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方長完整後續

專心到沒聽見他們後來又聊了什麼。

21

這家店自己釀的酒挺好喝。

最後凌珠拿我手機結的帳，架著我出門，季嶼書在後面拎包。

我只記得凌珠扶著我在路邊坐下等車。

夜風一吹，頭更沉了。

我眯著眼看街燈，光暈糊成一團。

等再一睜眼，季時謙就在我面前了。

他蹲著，和我視線齊平。

我眨了眨眼，一時分不清是不是幻覺。

我轉頭想找凌珠，沒找到人。

「他倆回店裡找東西了。」季時謙說。

我「哦」了一聲。

沒動，就那麼直勾勾看著他。

他起初還接得住我的目光。

幾秒後，眼睫垂下去，喉結動了動。

「……你看什麼？」他聲音有點緊。

「你不是相親去了嗎？」我問。

季時謙：「……？」

「誰說的？」

「你弟。」我舌頭有點麻，但吐字清楚，「他偷聽到，奶奶催你相親。」

他肩膀鬆了點，像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

「偷聽也不偷聽全。」他頓了頓，「我拒絕了。」

夜風刮過，我縮了縮脖子。

「這次是真有事，」他補了一句，「公司臨時幼事。」

我沒吭聲。

他又等了一會兒，側過臉看我：

「……不高興啦？」

我很誠實地點頭。

他像是沒料到我這麼直接，愣了下。

然後我看見他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又壓回去。

22

我盯著他看，看了很久。

久到他耳根慢慢泛紅。

我忽然朝他伸手。

他眼神里晃過一絲疑問，沒躲，也沒接。

「嘖。」我有點不耐煩。

手指往前一探，輕輕托住了他下巴。

他整個人僵住。

我扳著他的臉，往左偏一點，又往右偏一點。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鼻樑很挺，唇線抿著，下頜線繃得有點緊。

還是那張臉。

哪怕過了這麼多年。

還是每一寸，都妥帖地長在我心上。

我沒忍住，拇指蹭了蹭他下巴。

「別動手動腳。」他聲音低了點，卻沒真躲。

「長這麼好看，」我一本正經，「大方點啦。」

「這怎麼能算動手動腳？」我歪頭，湊得更近，「這叫……鑑賞。」

季時謙不吭聲了。

喉結滾了滾。

手指划過他臉頰，停在耳根。

燙的。

我越看越滿意。

手上用了點勁，把他臉扳正。

然後湊上去，很輕地，親了一下他唇角。

季時謙整個人僵住。

呼吸停了半拍。

隨即臉「唰」地紅透，連脖子都漫上薄紅。

他眨了眨眼，睫毛顫得厲害。

「……凌珍。」他嗓子啞得不行。

「嗯？」

「現在，」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滾燙的東西，一字一字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夜風安靜了。

遠處車流聲模糊成背景。

我鬆開手，坐直身子。

酒精還在血管里晃，但腦子異常清醒。

「我錢還完了。」我說。

他靜靜等著。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了。

「現在是……」

我頓了頓，聲音輕卻清晰。

「男女朋友。」

23

綜上，根據凌珠、季嶼書提供的錄像。

季時謙口述，以及我本人零星回憶拼湊而成。

醉酒表白不可怕。

可怕的是男朋友怕你酒醒不認帳，拉著見證者一起給你回憶。

24

戀愛談得比想像中順。

季時謙提意見我爸媽。

我爸媽現在住在老家，租了個小兩居。

我爸找了份倉庫管理員的工作。

我媽身體好多了，在超市做理貨員。

我打電話過去，支支吾吾說了季時謙的事。

我媽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季家那孩子？」她聲音有點顫，「……你還喜歡他？」

「嗯。」

「那他……」

「他還喜歡我。」我說。

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媽吸了吸鼻子：「那帶來吧。媽給你們包餃子。」

我爸媽緊張得不行，請假、大掃除、買菜、做飯。

快把季時謙當貴賓招待。

他反倒很平靜，幫我媽擇菜，陪我爸下棋。

見完我爸媽回來，去見他奶奶。

奶奶銀髮梳得整齊，坐在藤椅里，拉住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拍拍我手背：「好孩子。」

