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熱,掌心有老繭。
「媽知道,你一個人不容易。我們來了,是幫你。你看你爸,身體這樣,我得就近照顧。
「你工作忙,顧不上,媽替你分擔。」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睛裡有淚光,又壓低聲音。
「再說,你哥那房子,你嫂子……唉,一言難盡。我們老兩口,總不能看兒子兒媳臉色過日子吧?」
「那你們住這兒,嫂子沒意見?」
我媽鬆開我的手,語氣硬了點,「她能有什麼意見?這是我家閨女家,輪得到她說話?」
她轉身走向妙妙的房間,推開門。
她探頭看了看,「這屋就挺好。陽光足。把妙妙的東西挪挪,我和你爸住。」
「媽——」
「哎呀,別磨蹭了。」她打斷我,開始指揮。
「你把妙妙的書啊衣服啊,先放你屋去。床單被套有新的嗎?沒有我帶了。」
她走回客廳,打開那個編織袋,從裡面扯出兩床被褥。
大紅大綠的花色,和這個家的簡約風格格格不入。
我加重語氣,「媽,妙妙的東西不能動。」
她動作停住,扭頭看我。
「你什麼意思?」
我一字一句,「這是她的房間。你們要住,可以。住我的臥室,我睡沙發。」
空氣僵住了。
我爸在沙發上咳嗽起來。
一聲比一聲重。
我媽臉色變了,從剛才的親熱變得陰沉。
她放下被褥,走到我面前。
「賀曉芸,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你爸是來占你便宜的?」
我沒說話。
她點頭,眼淚突然滾下來,「行。我們走。現在就走。老賀,起來!人家不歡迎咱們!」
她衝到沙發邊,去拉我爸。
我爸被她拽得搖晃,臉色更白了。
「秀蘭……別激動……」
她哭喊,「我能不激動嗎?親生女兒啊!把我們當乞丐!老賀,咱們回老家!死也死在自己屋裡!」
我頭皮發麻,「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扭頭瞪我,眼淚糊了一臉,「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和你爸養你這麼大,老了想跟女兒住幾天,怎麼了?犯法了?你就這麼容不下我們?」
「我沒有——」
她尖叫著打斷我,「沒有就讓我們住「不然我今天就從這樓上跳下去!我讓你被街坊鄰居戳一輩子脊梁骨!」
她真的往陽台沖。
我爸踉蹌著去拉她:「秀蘭!別!」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場鬧劇。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腳冰涼。
陽台門被拉開,冷風灌進來。
我媽半個身子探出去,頭髮被吹亂。
樓下是小區花園,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媽!」我衝過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掙扎,力氣大得驚人。
「放開!讓我死!」
我吼出來,「我讓你們住!住!行了吧!」
她動作停住,扭頭看我。
臉上還有淚,但眼神銳利。
「你說真的?」
我鬆開她,後退一步,「真的。住妙妙的房間。但她的東西,別碰。」
她慢慢從陽台走回來,理了理頭髮。
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已經有點鬆動了。
她聲音還有點哽咽,但已經平靜了,「早說啊。非得鬧成這樣。」
我爸扶著牆喘氣,對我投來一個歉疚的眼神,很快又低下頭。
「我去收拾房間。」我轉身往妙妙房間走。
「等等。」我媽叫住我。
我回頭。
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背,語氣重新變得溫柔。
「曉芸,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離婚的事……媽聽說了。別怕,有爸媽在呢。」
我身體僵住。
她嘆氣,「你哥告訴我的。國棟那孩子,也是不懂事。這時候跟你鬧離婚……
「不過也好,離了,你就能專心照顧我們了。」
她笑了,笑得像真心為我高興。
「快去收拾吧。中午你哥一家過來吃飯,咱們好好聚聚。」
她哼著歌走回廚房,開始翻櫥櫃找鍋具。
我走進妙妙房間,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涼。
我抬起頭,看見書架上還沒搬走的那些書。
最上面一層,放著妙妙小時候的玩偶,一隻掉了一隻耳朵的兔子。
