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的那個項目,還給他們吧。」
「那個項目,不是你要留給姜家的嗎?」
我在他懷裡搖搖頭。
「時機和方式不對,東灣項目牽扯的利益方太多,背景也深。」
「有我在,你怕什麼?」
我仰視著他的眼睛。
夜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
我輕聲說:「京城的勢力盤根錯節。」
「姜家雖有根基,但硬碰硬容易引火燒身。」
他垂眸對上我的視線。
環在我腰間的手臂緩緩收緊。
我完全落入他的懷中,屬於他的氣息將我包圍。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
「好,都聽你的。」
8.
東灣那個幾近夭折的項目,起死回生了。
消息是中午傳來的。
我正在自己房間裡,處理一些南洋那邊發來的郵件。
樓下傳來一聲近乎變調的驚呼,然後是瓷器清脆的碎裂聲。
緊接著是父親失控地大笑。
「周氏那邊鬆口了,資金馬上到位!」
「老公!是不是真人說的轉機到了?是念昔!一定是念昔!」
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我的房門外。
「叩叩叩——」
連敲門聲都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柔。
「寶貝女兒,你在裡面嗎?」
是母親的聲音,甜得發膩。
我起身開門。
門外,父母並肩站著。
母親上前一步,試圖拉住我的手。
被我側身避開後,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又很快換上笑。
「念念,真是多虧了你!」
父親搶先開口,「爸爸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這個家的!」
母親也連忙接口,眼角甚至擠出了幾點淚花:
「是啊念念,之前是媽媽不好,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你就是咱們家的福星,是來救咱們家的!」
我看著他們。
真是諷刺得讓人想笑。
「恭喜爸爸。」
父親笑得見牙不見眼,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念念啊,這次家裡渡過難關,你功不可沒!」
「爸爸之前承諾給你的股份,再加百分之十!明天就讓律師來辦手續!」
母親見狀,眼珠一轉,親熱地靠過來,這次成功挽住了我的胳膊。
「好孩子,走,媽親自下廚,給你煲你最愛喝的湯!」
最愛喝的湯?
我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連我吃不吃香菜都不清楚。
餐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父親興致高昂,滔滔不絕地講著東灣項目重啟後的宏偉藍圖。
仿佛已經看到了許氏躋身一流世家的輝煌未來。
母親則不停地給我夾菜,嘴裡念叨著「瘦了」、「多吃點」、「補補身子」。
許嫣然沒下樓。
聽傭人說,她從中午得知消息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裡,摔了不少東西。
父母對此隻字不提。
那個疼愛了二十多年的養女,突然就從他們的世界裡隱形了。
父親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著紅光。
「念念啊。」
「你跟周先生是不是以前就認識?關係還不錯?」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我放下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以前見過幾面。」
我輕描淡寫。
「幾面之緣?」
母親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念念,你跟媽媽說實話,周先生是不是對你有點意思?」
父親也屏住了呼吸,視線死死地盯著我。
我迎上他們寫滿貪婪和期待的目光,忽然覺得這頓飯有點倒胃口。
「媽,您想多了。」
「周先生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
「或許,只是覺得許家還有利用價值;或許,是看在別的什麼人面子上。」
我意有所指,但他們顯然聽不進去。
「不管怎麼樣,這次是多虧了你!」
父親大手一揮,又給我夾了只蝦,「念念,以後多跟周先生走動走動。」
「年輕人嘛,交個朋友也是好的。需要什麼,跟爸爸說!爸爸全力支持你!」
支持我?
支持我去攀附周聿深,好為許家謀取更多利益吧。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9.
我成了這個家裡名副其實的中心。
父母對我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早餐的牛奶溫度要剛剛好,菜色要合我口味,雖然他們並不真的知道。
我的衣帽間裡,迅速塞滿了母親精心挑選的當季新款,首飾盒裡也添了幾件價值不菲的珠寶。
他們用這種浮於表面的物質補償,來掩蓋內心的不安和曾經的虧欠。
也來彰顯我這個「福星」如今的重要性。
許嫣然偶爾在飯桌上露面,也是眼神怨毒地盯著我,一言不發。
父母只會訓斥一句「好好吃飯」,注意力始終牢牢鎖在我身上。
這天下午,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笑盈盈地走過來。
「念念?歇會兒,吃點水果。」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母親把果盤放在旁邊的小几上,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在我旁邊的藤椅上坐了下來,欲言又止。
「媽,有事?」
「過兩天有個慈善拍賣晚宴,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去。」
「媽媽想著,你也回來這麼久了,該出去見見世面,多認識些朋友。」
「你爸爸已經弄到了請柬,到時候,媽媽帶你和嫣然一起去?」
我看著她眼中閃爍的精光,瞬間明白了。
帶我見世面是假,想借著「周先生高看一眼的許家大小姐」這名頭,去拓展人脈才是真。
畢竟,一個「福星」女兒能帶來的好處,可不僅僅是一個東灣項目。
「妹妹也去?」
母親臉色僵了一下,隨即笑道:
「媽媽心裡有數,到時候,媽媽主要帶你認識幾位夫人和少爺,嫣然就讓她自己玩兒去。」
我看著她那副「我為你打算」的嘴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好啊,我去。」
「好好好!媽媽這就去給你準備禮服!」
「一定要讓我們念念成為全場最漂亮的姑娘!」
她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拿起手機,給周聿深發了條消息。
【過兩天有個慈善晚宴。】
幾乎是秒回。
【想去?】
我想了想,回道:【看看戲。】
這一次,他回得慢了些。
幾秒後,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一起。】
10.
