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會說:「我的寶兒講話真有意思,媽媽喜歡聽你講話。」
想到這裡,我忽然鼻子一酸。
她下意識摸了摸我的臉:「你哭了?」
我撇過頭:「沒有,快走吧。」
5
出山這條路她走了太多遍,每條崎嶇小路,每個不經意的轉角都那麼熟悉。
可偏偏就是這條山路,睏了她這麼多年。
趁著夜色,我們一路跑到了山腳下,搭上了一輛去鎮上宰殺早豬的柴油車。
夜風吹在棗兒的頭髮上,傳來一陣淡淡的皂莢香氣。
我想起小時候家裡從來不買洗髮水,全是我媽親手采的皂莢做的洗髮水,洗完的頭髮又柔又順,她還曾說過想開個小作坊做洗髮水賣。
「棗兒,你想不想開個小店,賣皂莢水,也就是城裡人現在用的洗髮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哪有這本事啊。」
「你有。」
夜風吹在她那張年輕的臉龐上,那雙未被歲月折磨的眼睛,透著幾分對未知的迷茫。
我說:「棗兒,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我親愛的媽媽,她曾經一個人幹活,養活一大家子人,供我和弟弟讀書,照顧殘廢的丈夫,這份從苦難里養出的堅韌深深的影響到了我。
她眨了眨眼,問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垂下眼帘,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林安然。」
當年你給我取的名字,希望一輩子平安淡然,只可惜我辜負了這個好名字。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們到了鎮上,沒想到我那武力值媲美魯智深的外婆也追來了。
身後還跟著瘦弱乾癟的林建發和一大幫村裡人。
配合著浩浩蕩蕩的氣勢很是嚇人。
我忍不住感慨,當年諸葛亮北伐要是有這幾個人,估計蜀漢還能續上三百年。
「死妮子,你敢偷偷逃走,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老娘白養你這麼大了。」
「你給我滾下車來,趕緊的。」
我媽有些猶豫起來,拉著我的手惴惴不安道:「安然,要不然算了,我還是回去吧。」
鎮上的大巴已經快要發車了,我一把將她摁回座位。
「機會只有一次,你想好了。」
她盯著我的眼睛,好像從中獲取了什麼力量,然後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又多給了司機五塊錢,讓他趕緊走。
對方收了錢,立馬發車。
我透過窗戶看出去,林建發眼神陰鷙,死死盯著車子遠去的方向。
這種眼神我太熟悉了,上一世他癱瘓之後,只要家裡有事情稍稍不如他意,他就用這種眼神盯著我,說我是討債鬼,說我克他。
哈哈,他確實說對了,我的確克他。
這輩子,他別再想禍害我媽了。
6
車子越開越遠,直到將車後的所有人都甩得遠遠的。
我們坐了整整三天的車才到深城,我告訴她這個城市在不久之後會成為整個中國最大的對外貿易城市,吸引大批淘金者來此創業。
我當掉了項鍊和手錶換了一筆錢,租了一個小鋪子,和棗兒商量開始自產自銷皂莢洗髮水。
她有手藝,我熟知時代風向,我相信很快能闖出個名堂來。
鋪子剛開起來沒兩天,第一批生產的天然皂莢洗髮水就銷售一空。
那天晚上,我陪著她在昏黃的燈光下數錢,她數了一遍又一遍。
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我忽然覺得很欣慰。
她養我二十五年,如今我也有機會養她一回了。
「哎呀,沒想到這裡的生意這麼好做,那皂莢水在村裡白給都沒人要呢。」
她又數了一遍錢,將多的那一疊給我:「安然,主意都是你出的,鋪子也是你租的,你該拿大頭。」
「我不要,你拿著吧。」
她詫異道:「你不要錢?」
「嗯,我只希望……」
只希望你好好的,擁有自己的人生。
她深深地望著我,忽然說:「安然,我總覺得好像很多很多年前就認識你了。」
一句話說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跨越時空,我們確實認識很多很多年,但我也同時很清楚,我一旦改變了母親的命運,那麼二十五年後的我會消失。
不過沒關係,媽媽,你幸福就好。
小鋪子開了不到一個月我們就賺了不少錢,她每天幹勁十足起早貪黑的幹活,我從外面雇了兩個小工,然後聯繫供應商談批量供應皂莢原材料的價格。