我伸手拿下來。
兔子很舊了,絨毛磨得發亮。
妙妙三歲時,非要抱著它睡覺。
我說髒,要洗,她哭了一晚上。
後來每次搬家,她都帶著。
我把兔子抱在懷裡,臉埋進去。
沒有味道了。
洗太多次,連孩子的奶香味都沒了。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她在打電話,語氣輕快:
「住下了,房子是不大,但先湊合。等她習慣了,再說賣房換大的事……放心,我心裡有數……」
聲音漸遠,她去陽台了。
我抱著兔子,坐在地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腳邊。
那麼亮,那麼暖。
可我渾身發冷。
8
晚上十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躺在沙發上,聽見父母房間傳來隱約的鼾聲。
起身去廚房喝水,經過客廳時,發現我媽的手提包敞著口扔在茶几上。
裡面露出一抹熟悉的紅色。
是我首飾盒裡那條珍珠項鍊,去年林國棟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後轉身回了沙發,沒碰那個包。
黑暗中,次臥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林國棟昨晚留在茶几上的離婚協議,不見了。
三天後,那條珍珠項鍊出現在嫂子李梅的脖子上。
哥嫂一家來吃周末午飯。
嫂子一進門,我就看見了。
米色毛衣領口,珍珠溫潤的光澤一閃。
嫂子笑著換鞋,手很自然地抬起來理了理頭髮,項鍊完全露出來。
鏈扣處有道細微的劃痕,去年不小心掉在地上留下的。
是我的那條,不會錯。
「曉芸,今天做什麼好吃的?」
「隨便做了點。」我說。
「辛苦了辛苦了。」
她挽住我哥的手臂,往客廳走,「媽呢?」
「廚房。」
我轉身回廚房。
我媽正在燉湯,砂鍋咕嘟咕嘟響。
她看見我,擦擦手:「醬油沒了,下去買一瓶。」
「等會兒吧。」
她推我,「現在就去。湯等著用。」
我從她眼神里看到一絲躲閃。
她看見了那條項鍊,她知道我看見了。
我沒動。
「媽,我那條珍珠項鍊,你看見了嗎?」
她翻炒的動作停了一下,油鍋刺啦響。
「什麼項鍊?你東西自己不放好,問我?」
「就放在首飾盒裡,不見了。」
她頭也不回,「那可能讓妙妙拿走了吧。女孩子嘛,喜歡這些。」
「妙妙在學校,沒回來過。」
她語氣硬起來,「那我不知道。一條項鍊,丟了就丟了,值幾個錢?趕緊買醬油去!」
我看著她後頸的碎發,有幾根白了。
轉身,拿上手機和鑰匙,出門。
樓下小超市的老闆娘正在追劇。
我拿了醬油,掃碼付錢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最近家裡來人了?」
「嗯。」
「聽見動靜了。老人過來住是好事,熱鬧。」她笑笑。
我沒接話,拎著醬油往回走。
推開門,客廳已經坐滿了。
我哥在沙發上翹著腿玩手機。
侄子賀天昊坐在地毯上,把我昨天剛收好的一個紙箱打開了。
裡面是妙妙的舊課本和筆記本,被他翻得亂七八糟。
我皺眉阻止,「天昊,別動姐姐的東西。」
嫂子從餐廳探出頭,「玩玩嘛。小孩子好奇。」
我走過去,蹲下收拾。
筆記本的封皮被撕壞了一角,裡面夾著的照片散落出來。
都是妙妙和同學的合影,青春洋溢的笑臉。
賀天昊搶過一張,「這誰啊?醜死了。」
「還給我。」我伸手。
他往後躲,把照片舉高:「不給!」
「天昊!」我提高聲音。
嫂子走過來,從孩子手裡拿過照片,隨手扔回箱子。
「行了行了,一張照片。曉芸,你跟孩子較什麼真?」
她手指上的鑽戒很閃。
那是我哥結婚時買的,切工好。
她總愛在陽光下轉著看。
我站起來,突然開口,「嫂子,我的項鍊,你戴著挺好看。」
她愣了一下,手下意識捂住領口。
珍珠貼在她掌心。
她笑了,有點不自然,「這個啊……媽說你不戴了,放著也是浪費。我先借戴幾天。」
「我沒說過不戴。」
她臉色瞬間陰沉,語氣也冷了下來,「那你現在要?摘下來給你?」
廚房裡,我媽喊:「湯好了!都過來端!」
嫂子轉身就走。
項鍊在她頸後晃動,像一滴凝固的淚。
午飯吃得很慢。
我爸喝了兩碗湯,我哥在說他的新項目,嫂子不斷給侄子夾菜。
我媽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時不時看我一眼,眼神里有警告。
我哥突然說,「曉芸,你工資卡是不是該給媽管管?你一天到晚忙,家裡開銷媽來打理,你也省心。」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用。」我說。
我媽接話,「怎麼不用?你看看你,冰箱空成那樣,自己身體不要了?