慈善晚宴當晚。
負責接待的經理將我們安排在了前排。
說是「周先生吩咐的」。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父親的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母親更是用力掐了一下我的手臂。
剛落座不久,便有幾位平時對許家愛搭不理的老闆端著酒杯過來寒暄。
話里話外都在打探許家是如何攀上周先生的。
父親紅光滿面,打著哈哈應付,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我,帶著催促。
我垂眸,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裙擺,只當沒看見。
「老夫人您來了!」
「老夫人氣色又好了不少!」
我抬眼望去。
周聿深和一位身著墨綠色絲絨旗袍的老太太。
在一眾周家旁支和助理的簇擁下步入宴會廳。
周老夫人至今還沒退下來。
周聿深的目光越過大半個宴會廳,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身邊父母的呼吸都屏住了。
許嫣然更是猛地攥緊了拳頭,指尖發白。
他邁開腳步。
最終停在了我們面前。
「許念昔。」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周遭的嘈雜。
「過來。」
我抬眼,看向周老夫人的方向。
父親慌亂地站起身,臉上堆起笑:
「周先生,小女她……」
周聿深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只是盯著我。
我知道,他在等。
但我也在等。
等周老夫人發話。
「許念昔。」
他又重複了一遍,但我還是沒動。
不遠處的周老太太已經走過來了。
「聿深。」
「有幾位叔叔伯伯要見。」
這話說得客氣,卻是在提醒周聿深,更是在提醒我。
周圍的目光頓時變得玩味起來。
許嫣然幾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父親急得額頭冒汗,想說什麼卻又不敢。
母親死死低著頭。
我看著周聿深,緩緩開口。
「周聿深,你奶奶喊你。」
周聿深側頭看我,眉頭蹙起。
我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在周聿深變冷的視線下,繼續說:
「有些悶,我去透透氣。」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朝著露台方向走去。
11.
露颱風涼。
我靠在欄杆上,望著腳下城市的璀璨燈火。
身後傳來拐杖輕點地面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周老夫人走到了我旁邊,同樣扶著欄杆,望著夜景。
「三年不見,許小姐變了不少。」
周老夫人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神色平靜。
「更沉得住氣了。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回聿深身邊了。」
我輕輕笑了一聲,轉過頭,直視著她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周老夫人,您怎麼知道,我對您孫子,還余情未了呢?」
周老夫人握著拐杖的手頓了一下。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我來京城,從來都不是為了周聿深。」
我迎著老夫人的目光,毫不避諱,「至於周聿深,不過是恰巧也在這罷了。」
「恰巧?」
周老夫人重複這個詞,語調微揚,帶著明顯的質疑。
我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更遼闊的夜空。
「京城這麼大,機會這麼多。」
「南洋姜家能給我底氣,我為什麼不能想著,讓京城也有個『姜家』呢?」
我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周老夫人臉上。
「以後,不會再是南洋姜家。」
「是京城,姜家。」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很慢,帶著不加掩飾的決心和野心。
周老夫人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不是宣告對周聿深的所有權。
而是直接攤開野心藍圖。
沉默在蔓延。
夜風卷過露台,帶來涼意。
許久,周老夫人才緩緩開口。
「所以,你對聿深,真的毫無所求?」
「求?」
我歪了歪頭,認真地想了想。
「大概是希望周先生能稍微顧念一下舊日情分,在我需要的時候,行個方便?」
「畢竟,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我把我和周聿深的關係,輕描淡寫地定位在了「舊識」上。
周老夫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她大概一輩子沒見過有人,尤其是女人,敢在她面前這樣「貶低」她最引以為傲的孫子。
將周家繼承人的青睞,形容成一種可供權衡的方便。
「三年前,你說『要配得上』。」
「但我想,您可能弄錯了一件事。」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字清晰地說:
「您的『配不配』,我從來就無所謂。」
夜風似乎靜止了。
周老夫人握著拐杖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眼底翻湧著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震動。
我不再看她,轉回身,重新面向廣闊的夜景。
「京城很大,周家是參天樹,和周先生是舊識重逢,還是相逢陌路。」
「不勞老夫人費心評判了。」
我的聲音融在風裡,輕柔卻堅定有力。
說完,我不再停留,也沒有等待她的回應。
推開露台的玻璃門,重新步入那冰冷虛偽的名利場。
12.