棗兒很不理解:「現在咱們這樣不是挺好的嗎?我做你賣,再雇兩個人回來又是一筆開支。」
她還沒產生資本主義思想。這世上任何一樁生意要做大做強,到最後最值錢的就是時間。
所以一旦手頭有餘錢,就要用錢去購買更廉價的勞動力來保證量產以及擴大規模。
棗兒似懂非懂地聽著我的話,然後說:「你聰明,我聽你的。」
就這樣,一個小型的流水線工廠就成立了。
僅僅過了兩個月我們就擴大了兩倍的規模。
7
生意做得大當然也招人眼紅,因為我們的皂莢洗髮水賣得便宜產量又大,街尾那家賣日用品的鋪子沒了生意,三天兩頭找人挑事兒。
有天早上開門,迎面被人潑了一臉豬血。
兩個彪形大漢站在門口惡狠狠地警告我:「再敢開門做生意,老子砸了你的店鋪,你信不信?」
我平靜地抹掉臉上的豬血:「店鋪照開,生意照做,你來鬧一次我降一次價,賠本也要把你的生意拖垮,大不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風。」
對方被我激怒,舉起手裡的棍子威脅我。
「臭娘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這時候棗兒從外面買完東西回來,一個箭步衝到我面前,對方的棍子沒收住力,一下子就砸在了她的頭上。
她好像絲毫感受不到疼痛,衝進屋裡抽出劈柴的大砍刀就要和對方拼了。
兩個大男人沒拉住她,其中一個硬生生手上挨了一刀,頓時鮮血淋漓。
我沒料到她這麼剛,怕鬧出人命,於是下意識喊了一聲:「媽。」
棗兒頓時回過神來,衝過來抱住我:「安然,你沒受傷吧?有沒有哪兒被打到了?都是我不好,我回來太晚了。」
我看著她額角的血,眼淚頓時止不住地往下流。
想起上一世林建發發病那會兒我剛上高中,為了補貼家用經常去附近的工地撿破爛賣錢,一來二去被一個老光棍言語調戲,還尾隨過我好幾次。
後來這事兒讓我媽知道了,她抓起一把菜刀就衝出家門,架在老光棍脖子上,嚇得對方當場就尿了,雙腿顫抖發誓再也不來騷擾我。
她那麼溫柔的一個人,平時從不與人起爭執,每次動怒都是為了保護她的孩子。
這一次也是一樣。
棗兒抱著我哭了,說城裡的錢雖然好掙,但是讓我受委屈了,她心裡很難受。
來挑事的兩個男人落荒而逃,很長時間沒來騷擾我們。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從那以後,我們鋪子的生意越發紅火起來。
我拿出現代商業營銷那一套,打折、買送、滿減、充值。
在這個營銷手段還不發達的 90 年代,這一套現代的組合拳打法簡直是降維打擊,短短半年時間我們就賺到了將近二十萬塊錢。
她還是改不掉睡前數錢的習慣,每次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總能聽到她數錢的聲音。
我媽數學不好,數錯了就「哎呀」一聲,說自己真笨,說完朝我笑笑。
又說:「安然,你真會做生意,真聰明。」
她永遠都在誇我,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她都太像我的媽媽了。
所以有時候我會恍惚,會害怕,到了真正要走的那一天,我也會感到不舍吧。
8
就在日子越過越好的這個節骨眼上,老家來人了。
「棗兒,你媽都快病得要死了,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她一聽就著急了,心急火燎地和我商量要回去。
「正好手頭上也有一點閒錢,我回去看看我媽,安然,我就回去一趟行嗎?」
我知道自己攔不住她,只好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從本質意義上來說,她還沒有真正切斷和原生家庭的牽扯,所以我必須最後再幫她認清現實。
否則就算逃離了林建發,她總有一天也會因為心軟被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和母親拖累。
於是在仲夏時節,我們一起回了小山村。
外婆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看見女兒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個沒良心的還回來幹什麼?回來給我哭墳嗎?」
我又看見了林建發,他端茶倒水照顧人,說自己從鎮上託人買了好幾貼名貴中藥,每天都煎藥給這位準岳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