「媽幫你管著,該花的花,該省的省。」
「我自己能管。」
我哥笑了,「你能管什麼?管到離婚?管到爹媽住院都拿不出錢?」
餐桌安靜了。
我爸低頭喝湯。
嫂子給侄子擦嘴,動作很輕。
我媽看著我,等我反應。
「工資卡是我的。」我一字一句。
我媽放下筷子,「誰說要你的卡了?媽是幫你!你離婚了,一個人,沒個算計怎麼行?媽還能貪你的錢?」
「那就別管。」
我哥拍桌子,「賀曉芸!你怎麼跟媽說話的?」
我爸終於開口,聲音虛,「志強,別吵。曉芸不願意就算了……」
我哥盯著我,「爸,您別管。賀曉芸,今天我把話放這兒。
「媽和爸住你這兒,是給你盡孝的機會。你連點生活費都不出,說得過去嗎?」
「出多少?」我問。
他報得很快,「一個月五千。包括伙食、水電、爸媽的日常開銷。不多吧?」
五千。
我月薪到手八千七。
我笑了,說,「爸的降壓藥,進口的,一個月一千二。
「媽吃的保健品,八百。水電燃氣,夏天開空調,一個月五百起步。
「吃飯,四個人,一天一百不算多,三千。這就五千五了。」
我哥臉色變了。
「你的意思是,爸媽住這兒,還得倒貼?」
「我的意思是,五千不夠。」
「那你想出多少?」
我盯著他,「該我出的部分,我會出。但你們呢?爸住院的八萬三,你們準備什麼時候還?」
死寂。
嫂子咳嗽了一聲,侄子嚷嚷著要喝飲料。
我媽慢慢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瓷盤碰撞,叮噹響。
「都是一家人,算這麼清幹什麼。曉芸,媽知道你心裡有氣。但氣歸氣,日子還得過。」
她端著盤子進廚房,水聲響起。
我哥冷笑一聲,站起來:「行,你厲害。爸媽,我們走。」
「志強!」我爸急了。
嫂子拉住他,「走什麼走?飯還沒吃完呢。曉芸就是嘴上說說,你還當真了?」
她對我笑,笑容很僵。
「曉芸,你哥脾氣急,你別往心裡去。工資卡的事……再說,再說。」
那頓飯的後半段,沒人說話。
只有咀嚼聲,碗筷聲,和電視里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
飯後,哥嫂帶著侄子走了。
我媽在廚房洗碗,洗了很久。
我爸在陽台抽煙。
他戒煙十年了,最近又撿起來。
我收拾餐桌,擦到嫂子坐的位置時,發現桌布上有一塊油漬。
深色的,滲進布料里。
洗不掉了。
晚上十點,我躺在沙發上。
父母房間的門關著,裡面傳來電視聲。
手機亮了。
是林國棟:【協議看了嗎?】
我回:【還沒。】
【儘快。】
沒再說話。
我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吊燈的光暈開,像一團模糊的霧。
腳步聲。
我媽穿著睡衣出來,手裡拿著水杯。
「還沒睡?」她問。
「嗯。」
她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喝水。
喉結滾動,聲音很響。
她放下杯子,「曉芸,今天的事,媽想跟你聊聊。」
我沒動。
她聲音放軟,「媽知道,你壓力大。離婚,生病,工作……媽都懂。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得有個依靠。家人是什麼?就是互相扶持。」
我聽著。
「你哥說話直,但他是為你好。你一個女人,離了婚,手裡沒點錢傍身怎麼行?媽替你管著,是怕你亂花,怕你……被人騙。」
「誰會騙我?」我問。
她嘆氣,「誰知道呢。這社會,人心複雜。媽是過來人。」
她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手放在我肩上。很輕。
「那條項鍊……是媽不對。媽不該拿你的東西。明天我就讓李梅還回來。」
我沒說話。
她彎腰,看著我,「曉芸,媽就你一個女兒。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信媽,好嗎?」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很真誠。
甚至有點哀求。
我點了下頭。
她笑了,拍拍我的肩,「好孩子。早點睡。明天媽給你燉雞湯。」
她回房間了。
門關上。
我繼續躺在沙發上,肩膀剛才被她碰過的地方,像被烙鐵燙過。
起身去洗手間。
鏡子裡的女人,黑眼圈很重,嘴角往下耷拉。
打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
抬頭時,看見洗手台旁邊的置物架上,我的護膚品被挪到了角落。
中間位置擺上了我媽的。
一瓶大寶,一盒雪花膏。
還有我爸的剃鬚刀。
我的東西被擠到邊緣,搖搖欲墜。
我拿起我的精華液,瓶子輕了不少。
擰開,還剩三分之一。
昨天還有半瓶。
放回去時,手抖了一下,瓶子掉進水池,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撿起來,擦乾,放回角落。
走出洗手間,經過父母房間時,聽見裡面隱約的對話。
我媽的聲音:「得慢慢來,急不得。」
我爸:「她今天那態度……」
「她就是嘴硬。你看,我說項鍊還她,她不是沒吱聲?心裡還是軟。」