露台的門在我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夜風。
我剛走了兩步,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道攥住。
我抬頭。
周聿深不知何時等在了這裡,就站在門邊的陰影處。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牢牢鎖著我。
「你唬我?」
他聲音壓得很低,怒意和荒謬感充斥其中。
他逼近一步,將我半圈在他和牆壁之間。
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說呢,怎麼來了京城,不聲不響,連個影子都不讓我逮著。」
「你來京城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建你的『京城姜家』?」
「姜念昔。」
他幾乎是貼著我的耳廓,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你嘴裡,到底有沒有一句真話?」
周圍的空氣都因為他的靠近而變得稀薄。
我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煙草味,還有此刻清晰的怒意。
不遠處還有賓客往來,但都識趣地避開了這個角落。
偶有目光掃過,也迅速移開。
我被他困在方寸之地,背後是冰冷的牆壁,面前是他灼熱的呼吸和迫人的視線。
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微微仰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周先生。」
我故意用疏離的稱呼,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放輕,「我哪句話唬你了?」
「我要在京城站穩腳跟,拿回屬於我的一切,讓姜家在這京城也有一席之地。」
「這有什麼問題?」
「至於找你……」
我微微偏頭,視線落在他握著我手腕的修長手指上。
那裡正是我戴著戒指的地方,雖然此刻被衣袖遮掩。
「我現在找你,算什麼?舊情復燃?還是自取其辱,再給你家老太太遞一次話柄?」
我的語氣帶著點自嘲,每一個字都輕輕敲在他心口上。
周聿深握著我手腕的力道又收緊了些。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湧著激烈的情緒。
「算什麼?」
他重複我的話,帶著一種偏執,「你說算什麼?」
他空著的另一隻手忽然抬起,指尖精準地探入我的衣領,勾出了那根細細的鏈子。
冰涼的鉑金戒指墜子,在光線下晃了晃。
「戴著我的戒指,跟我說『算什麼』?」
他捏著那枚戒指,指腹摩挲著內側的刻痕,那是他名字的縮寫。
他的目光從戒指移到我的眼睛,「姜念昔,你這謊撒得,連自己都騙不過。」
「如果真如你所說,一切都變了,你無所謂了!」
他逼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還留著它?」
他每問一句,就靠近一分。
屬於他的氣息將我完全籠罩,帶著強烈的委屈。
對,就是委屈。
這個認知讓我心頭一顫。
那個高高在上的周聿深,此刻眼底深處,竟然藏著被推開的委屈。
我張了張嘴,想繼續我那套「獨立事業女性」的說辭,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
13.
我避開他的視線。
「只是因為它挺值錢的。南洋的工藝,丟了可惜。」
周聿深氣極反笑。
那笑聲短促而低沉,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無奈。
「許念昔,你真是好得很。」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裡面翻滾的情緒消失了。
「你說你不是為我來的,是為了你的『京城姜家』。」
「行。」
「那從現在開始,你的『京城姜家』,我投了。」
他鬆開捏著戒指的手,轉而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
他的掌心溫熱,拇指輕輕擦過我的下唇。
「投資人想隨時了解項目進展,檢查項目成果,這要求,不過分吧?」
「姜總?」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貼著我的唇瓣說出來的。
溫熱的氣息交融,我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他怎麼能把一場本該是情感拉扯的對峙,瞬間扭曲成這種曖昧又霸道的商業談判?
「周聿深,你……」
我找回自己的聲音,試圖推開他,卻被他更緊地禁錮在懷裡。
「我什麼?」
他挑眉,眼底那點委屈不見了,依舊是我熟悉的掌控感。
「你不是要建『京城姜家』嗎?我就是最好的靠山,這筆買賣你穩賺不賠。」
「還是說,你對自己沒信心,怕被我這個投資人吃干抹凈?」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帶著滾燙的暗示。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你無賴!」
我低聲斥道,卻沒什麼氣勢。
「對,我就是無賴。」
他坦然承認,低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說完,他不等我反應,忽然鬆開了鉗制。
改為握住我的手,五指強勢地嵌入我的指縫,緊緊扣住。
「現在,投資人餓了,需要項目負責人陪同,去吃點東西。」
他拉著我,轉身就往宴會廳側面的通道走,步履匆匆。
「喂!周聿深!宴會還沒結束……」
我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手腕還被緊緊攥著,戒指的墜子貼著皮膚。
他頭也不回,「結束了。」
他的步伐很快,帶著我穿過略顯安靜的走廊,目標明確地朝著出口的方向。
燈光將他挺括的背影拉長,也將我們交握的手投映在光潔的地面上。
我被他半拖著往前走,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心底那點因為周老夫人而升起的冰冷和堅硬,突然被鑿開了一個小口。
什麼京城姜家,什麼獨立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