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實是我缺。
我最缺的就是錢了。
項目提成夠我喘口氣,獎金能填上好幾個窟窿。
所以比起再打一份工。
跟把這個項目跟到底,顯然更輕鬆。
手機震了一下。
是學姐拉的項目群。
我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几秒,還是點進了季時謙的頭像。
按下添加到通訊錄。
驗證消息沒寫,空著。
幾乎就在下一秒,螢幕頂端彈出一條新通知。
【季時謙已通過了你的好友申請。】
這麼快?
我盯著突然跳出來的對話框,空蕩蕩的。
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像在催我。
我深吸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季總好,我是凌珍。後續項目上的任何需求,您隨時吩咐。】
過了幾秒,手機又輕輕一震。
季時謙回了。
就一個字。
【好。】
11
接下來一周,我幾乎住在公司。
改方案,做預算,跑場地。
和季時謙的溝通全在線上,公事公辦,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開會他坐主位,我坐角落。
偶爾視線碰上,他點頭,我移開。
挺好的。
我漸漸放心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季時謙怎麼可能還在乎。
他當年……也算不上多喜歡我吧。
不過是我死纏爛打,他一時昏頭。
項目收尾那天,雙方團隊一起吃飯。
我到得晚,包間裡已經坐滿。
主位空著,季時謙還沒來。
學姐招手讓我坐她旁邊。
剛落座,門被推開。
季時謙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助理。
他脫了外套,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手腕和那塊我有些眼熟的表。
「路上堵,抱歉。」他聲音不高,朝眾人略一點頭。
目光掃過來,在我身上停了半秒,自然地移開。
座位調整,不知怎麼,我被換到了他對面。
一抬眼就能看見。
我低頭喝酒。
飯局氣氛很好。
兩邊人互相敬酒,說客氣話。
聊項目,聊行業,聊些無關痛癢的閒天。
季時謙沒喝酒,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接得住。
直到有人提起大學趣事。
學姐喝了點酒,回憶往昔。
說我們怎麼在便利店夜班相遇。
一起整理貨架、清點過期食品,一起挨老闆的訓。
又怎麼一起把辭職信拍在桌上,出門時夕陽晃眼,心裡又慌又暢快。
學姐說著說著眼眶有點紅:
「凌珍可能幹了,熬通宵還能清早跑去發傳單。」
我聽著,只是笑。
「沒辦法啊,當時太缺錢了。」
聲音輕飄飄的。
季時謙一直安靜聽著。
指尖搭著玻璃杯沿,輕輕轉著。
目光落在我臉上,又似乎沒落在我臉上。
他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那眼神沉沉的,像潭水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12
結束時,我幫著把喝高的同事一個個塞進計程車。
夜風一吹,酒氣散了些,只剩疲憊。
手機螢幕亮著,叫車軟體預估價格是平時兩倍。
我盯著那個數字,指尖頓了頓。
「凌珍。」
黑色轎車無聲滑到跟前。
車窗落下,季時謙的臉在路燈下半明半暗。
「上車。」他說,「順路送你。」
我想拒絕。
「項目收尾還有些細節,」他補了一句,語氣公事公辦,「路上正好聊聊。」
我看了眼打車費。
又看了眼他平靜的側臉。
「……麻煩了。」
我拉開副駕門。
不敢坐後排,哪有讓甲方當司機的道理。
車內還是那股淡香,混著他身上乾淨的氣息。
我侷促地坐直,硬著頭皮和他聊項目。
季時謙偶爾「嗯」一聲,目光落在前方路況上。
十分鐘後,我詞窮了。
車裡太安靜了。
季時謙大概也覺得有些尷尬。
他伸手,點了中控屏。
手機藍牙自動連接。
下一秒,音樂淌出來。
輕柔的前奏,吉他弦輕輕掃過。
我整個人僵住。
血液轟一聲衝上頭頂。
是那首歌。
我自己寫的,高二寒假窩在房間裡用手機錄的。
跑調,雜音,唱到副破音。
當年硬逼他「每天必須聽一遍」。
……他怎麼還留著?