「唉……」
「放心,我有分寸。等過陣子,她習慣了,再說賣房的事。」
「賣房……是不是太過了?」
「過什麼?她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浪費!賣了換大的,咱們一起住,多好?等她老了,也有個照應。」
「那妙妙……」
「妙妙嫁人了,還能回來住?再說,那丫頭跟咱們不親,指望不上。」
聲音低下去。
我站在門外,手按在牆上。
牆紙的紋理粗糙,磨著掌心。
很久,我轉身回客廳。
從包里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列表。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午飯時錄的。
時長兩小時十七分。
我走到陽台。夜風吹過來,帶著樓下桂花樹殘留的香氣。
秋天快過了。
隔壁陽台亮著燈,那家的小女孩在練鋼琴,斷斷續續的音符,磕磕絆絆。
我扶著欄杆,往下看。
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
三樓,不高。
跳下去,會死嗎?
要是殘疾了,他們會怎麼樣呢?
我媽會哭,我爸會嘆氣,我哥會罵我不省心,嫂子會抱怨照顧病人麻煩。
而妙妙……她會回來看我嗎?
不知道。
風吹起我的頭髮,糊在臉上。
我站了許久,最後往後退了一步。
轉身回屋,看向茶几上。
茶几玻璃下壓著妙妙小時候的照片,她抱著那隻掉耳朵的兔子,笑得眼睛彎彎。
我隔著玻璃,摸了摸她的臉。
涼的。
凌晨一點,我還沒睡著。
父母房間的鼾聲停了,門悄悄打開。
我媽躡手躡腳走出來,徑直走向我的包。
她蹲下,拉開拉鏈,手伸進去。
摸到了我的錢包。動作停頓了兩秒,又縮回來。
她轉頭看向沙發上的我,我閉著眼,呼吸均勻。
她慢慢起身,退回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我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摸到手機,螢幕的光照亮我冰冷的臉。
視頻介面,紅色的圓點一直在閃爍。
9
晚飯是紅燒排骨,油燜大蝦,清炒時蔬。
我媽做的,擺了滿滿一桌。
她繫著圍裙,臉上掛著笑,給我爸夾菜,給我舀湯。
「多吃點,看你瘦的。」
排骨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脫骨。
蝦很大隻,蜷縮著,紅得發亮。
我哥一家來得準時。
嫂子換了身新衣服,米白色套裝,珍珠項鍊還戴著,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侄子一進門就撲向我爸:「姥爺!給我買奧特曼!」
「好好好,買。」我爸摸他的頭,笑得臉上的皺紋都堆起來。
嫂子拉開他,「天昊,別鬧。洗手吃飯。」
餐桌坐滿了。
六個人,我的家從來沒這麼擁擠過。
碗筷碰撞聲,咀嚼聲,電視里新聞聯播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我吃得很少。
排骨太油,蝦太腥,青菜炒老了。
「曉芸,怎麼不吃?」我媽看著我。
「不餓。」
她夾了塊最大的排骨放我碗里,「不餓也得吃。身體要緊。」
我盯著那塊排骨,醬汁滲進米飯里,染成褐色。
飯吃到一半,我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個事商量。」
所有人都停了。
我哥擦了擦嘴,嫂子坐直了些,侄子還在扒拉蝦殼,被她輕輕拍了下手。
我媽繼續說,「我和你們爸年紀大了,住在這兒,雖然是女兒家,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我爸低頭,用勺子攪著碗里的湯。
「你哥呢,房子小,又有孩子,我們住過去不方便。」
她看向我,「曉芸,你現在離婚了,一個人,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把這房子賣了。」
客廳的鐘在走,秒針跳動的聲音,嗒,嗒,嗒。
我放下筷子。
「賣了?」我重複。
她點頭,「對。賣了,換套大的。咱們一家人住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哥搓了搓手。
「媽這個想法好。姐現在這房子,地段不錯,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換個大的,大家住得舒服。」
嫂子笑:「我看行。媽和爸也能有個像樣的養老環境。」
我開口,聲音有點啞,「賣了之後,新房寫誰的名字?」
空氣靜了一瞬。
我媽笑了,像是我問了個幼稚的問題。
「當然是寫我和你爸的名字。我們是戶主,房子自然歸我們。」
「那我呢?」我問。
「你?」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安撫。
「你是女兒,將來總要嫁人的。房子寫你名字,以後婆家怎麼想?
