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兒完整後續

「棗兒，你瞧瞧人家，媽病的這段時間，可都是人家照顧的我，咱們家欠了他這麼大人情，你還不收拾收拾準備嫁過去。」

我掏出一個信封給林建發：「這裡面的錢就當做是你這段時間照顧老人的報酬。」

林建發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們：「短短半年你們上哪掙那麼多錢？該不會……在外頭賣皮肉生意吧？」

「閉上你那張臭嘴，這錢是我們辛苦賺來的乾淨錢。」

棗兒興致勃勃地給她媽介紹我們在深城的生意。

「媽，你不知道那邊賣皂莢水可賺錢了，我們還雇了兩個小工呢，第一個月我們就賺了一萬多塊錢。」

剛才還病怏怏的人此刻立馬眼神放光：「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正好，你弟弟小軍說不想念書了，你領著他去闖蕩闖蕩，把那活兒給他干，然後你回來和建髮結婚。」

「媽，你怎麼又提結婚這事兒，況且我現在是和安然一起做生意，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我觀察著老太婆的神色，就知道她肚子裡沒憋好屁。

果然下一秒，她就說：「就是你帶壞我女兒的吧，死妮子倒是長得不錯，幾歲了？小軍今年也快十七歲了，讓你嫁進我們家享享福吧。」

我差點笑出聲，上輩子我這個舅舅好吃懶做，書念不明白非要和人去學混社會，混了沒兩年就進去吃國家飯了。

就老太太還把他當寶貝兒子，指望他出來養老送終呢，沒曾想這寶貝兒子在裡頭依舊改不了那套臭脾氣，最後都沒活著走出監獄，還死在老太太前頭了。

這一家子人各有各的如意算盤，無一例外都想趴在女兒身上吸血吃肉。

棗兒的臉色一下子就陰沉下去了，她忽然大聲說：「你們別打她的主意。」

9

老太婆一把揪住她的耳朵：「跟媽犟嘴是不是？我看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在外頭勾搭野男人不想回來了？」

「我告訴你，你和建發這門親事是逃不掉的，就是死了也得嫁過去。」

林建發死死盯著我們，我心頭忽然湧上來一股不好的預感。

當天晚上，老太太非要棗兒陪床，留我一個人在另外一間房睡覺，臨睡前我將一把小刀放在枕頭底下。

果然睡到半夜的時候，我聽到外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姐夫，這能行嗎？」

林建發壓低聲音教唆道：「你聽我的准沒錯，我在門口給你望風，你一得手，我就把村裡人給你喊過來，到時候她一個姑娘家沒了清白，還不是得乖乖嫁給你。你看她細胳膊細腿的，哪裡是你的對手，趕緊的吧。」

張軍嘿嘿一笑，說：「還得是我姐夫想著我，我姐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護著個外人，要是我得手了，咱倆喜事一塊辦，還省一場酒錢。」

兩人在外頭盤算了半天，緊接著我就聽到了柴門木栓被撬動的聲音。

狗東西，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

我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刀，他一旦近我身，今天勢必要讓他見見血。

黑暗中，張軍鬼鬼祟祟地朝床邊摸過來，然後一把抓住我的腳踝。

可還沒等我拔刀，就在黑暗中聽到了一聲悶響。

床尾的人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然後死魚般抽動了兩下。

我聽見了棗兒慌張的聲音：「安然，你沒事吧？」

屋裡的燈亮起，我看見她手裡拿著一根粗壯的木棍，木棍的另一頭沾著血跡，她力氣很大，一棍子就把人打暈了。

看見弟弟倒在地上，她心裡還是有些害怕，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問我：「該不會是死了吧？」

我狠狠踢了對方一腳，地上的人悶哼一聲，小聲呻吟著喊痛。

「放心，沒死。」

棗兒衝過來抱住我，嘴裡說著對不起，她應該聽我的話不回來的，又說自己沒保護好我，差點害了我。

她對我永遠有一種出於本能的保護。

我看向屋外，林建發早就跑得沒影兒了，真遇到點兒什麼事兒他第一個溜。

老太太聽到這屋的動靜跑過來看，看到兒子躺在地上鮮血直流，大罵道：「你個喪門星，一回來就鬧事兒，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

「媽，是小軍先對安然動手動腳的。」

老太太理直氣壯：「那又怎麼樣？小軍能看上這姑娘是她的福氣。」

說著又去扒拉地上的兒子，心疼道：「都給你弟弟打出血來了，你下手也忒狠了，為了個外人打弟弟，棗兒我告訴你，你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婦兒，這娘們得留下來還債。」

說著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看著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道：「媽，這個家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這點錢你留著給小軍看病吧。」

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那是她這半年賺的錢。

「說到底你生養我一場，這點錢就當是咱們斷親了。」

10

老太太看見厚厚一疊鈔票，眼神中閃過一絲喜色，但是隨即又命令道：「不行，以後你每個月都得寄錢回來，否則我就上深城去鬧，我讓你做不成生意。」

她急著用唾沫點鈔票，連地上半死不活的兒子都不管了。

「死妮子我就知道你有錢，命這麼好，你要是敢不管我和你弟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看見棗兒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震驚，隨即湧上來的是失落和難過。

