀的,是我們的魏叔叔。
那個會為了讓我們倆用上更好的藥多打兩份零工的小老頭。
如果不是他攢下的那三萬八千五百六十七塊錢,讓我在被父母找回去之前做了第一次手術。
我會被硬生生拖瞎。
如果沒有他,宋遠根本不可能健康地活到現在。
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在找他。
可直到看見宋遠眼底的淡漠,我突然想起來。
21 世紀了。
只要捨得花錢,找一個成年人哪有這麼麻煩。
渾身的血就在那一瞬,全都變得冰冷刺骨。
我深吸一口氣:
「宋遠,你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宋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從容地幫季明月整理裙擺:
「他早因為敲詐勒索進監獄了,我一直沒告訴你,就是不想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宋遠,當初小老頭為了給我們治病,去給人通下水道,就連撿到金項鍊,他都會交給僱主。這樣的人,你說他會敲詐?」
幾句話說完,我已經氣得渾身顫抖。
可宋遠瞥見我狼狽的樣子,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走過來,遞到我面前:
「這些小事先放一邊,你先簽個字。」
這種時候。
我實在不知道,什麼事比魏叔叔的下落更重要。
「是離婚協議嗎?」
「那倒不是,你放心,我並沒有要跟你離婚的意思。」
他輕飄飄地,把那幾張紙遞給我,還把一支筆塞進我手裡:
「明月想做自媒體,需要我配合出鏡。為了避免以後出現不好的言論,需要你簽個字。」
我扯過那份文件,一條一條看過去。
如果我簽了。
那麼就代表宋遠和季明月在鏡頭前的親吻、擁抱、恩愛戲碼,全都是我同意的。
他們做夢。
還沒等我撕碎那幾張紙,宋遠開了口:
「阿梨,別總是這麼衝動,想想魏叔叔。」
「他的諒解書還需要明月幫忙溝通,能不能少判幾年,就看你今天怎麼選了。」
我選魏叔叔。
簽了那份文件,渾渾噩噩地從宋遠公司走出去。
還沒走幾步,就被一輛闖紅燈的摩托車撞倒在地。
看著彎折成彆扭形狀的小腿。
劇痛之餘。
我居然在想,這樣也好。
現在我的腿也受傷了,宋遠是不是就沒有理由一直和季明月糾纏了。
可是一直到手術室。
宋遠的電話也沒打通過。
倒是季明月源源不斷地發來一個又一個視頻。
我也終於知道,原來只要宋遠有心隱瞞,我用盡手段也根本查不到什麼。
遊樂園、川藏線。
晨曦里,晚霞下。
他們走過山南海北,兩張臉依偎在鏡頭前,笑得都很甜。
季明月臉上的得意透過螢幕,跳躍到我面前:
【你知不知道那個瘋老頭是怎麼進監獄的?當時報案的人,就是我呀。】
【那個瘋老頭,爸媽好心好意把醫藥費還給他,他居然說什麼孩子需要偏愛,勸爸媽把我送走!】
【這件事,宋遠早就知道了。】
【對了,還記得你被絆倒摔斷腿那次嗎?】
【絆倒你的人,就是宋遠。當時他懷裡還抱著我呢。】
【事到如今,你來做個選擇吧。要諒解書,還是守著這段婚姻繼續礙我的眼。】
錢朵氣得兩頰通紅,猛地一拍桌子:
「太過分了!」
「這都算證據,你沒告她嗎!」
我搖搖頭:
「試過,證據不足。」
「只有幾條來源不明的信息,我父母親自出面作證,說我性格偏激,滿口謊言。」
「幾天後,我媽找到我,遞給我一張機票。」
「她告訴我,只要我走,她就給魏叔叔簽諒解書。多可笑,我點頭同意之後,她甚至不顧我當時腿還沒長好,就興沖沖地把我送上了出國的飛機。」
「可以去的國家那麼多,她偏偏選了讓我飛泰國。」
我聽著門外漸近的腳步聲,把褲管往上提了提。
露出遍布瘢痕的小腿。
聲音大了幾分:
「那段時間泰國很亂,我剛下飛機沒多久,就被搶了包,腿也又受了一次傷。」
「更倒霉的是,還沒等我養好傷,宋遠就叫我回去。他連解釋幾句話的機會都沒給我,直接把我卡停了。」
「實在是委屈我這條腿了,長在我身上,斷了三次……」
「錢朵,要不是那時候認識了你和季雅,我可能會餓死在泰國。」
砰!
我和錢朵齊齊望向門外。
宋遠站在門口。
腳邊是兩杯碎裂的奶茶。
錢朵皺緊了眉:
「真晦氣。怎麼這麼髒啊?」
向來遊刃有餘的宋遠此刻有些手足無措:
「抱歉,我只是突然想起阿梨愛喝這個,給她送過來。」
「阿梨,你剛剛說,是媽讓你出國的?我不知道,我以為你只是和我鬧脾氣……」
「我不知道你的腿後來又受了傷,真的不知道……」
黏膩的奶茶味飄進辦公室。
熏得我胃裡一陣翻騰,幾欲乾嘔。
宋遠向前邁了兩步,伸出手,想碰一碰我的腿。
卻被擋了回來。
錢朵拎著高爾夫球棍,點在宋遠那雙鋥亮的手工皮鞋上:
「把你弄髒的地面擦乾淨,不然別怪我一棍子敲你腿上。」
宋遠垂下眼,把身上的西裝外套一扯,扔在地上。
平日裡高高在上慣了的人,擦起地來笨手笨腳的。
一灘奶茶抹成了滿地黏膩。
怪噁心的:
「別蹭了,賠點清潔費算了。」
宋遠慢吞吞地從地上直起身來,不知什麼時候紅了眼圈: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阿梨。」
「你對不起我什麼呢?」
我把腿往沙發上一擺,摸著那些傷疤,漫不經心地開口:
「背著我偷偷和季明月在一起,害我斷了腿?」
「還是在我出國的時候,耍手段停了我的卡,讓我在異國他鄉身無分文?」
「這些事情你做的時候沒覺得對不起我,反倒是被我知道了,你才覺得對不起我?」
「怎麼,你的良心在來的路上堵車了嗎?」
這些曾經讓我痛徹心扉的事,現在說出來,只是平平淡淡的幾句。
卻讓宋遠一點點彎了脊樑。
不過這樣也好。
人在理虧的時候,更容易讓步一些。
我從辦公桌里扯出一份合同:
「宋遠,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怪你恨你了。」
「我只想問你要一件東西。」
宋遠猛地抬頭:
「你說。」
「你簽季明月的那間公司,給我吧。」
05
宋遠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走的時候猶豫了很久,艱難地問了我一句:
「阿梨,如果你解氣之後,能原諒我嗎?」
我滿意地欣賞著那份合同,笑著告訴他:
「我不怪你。」
他像是鬆了口氣,轉身離開。
我也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