「再說了,你跟我們住,還能沒你地方?」
「妙妙呢?」我又問。
我哥插嘴,「妙妙嫁人了,還能回來住?曉芸,你想太多了。新房肯定有你的房間,這你放心。」
我盯著桌上那盤蝦。
紅色的蝦殼堆在盤子邊緣,像一堆小型鎧甲。
我慢慢說,「賣了現在的房子,能換多大的?」
嫂子立刻接話,拿出手機,滑出照片。
「我看中一個樓盤。大平層,二百四十平,四室兩廳。客廳朝南,帶雙陽台。」
她把手機傳過來。
照片里的樣板間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虛假的藍天白雲。
「這得多少錢?」我問。
我哥掏出煙,想到什麼又放回去。
「算過了。你這房子能賣三百五十萬左右。那個樓盤,全款五百八十萬。差價二百三十萬,咱們湊湊。」
「怎麼湊?」
「我出一百萬。」他報得很快。
「你嫂子娘家能支持點。剩下的……爸媽還有點積蓄,加上你的存款,差不多。」
我笑了,「我的存款?我哪來的存款?」
「你不是有妙妙的教育金嗎?二十萬。」他說得理所當然。
「先拿出來應急。等房子買了,升值了,還你不是分分鐘的事?」
我看向我媽。
她正在剝蝦,動作很慢,很仔細,蝦肉完整地脫出來,放進我爸碗里。
「媽,你也這麼想?」
她擦了擦手,抬頭看我,眼神很溫柔。
「曉芸,媽是為了這個家。你一個人,守著這房子有什麼意思?咱們住一起,互相有個照應。等你老了,也有依靠。」
我一字一句,「新房寫你們的名字,我出二十萬,住一個房間。是這個意思嗎?」
我哥皺眉,「話不能這麼說。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嫂子附和,「就是。曉芸,你現在離婚了,最需要家人支持。咱們住一起,多好?」
「那我要是將來想搬出去呢?」我問。
我媽臉上的溫柔消失了,「搬出去?搬哪兒去?你再嫁人?帶著房子嫁?」
「我可以自己買小的。」
她聲音拔高,「浪費那錢幹什麼!有現成的家不住,非要出去租房子?讓人笑話!」
我爸開口,聲音很弱:「曉芸……聽你媽的……」
我媽站起來,雙手按在桌沿。
「賀曉芸,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這房子,必須賣。新房,必須寫我和你爸的名字。你願意住,我們歡迎。不願意住——」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你就搬出去。」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耳朵里。
我哥別過臉。嫂子低頭擺弄手機。侄子打了個飽嗝。
我坐著,沒動。
桌上的菜涼了,油凝固成白色的膜,浮在湯汁上。
「媽,這是我的房子。」我說。
她聲音尖銳。
「那是以前!以前你沒離婚!現在呢?你離了婚,要是再找個男人,這房子不就便宜外人了?」
「妙妙也是外人?」
她吼出來,「妙妙姓林!不姓賀!」
吼完,她自己愣住了。
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主持人在播報國際新聞,語調平穩。
我媽慢慢坐下,手撐著額頭,肩膀開始抖動。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養個女兒,跟仇人似的……老賀,咱們命苦啊……」
我爸拍她的背,眼睛也紅了。
我哥瞪著我:「曉芸,你就不能少說兩句?看把媽氣的!」
嫂子遞紙巾:「媽,別難過。曉芸就是一時沒想通。」
我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我。
「我考慮一下。」我說。
轉身往房間走。
身後傳來我媽帶著哭腔的追問:「你考慮什麼?這事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我沒回頭。
走進妙妙的房間,現在是我父母的房間。
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門外,我哥在安慰我媽。
我坐在地上,看著這個房間。
妙妙的書桌,擺滿了父母的藥瓶。
她的書架上面放著父親的收音機,母親的針線盒。
她的床,鋪著大紅大綠的被褥。
她的窗簾,被換成了厚重的遮光布。
她的味道,完全消失了。
我慢慢爬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是空的,妙妙的東西都被我收走了。
但角落裡有張紙,對摺著,露出一點邊。
我抽出來。
是妙妙高中時寫的便條,用原子筆,字跡娟秀。
【媽,我去學校了。晚飯在冰箱裡,記得熱了吃。愛你。】
紙已經泛黃,邊緣起毛。
我捏著那張紙,捏得很緊,紙邊割著手心。
門外,談話聲還在繼續。壓低了的,但我聽得清。
我哥的聲音:「她肯定得同意。不然能去哪兒?」
嫂子的聲音:「就是。離了婚的女人,還能翻天?」