其實我媽一直很可憐，她這一輩子都在幻想用付出來換取原生家庭微薄的愛意。

上一世哪怕日子過得再不好，她也會從牙縫裡擠出錢來接濟娘家，可換來的卻是永無止境的索取和壓榨。

或許在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過來，這個家已經沒有什麼值得自己留戀的地方了。

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她下意識握緊，然後斬釘截鐵地說出一個「走」字。

和半年前不一樣，這一次是她主動要帶我離開。

奔跑在仲夏茫茫的夜色中，潮濕溫熱的空氣拂過耳畔，帶著一股欣欣向榮的氣息。

我媽，像從前的很多次一樣拉著我的手，帶我穿過層層荊棘的坎坷小路，越過一重又一重蜿蜒起伏的山脈，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她說過，只要有她在，就絕不會讓我受委屈。

夜色中，我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媽媽。」

聲音很輕，輕到連我自己都以為是幻聽的程度，可她卻聽到了。

棗兒轉過頭，紅著眼睛問我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再走。

我靠在她肩膀上，撒嬌問她可不可以背我。

她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子：「上來吧。」

我確實沒有力氣了，那種生命流逝的感覺讓我意識到，我已經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

這一世，她不會再嫁給一個有遺傳病的男人，生下一個只會拖累她的累贅孩子，她會成為這曠野的風，勇敢地掠過一重重山，去過她自己的生活。

所以改變了時間線的我，也即將不會再存在於這個時間和空間。

我將頭軟軟地靠在她肩上，聞著她身上好聞的皂莢水氣味。

「棗兒，你能不能再唱一遍哄小孩睡覺的歌謠？」

天惶惶，地惶惶。

我家有個夜哭郎。

路邊君子念三遍。

一覺睡到大天光。

她不知疲倦地背著我走了很久很久，我在熟悉的歌謠中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最無憂無慮的童年。

我想我要走了，慶幸的是，我提前寫好了一封長長的信用來告別。

在信中我告訴棗兒，皂莢洗髮水的商標我已經替她申請下來了，之後鋪子的經營方式我全都寫在了信中，只要按照這個方式繼續運營下去，哪怕不能大富大貴, 也能保證她這輩子衣食無憂。

還有她分帳給我的利潤, 我全都用來買那條街的鋪子了，產權證上寫了她的名字，這些商鋪價值在未來的 20 年裡將會瘋漲百倍。

原本我還想多寫一些發家致富的方式, 可是又考慮到她有時候過於單純，掌握不了太多的財富，恐怕會招來災禍，所以還是這樣最好，小富即安。

我沒告訴棗兒, 我在小山村裡面雇了兩個大嘴巴的婆子，讓她們挨家挨戶地串門嘮嗑，把林建發家裡有遺傳病的事兒傳了個遍，這下只要是好人家都不會把姑娘嫁過去。

劣質基因，本身就沒有資格被傳承下去。

林建發這樣的人, 只配斷子絕孫。

那封信我原本只想寫一兩張紙，可寫著寫著卻越寫越長，最後整整寫了三十幾頁。

我勸她將來如果要找丈夫一定要擦亮眼睛, 要找老實勤懇、身體健康的, 最好不要有太多心眼子, 然後再生一個健康聰明的孩子, 那就很圓滿了。

我迷迷糊糊中喊著媽媽, 棗兒也回應我：「我在呢，安然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們馬上就到鎮上了, 再翻一座山……只要再翻一座山就到了，你想媽媽了是不是？你媽媽在哪裡？我帶你去找好不好？」

她真傻，我的媽媽就在這裡啊。

我的眼淚無聲流淌, 落在她的脖頸間, 思緒卻越來越沉重。

像電影中無數個改變命運的穿越者一樣, 他們改寫了法則, 就要以自己的生命付出代價。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棗兒被改寫命運的一生。

棗兒在深城的生意越做越大, 她老實本分、誠信經營，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小工廠。她對手底下的工人很好, 所以有一批願意⻓久為她賣命的⽼員工。

她的皂莢洗髮⽔在當地成了有名的龍頭企業，還受邀去過好幾次表彰晚會。

後來她遇到了⼀個靦腆內斂的男人，生下了⼀個可愛的孩⼦, 那個孩子總愛嘰嘰喳喳圍著她說話，像我小時候⼀樣。

棗兒抱著她舉⾼高, 然後⽤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她, ⽤笨拙⼜樸素的語⾔描述著對她的喜愛。

我聽到了, 棗兒叫那個孩⼦「安然」。

她終於過上了十八歲夢寐以求的⽣活, ⽽我則會永遠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不過沒關係, 媽媽，只要你幸福。

我會比你先流淚。

若干年後她也許會想起我，一個在隆冬深夜裡將她帶出小山村的勇敢姑娘，⻓著⼀雙和她相似的眉眼。

會想起我們曾經⼀起爬過隆冬和仲夏的山, 穿過⽆邊黑暗的夜，最終在黎明到達前，我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或許等待她垂垂老矣, 坐在屋檐下曬太陽，嘴裡喊著兒女的名字。

那其中，也會有我的一部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