25

從奶奶家出來時，黃昏正好。

雲燒起來，一片一片地紅，軟軟地鋪在天邊。

季時謙牽著我，手心很燙。

奶奶最後那句話還在我耳朵里打轉：

「珍珍是吧？時謙藏了你好多年。」

我低頭看我們的影子，斜斜地融在一起。

「奶奶說你藏了我很多年……」

季時謙腳步放緩，黃昏的光軟軟撲在臉上。

「字面意思。」他捏了捏我手指，「一開始跟奶奶說要先立業再成家。後來又說喜歡的姑娘在外地工作回不來。到最後沒藉口了——」

他停住，看向我。

「就說，來日方長。」

風穿過巷子，捲起幾片落葉。

我喉嚨發緊：「……等一個可能不會回來的人？」

「嗯。」他答得輕，「但你看，這不就等到了。」

落日沉到樓群後面，天邊剩一抹橘紅的邊。

影子拉得很長，交疊著往前延伸。

我們慢慢走，走到暮色四合，燈火漸亮。

-正文完-

-季時謙視角•番外-

1

十八歲的季時謙，世界是規整的方格。

起床、晨讀、上課、自習。

時間被切割成塊，每塊都有該做的事。

然後凌珍出現了。

像有人突然往黑白默片里潑了整桶顏料。

紅的，黃的，藍的，不管不顧地濺開。

第一次被堵在走廊時，季時謙是懵的。

女生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盯著他。

「季時謙，」她念他名字，尾音拖得輕輕上揚，「跟我談戀愛唄。」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不合規。

校規第幾條來著？不能早戀。

第二個念頭是：她睫毛好長。

她靠近時，有橘子糖的味道。

季時謙後來每次經過小賣部，都會看那個牌子的橘子糖。

硬糖，透明糖紙，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2

第三次在樓梯間，她手搭上他腰的瞬間，季時謙大腦一片空白。

校服布料很薄。

她指尖的溫度透進來，烙鐵似的。

季時謙當時真想過告老師。

不是厭煩，是怕。

怕什麼，說不清。

怕這種失控感，怕自己下一秒會做什麼。

最後他沒告。

只是每晚睡前，會多背半小時古文。

仿佛那些之乎者也能把心裡某處躁動壓下去。

3

凌珍追得全校皆知。

年級主任找他談話，推推眼鏡：

「時謙啊，凌珍同學那邊……你怎麼想？」

辦公室里風扇吱呀轉。

季時謙站得筆直：「老師，我不會早戀。」

主任鬆口氣：「那就好——」

「但是。」季時謙打斷，語氣平靜，「凌珍同學的成績，這學期進步了十二名。」

主任一愣。

「她最近交作業很及時。」季時謙繼續，「上課也少看小說了。」

「所以我覺得，」他抬眼，目光坦蕩，「目前的狀態，對她學習有利。」

主任張了張嘴。

季時謙又補一句，聲音放輕，顯得格外誠懇：

「萬一現在強行干預，她心態受影響，成績下滑……」

他頓了頓，留下足夠想像的空間。

主任皺眉，半晌，揮揮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

走出辦公室時，黃昏正好。

操場上有人在打球，喊叫聲遠遠傳來。

季時謙靠在走廊欄杆上，從書包側袋摸出顆糖。

橘子味的。

昨天凌珍塞的，說賄賂他講題。

糖紙剝開，發出細碎的響。

甜味在舌尖化開時，他想起她今天數學課偷偷看他。

被他發現後，非但不躲，還眨眨眼，用口型說：好看。

季時謙低頭，耳朵發燙。

風刮過來，帶著初夏的燥。

他把糖紙展平，夾進筆記本最後一頁。

動作很輕。

像藏起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4

器材室那次，季時謙後來才拼湊出緣由。

那天凌珍臉色不好，午休時聽見隔壁班女生聚在一起聊他。

具體說了什麼他不知道。

只記得當時他正在清點排球。

夕陽從高窗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里浮沉。

凌珍反手關上門，「咔噠」一聲。

她沒說話，徑直走過來。

季時謙直起身，手裡還拿著記錄板：「放學了你——」

她踮腳就親了上來。

很用力，磕到牙齒，有點疼。

季時謙整個人僵住，記錄板「啪」地掉在地上。

起初是蠻橫的，帶著火氣的吻。

她抓著他校服下擺，指尖攥得發白。

可親著親著，力道就軟了。

她喉嚨里很輕地「唔」了一聲，像小貓哼唧。

季時謙垂著眼看她。

睫毛顫得厲害，臉頰泛紅，剛才那股凶勁兒沒了。

親高興了。

5

季時謙花了兩個晚上，攤開所有能找到的大學資料。

本地的、外省的、985、211。

筆尖在紙上划來划去，最後停在本省那所最好的 A 大。

凌珍提過，說捨不得家裡。

她上次月考成績貼出來，他看了，排在中上。

沖一衝，A 大的線夠得到。

周一放學，季時謙在走廊拐角堵住了凌珍。

夕陽把瓷磚染成暖橘色，他語氣正經：「我們得談談。」

凌珍挑眉，書包單肩掛著：「談什麼？」

「名分。」季時謙吐出兩個字，耳根卻先紅了，又飛快補充，「現在不談戀愛，影響學習。」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高考後談。考同一個大學——A 大，你沖一衝能夠到。」