我媽的聲音,帶著鼻音:「我就是怕……她那個脾氣……」
我哥冷笑,「怕什麼?她還能真把你們趕出去?傳出去,她怎麼做人?」
我爸嘆氣:「唉……慢慢來……」
我媽聲音硬起來,「不能慢。趁她現在沒主意,趕緊把事定了。明天我就聯繫中介,先估個價。」
「那我回去看看合同。首付比例得算好。」我哥說。
「嗯。」我媽停頓了一下,「曉芸那兒……二十萬,必須拿出來。她不拿,你就去她單位要。看她要不要臉。」
腳步聲,往門口移動。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我哥的車燈亮了。
嫂子牽著侄子上車,我媽站在單元門口揮手。
車開走。
她轉身回來。
我放下窗簾。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在地上鋪成斜斜的格子。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
光很刺眼。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列表。
最新一條,時長一小時四十三分鐘。
從飯前開始錄的。
我打開電腦,插入 U 盤。
把這段錄音拖進去,重命名:家庭會議 _ 賣房提議。
又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已經存了幾十個文件。
醫療費票據掃描件,轉帳記錄截圖,之前的錄音……
我新建一個文檔,開始打字:
【關於家庭財產侵占與情感勒索事實梳理
1.父親三次住院醫療費,總計……
2.母親以各種名義索取生活費,五年累計……
3.哥嫂以孩子教育等理由借款,未還……
4.父母強行入住,企圖變賣我個人房產……】
一條一條,打出來。
打到最後,手停了。
光標在閃爍。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我爸在 ICU 里抓住我的手,我媽給我削蘋果,我哥小時候背我上學,嫂子剛嫁進來時羞澀的笑……
然後閃過繳費單上的數字,B 超片子的陰影,林國棟離開的背影,妙妙拉黑我的微信。
我睜開眼睛。
繼續打字:
【訴求:
1.要求父母搬離我的住所。
2.要求哥嫂歸還部分不合理借款。
3.拒絕參與任何變賣我房產的計劃。
4.未來贍養義務,依法執行。】
打完最後一個字,我保存文檔。
關掉電腦,拔出 U 盤。
U 盤很小,銀色,上面有個小貓掛飾,妙妙送的。
我把它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我媽。
「曉芸?睡了嗎?」
我沒應。
「媽給你熱了杯牛奶,放門口了。早點睡。」
腳步聲走遠。
我坐著,沒動。
很久之後,我起身,輕輕拉開門。
地上果然有杯牛奶,冒著熱氣。
旁邊還有個小碟子,放了兩塊餅乾。
我蹲下,摸了摸杯子。
很燙。
我把牛奶端進來,放在書桌上,沒喝。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夜色很深,遠處樓宇的燈光星星點點。
明天,我媽會聯繫中介。
明天,我哥會看合同。
明天,他們會繼續計劃,怎麼賣掉我的房子,怎麼拿走我的二十萬,怎麼安排我的後半生。
我看了很久。
然後拉上窗簾,回到書桌前。
打開檯燈,抽出那張妙妙留的便條。
我拿起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妙妙,媽媽也愛你。所以媽媽不能倒了。】
把便條折好,放進錢包夾層。
關燈。
躺在妙妙的床上。
被子有樟腦丸的味道。
我側身,蜷縮起來。
手心裡,還攥著那個 U 盤。
硌得慌。
但我不想鬆開。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步了。
10
凌晨四點,書房,只有檯燈亮著。
書桌上,左邊放著票據,醫院繳費單、藥房收據、保健品購買憑證。
中間是列印件,銀行流水,密密麻麻的黑色數字,像螞蟻行軍。
右邊是錄音轉文字稿,A4 紙打了十七頁,關鍵詞用黃色螢光筆標出。
【房子必須賣。】
【二十萬必須拿出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一張一張整理,按時間排序,用回形針夾好。
每一疊貼上標籤,醫療支出、生活補貼、名義借款、錄音證據。
手很穩,心跳也很穩。
原來徹底心死之後,人是不會發抖的。
計算器放在旁邊。
我按數字,加總,核對。
數字跳出來,一次次累加,最後停在那個數字上:623,817.50 元。
六十二萬三千八百一十七塊五毛。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五年。
平均每月一萬多。
比我工資高。
窗外天色開始泛青。