季時謙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中控屏。
下一首,還是我的聲音。
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背景音里有那年夏天的蟬鳴,和我笑到一半被捂住嘴的悶響。
空氣凝固了。
只有我的聲音在車裡笨拙地流淌。
我指甲掐進手心。
「抱歉。」季時謙伸手,迅速按了暫停。
音樂戛然而止。
更尷尬了。
13
直到車在樓下停穩。
我飛快去解安全帶:「謝謝季總,項目後續——」
「凌珍。」
他叫住我。
「那些錄音,」他聲音從身側傳來,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是當年你走後,我唯一能找到的。」
我呼吸一滯。
「我找過你。」
「去你家敲門沒人應。鄰居說搬走了,連夜搬的。」
他頓了頓:
「我托老師、同學,你電話打不通,微信也註銷了,誰都聯繫不上。」
「……報了警,說女朋友失蹤了。」季時謙扯了扯嘴角,聲音低下去,「警察問了一圈,說成年人自己走的,不算失蹤。」
車廂里只剩空調出風的細微聲響。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啞得厲害。
「凌珍。」
「那時候我就在想——」
他轉過來看我,目光沉靜,卻像燒著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我喜歡你。」
「很喜歡。」
「……」
14
季時謙要在十年前說喜歡我。
我不拿個喇叭昭告天下都算自己低調了。
可現在不一樣。
話砸進耳朵里,砸得我發懵。
酒精這會兒才真正湧上來,在胃裡翻攪。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淚先下來了。
他伸手抽了張紙遞過來。
我眼淚掉得更凶,砸在手背上,燙的。
於是季時謙關了頭頂的車內燈。
黑暗瞬間裹住我們。
「哭吧。」他說,聲音很近。
情緒忽然就卸了閘。
我縮在副駕里,顛三倒四地往外倒。
說家裡垮了,房子抵押,家當變賣。
說我媽躺在醫院,臉色白得跟床單一樣。
說我們半夜收拾東西,像逃難似的離開這座城市。
說那個暑假。
我沒騙他,我確實在姥姥家。
小城悶熱,風扇吱呀轉。
想掙點錢,找了個家教機構,先交一千八押金。
錢交了,機構跑了。
最後找了個奶茶店搖奶茶。
搖到手腕發酸,夢裡都在晃杯子。
一天站十小時,賺八十塊。
說我不敢開機。
怕看見他的消息,怕他問我怎麼了。
更怕被他知道我那副樣子。
15
最後說著說著,他竟也跟著我哭起來了。
哭得比我還凶。
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哭了。
我摸黑抽了紙,胡亂去擦他臉。
「你哭什麼……」我聲音還啞著。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哽咽。
沒說話,只是忽然伸手把我攬過去。
溫熱的液體滲進我衣料。
我僵著,手懸在半空,輕輕落在他發間。
「季時謙。」我小聲叫他。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當年……」他深吸口氣,「打算高考後表白的。」
「情書都寫好了。」
車窗之前開了點縫。
有風湧進來,吹散車內窒悶的濕氣。
他慢慢鬆開我,坐直,胡亂抹了把臉。
路燈的光斜斜切進來,照亮他通紅的眼角。
有點狼狽。
又有點……可愛。
「所以,」我聽見自己聲音輕輕的,「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頭看我。
眼睛還濕著,目光卻直直地撞過來。
「意思就是——」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字字清楚。
「凌珍。」
「我還喜歡你。」
「你喜歡我嗎?」
風把他的話卷進我耳朵里。
輕的,重的。
燙的。
16
喜歡的。
不該是現在。
錢還沒還完。
心裡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騰不出空給他。
季時謙點點頭,說知道了。
……
項目結束了。
提成到帳,比預想的翻了個倍。
學姐私聊我:【你加班加得猛,該得的。】
我沒矯情,收了。