凌珍眼睛亮了：「這算約定？」

「嗯。」季時謙別開臉，喉結輕滾，「所以明天起，我負責監督你學習。」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有點急。

得趕緊走。

再慢一步，被她看見自己燙紅的臉，又得挨一頓調戲。

6

季時謙從小知道, 自己人是要共患難的。

六年級那年，媽媽確診。

爸爸賣了車, 換了工作，醫院家裡兩頭跑。

季時謙放學先去醫院, 在病房寫作業。

錢像水一樣流出去，人也沒能留住。

親戚背後說：「老季這些年, 全打水漂了。」

爸爸聽見了，輕輕反駁：

「錢是沒了, 但至少她走的時候，不算太痛苦。」

這話很輕。

砸在十四歲的季時謙心裡，很重。

媽媽走後, 爸爸努力工作, 開始存錢。

三份，分開存。

兩年後，爸爸走了。

留下一封信，字跡歪斜：

【時謙, 爸爸去找媽媽了。】

【別怪爸爸。這些年太累了。我很想她。】

季時謙捏著信, 在陽台站了一夜。

沒哭。

像是早有預料。

7

所以凌珍的消失，對季時謙而言, 不只是失戀。

那意味著他被推出了「自己人」的圈子。

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 她獨自扛下了所有。而他, 被排除在外。

他無法接受。

你憑什麼不讓我跟你？

你不喜歡我了嗎？

他有次是真哭著這麼質問凌珍的。

那次是真醉了。

弟弟妹妹考上 A 大, 一起吃飯喝了點酒。

季時謙只記得凌珍感慨地說了句：

「從高中談到大學……挺好。」

季時謙夾毛肚的筷子停在半空。

蒸汽撲到臉上，燙的。

那句話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他心裡某個⼀直沒癒合的口⼦。

季時謙放下筷⼦, 動作很輕。

他端起杯⼦喝了口酒。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卻壓不住那股往上竄的酸澀。

凌珍還在和妹妹說話，側臉被熱氣熏得微紅。

她笑得眼睛彎起來，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季時謙盯著她看。

看著看著，眼前就模糊了。

十年。

他等的時候沒覺得多苦。

只是把日子過成了⼀張張撕掉的日曆, 撕完⼀本，再換一本。

可……

從⾼中談到大學。

本來我們也該這樣的。

8

酒是季時謙自己倒的。

一杯接一杯。

凌珍起初沒在意，直到季時謙蹭地站起⾝。

他晃了兩步, 膝蓋⼀軟, 結結實實摔在了凌珍⾯前。

乾脆不起了。

他就那麼跪著趴在她腿上，眼淚湧出來, 邊哭邊罵：

「凌珍……你沒良心……十年……你知不知道我……」

「你憑什麼不讓我跟著……吃苦算什麼……」

「我樂意吃……」

「你說了不算……」

話顛三倒四，混著哽咽。

給三人看傻了。

季嶼書去拉他胳膊：「哥、哥你起來——」

拉不動，根本拉不動。

凌珍垂眼, ⼿輕輕落在他發頂：

「季時謙，我們還有很多個十年。來日方長。」

他哭聲頓了頓, 更凶了。

9

第二天早上, 季時謙在客臥醒來。

頭疼欲裂。

記憶斷⽚在火鍋翻滾的熱⽓⾥。

他揉著太陽穴⾛出房間。

季嶼書正坐在餐桌邊吃早餐，聞聲抬頭。

兄弟倆對視。

安靜了三秒。

季嶼書慢條斯理咬了口吐司，幽幽開口：

「哥。」

季時謙：「……嗯？」

「我昨天錄了段視頻。」季嶼書放下杯子，「你要看嗎？」

季時謙後背一涼。

「不用了。」他轉身往廚房走。

季嶼書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輕飄飄的：

「看不出來啊哥。」

「你挺適合——」

他頓了頓, 吐出三個字：

「挖野菜的。」

季時謙腳下一絆，扶住⻔框。

當年凌珠追季嶼書, 他嫌弟弟不夠矜持，適合去挖野菜。

迴旋鏢扎得真准。

晨光里，他耳根慢慢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