鳥叫了,一聲,兩聲,稀稀拉拉。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早點攤已經出攤了,蒸籠冒著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霧。
攤主是個中年女人,繫著圍裙,動作麻利地包包子。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回到桌前,把整理好的證據裝進檔案袋。
封口,貼標籤,寫上日期。
然後打開電腦,點開律師朋友的微信。
【在?】
我剛發過去,對面就回復了,她也在熬夜。
【在。證據整理好了?】
【嗯。掃描件發你郵箱了。】
【好,我看看。】
過了幾分鐘,對面發來消息。
【你確定要走法律途徑?一旦開始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你爸媽那邊……】
我打字很快,【他們選擇了他們的路。我選我的。】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我關掉對話框,打開郵箱。
把掃描件打包,加密,發送。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書房門被敲響了。
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
是我媽的聲音,「曉芸?醒了嗎?」
我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
「醒了。」我說。
門開了。
她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頭髮亂蓬蓬的。
看見桌上的檔案袋,她眼神閃了一下。
「這麼早起來……忙什麼?」
「整理點東西。」我把檔案袋放進抽屜,鎖上。
她走過來,手搭在椅背上。手
指上有裂口,塗了白色的藥膏。
她聲音很軟,帶著剛醒的沙啞,「曉芸,媽昨天……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接話。
她嘆氣,「賣房的事,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算了。媽也是著急,想一家人住得好點……」
我打斷她,「媽。你來找我,到底什麼事?」
她噎住了。
臉上的溫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褪去。
她搓了搓手,「你哥他那個項目,急用錢。十萬,就周轉幾天。你能不能……」
「不能。」我說。
她急起來,「等他回款了馬上還你!媽給你打欠條!」
我笑了,「打欠條?你們打的欠條,還少嗎?」
她臉色白了。
「爸第一次手術,你們說醫保報銷了還我。六年了,還了嗎?
「你頸椎理療儀,說發了退休金給我。給了嗎?
「哥去年說生意周轉,借五萬,說一個月還。還了嗎?
我一樁一樁數,像在念清單。
她嘴唇發抖,手抓緊了椅背,指節發白。
「你……你這是在跟媽算帳?」
我看著她的眼睛,「對。就是在算帳。」
她聲音里壓制不住憤怒,「賀曉芸!我是你媽!生你養你!你現在跟我算錢?」
「不算錢,算什麼?算感情嗎?媽,咱們的感情,值多少錢?」我問。
她揚起手。
我坐著沒動。
手停在半空,顫抖。
最後狠狠落下,拍在桌子上。
檔案袋在抽屜里悶響了一聲。
她眼淚飆出來。
「好!好!我養了個白眼狼!算!你算!把我養你的錢都算出來!」
「養我的錢,我早就還清了。不止還清,還倒貼了六十二萬。」
她瞪大眼睛,「六十二萬?!你胡說!」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份總表,推到她面前。
「自己看。」
她抓起紙,手抖得厲害。
紙嘩嘩響。
她的眼睛在數字上飛快移動,嘴唇無聲地動著。
看了很久。
她搖頭,「這……這不對,有些是你自願給的……」
我點頭,「是,我自願。所以我活該。」
她把紙摔回桌上:「你就是怨我!怨我偏心!怨我對你哥好!」
「我不怨了。媽,我真的不怨了。」我說。
她愣住。
我看著她,「我現在只想要一樣東西。我的生活。請你們還給我。」
她笑了,笑得很悽慘。
「你的生活?你離了婚,身體也不好,一個人怎麼生活?還不是得靠家人!」
我嗤笑一聲,「靠家人?靠你們繼續吸我的血嗎?」
「你——」
我站起來,和她平視,「媽,我今天下午會去醫院做穿刺。
「如果結果是惡性,我要手術,要錢,要休息。我不能再管你們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
憤怒、委屈、算計,全部僵在臉上,像一張沒畫完的面具。
「穿刺……什麼穿刺?」
「乳腺穿刺。4A 級,可能癌變。」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眼睛在我臉上掃,像在判斷真假。