打開備忘錄,裡頭列著長長一名單。
親戚的,朋友的,當年雪中送炭的。
備註都寫:【謝謝,先還一部分。】
手機震個不停。
【哎呀這……】
【不急的呀。】
【珍珍你自己夠用嗎?】
我統一回:【夠的,應該的。】
然後給我媽轉帳。
最後往銀行帳戶里打錢。
還款進度條往前猛地躥了一截。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仰進椅背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17
那之後我猛猛上班。
策劃案一份接一份地寫,客戶一個接一個地見。
學姐拍我肩膀:「凌珍,緩緩。」
我搖頭:「沒事,扛得住。」
銀行卡餘額的數字,比什麼都提神。
季時謙偶爾發消息來。
不聊過去,只說眼下。
問我吃飯沒,加班到幾點,最近有部電影不錯。
我回得慢,但每條都回。
那天我又熬到半夜,修改一份總是不滿意的方案。
手機一震。
季時謙發來一張截圖。
是他公司招聘頁面的某個高級策劃崗。
薪酬範圍那一欄的數字,讓我指尖頓住。
比我現在的年薪,翻了將近一倍。
下面跟著他一句話:
【來嗎?】
我盯著那行字。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脹。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幫我,用最直接的方式。
我敲字回覆:【學姐對我有恩。】
他回得很快:【知道。沒讓你現在跳槽。】
【只是給你多一個選擇。】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選擇?
對我來說,錢從來不是選擇題。
可如果去了他那裡……
我仿佛能看見未來:
他發我薪水,給我資源,我仰他鼻息。
哪怕他絕不擺姿態,哪怕他小心翼翼捧著我。
但關係里一旦摻進錢,就難純粹。
18
我沒回復那條消息。
季時謙也沒再問。
但他換了種方式幫我。
凌珠高三,功課緊張,晚自習要到十點。
我加班連軸轉時,季時謙會主動發來微信,言簡意賅:
【今天我接他們。】
【家長會,我去。你忙。】
美其名曰「兩隻羊也是趕」。
起初我惶恐,覺得太麻煩他。
【不用,我調個班就行。】
他回得很快:【你專心賺錢。】
隔了兩秒,又追來一條:
【給我名分。】
我盯著那行字,臉頰有點發燙,又有點想笑。
後來就漸漸成了慣例。
他接凌珠和季嶼書放學,偶爾帶他們吃宵夜。
而我,冬天來臨前,還清了銀行欠款。
等到年關獎金下來,徹徹底底的還上了親友的錢。
下班時我喊學姐去喝酒。
她愣了下,隨即笑起來:
「行啊,慶祝什麼?」
「慶祝……」我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呼出一口白霧,「慶祝無債一身輕。」
20
那晚喝得有點多。
說了什麼記不清。
只記得學姐拍著我的背,一遍遍說:「好了,都好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透。
頭疼得像要裂開。
客廳亮著燈,凌珠窩在沙發里寫卷子。
聽見動靜抬頭:「醒啦?」
她趿拉著拖鞋跑進廚房,端出一碗溫著的皮蛋瘦肉粥。
我吃完粥,把碗推回給她。
從包里摸出個準備好的紅包,扔過去。
「周末喊上你小男朋友,」我說,「還有他哥。」
「姐請吃飯。」
凌珠捏著紅包,眼睛一亮:「發財了?」
「嗯。」我沒多說,「還清了。」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撲過來抱我。
很用力。
「該我了,」她聲音悶在我肩上,「以後我養你。」
我笑著拍她背:「先把你數學卷子寫完再說。」
周末約在火鍋店。
熱氣騰騰的,適合熱鬧。
季時謙沒來,微信說有事。
季嶼書正在涮毛肚:「我哥最近是挺忙的。」
我夾了片牛肉,隨口問:「忙什麼?」
季嶼書:「忙著相親。」
筷子頓在半空。
他繼續:「我奶奶著急,讓他過年之前帶個女朋友回去。」
凌珠問他怎麼知道的。
季嶼書下巴一抬:「我偷聽到的。」
那看來是真的。
畢竟季時謙也老大不小了。
我點點頭。
凌珠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朝她笑笑:「吃啊。」
整頓飯,我吃得特別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