「你怎麼不早說……」她聲音弱下去。
我提醒她,「我說過。你讓我先給嫂子轉五萬。」
她眼神躲閃,手無意識地扯著睡衣下擺。
她終於說,「那……那得治啊。多少錢?媽……媽幫你湊。」
我搖頭,「不用。我自己有錢。」
「你哪來的錢?你不是說……」
我一字一句,「我說我沒錢給你們。但我治病的錢,有。」
她臉色又變了,從虛假的關心變成被戳穿的惱羞成怒。
她聲音發抖,「所以你寧可把錢留著給自己治病,也不願意幫你哥?賀曉芸,你太自私了!」
我點頭,「對。我自私。所以請你們,搬出去。」
她後退一步,像被燙到,「搬出去?你要趕我們走?」
我糾正,「不是趕。是請。這是我婚前財產,我的家。你們住了半個月,夠了。」
「你爸身體還沒好!」
「所以回哥那裡,或者租房子。我每個月會給贍養費,法律規定的數額。」
她尖叫,「法律?!你跟你親媽講法律?!」
「是你們先跟我講利益的。賣我的房子,拿我的錢,安排我的人生。媽,這不叫親情,這叫搶劫。」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死死瞪著我。
我們就這樣對峙。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同了。
她突然癱坐在地上,捂住臉,放聲大哭。
肩膀抽搐,鼻涕眼淚糊了一手。
「我造了什麼孽啊……女兒不要我了……兒子也不管我……我還活著幹什麼……」
我看著她哭。
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像在看一場演了太多次的戲,連台詞都背熟了。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開口:「媽,收拾東西吧。這周末之前,搬出去。」
她抬起頭,臉上一塌糊塗,眼神卻異常清醒。
她聲音嘶啞,「曉芸,如果媽求你讓我們再住一段時間……等你爸身體好點……行嗎?」
她爬過來,抓住我的褲腳。手指冰涼,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
「媽知道錯了,媽以後再也不提賣房的事了,錢也不要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她仰著臉,淚水混著鼻涕,流進嘴角。
我低頭看著她。
這張臉,看了四十年。
從她年輕時的嚴厲,到中年時的算計,再到現在的卑微。
每一道皺紋,我都熟悉。
「媽,你上次說『以後再也不』,是三年前。哥借錢的時候。」
她的手鬆了。
「上上次說,是五年前。爸第一次手術後,你說再也不會讓我為難。」
她慢慢放下手,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
「狼來了的故事,我聽夠了。」
我繞過她,走出書房。
客廳里,我爸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秋衣秋褲,佝僂著背。
他聽見了所有。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眼神里有哀求,有羞愧,還有深深的無力。
我移開視線,走進廚房。
燒水,泡燕麥片。
很簡單,五分鐘就好。
我端著碗坐到餐桌邊,慢慢吃。
燕麥片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書房裡,我媽的哭聲停了。
然後我聽見她站起來,腳步聲拖沓,走向臥室。
門關上。
鎖舌咔噠一聲。
我吃完燕麥片,洗了碗,擦乾,放回櫥櫃。
然後回到書房,打開抽屜,拿出檔案袋。
抱在懷裡。
很沉。
但比之前輕鬆。
11
上午九點,我換上衣服準備去醫院穿刺。
出門前,看了一眼父母的臥室,門緊閉著。
我拉開門,單元樓外的陽光刺眼。
手機震動,是醫院發來的確認簡訊。
【賀曉芸女士,您的穿刺活檢預約將於上午十點進行,請準時到達。再次提醒:需攜帶家屬簽字同意書。】
我盯著那行字,按下鎖屏鍵。
抬頭時,看見小區花園的長椅上,我媽和我爸並排坐著。
我媽在抹眼淚,我爸摟著她的肩,兩人看起來像一對無家可歸的老夫妻。
幾個晨練的老人在不遠處指指點點。
我沒停留,徑直走向公交站。
車來了,我投幣上車,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
車子啟動時,我從後視鏡里看見我媽站了起來,朝我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
她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到了醫院,進了手術室。
穿刺針扎進來的時候,我沒閉眼。
透過 B 超機的螢幕,能看見那根細長的針在腺體里移動。
醫生很專注。
沒一會,醫生抽出針,把取樣裝進小瓶子,貼上標籤。
「好了。三天後取結果。」
我坐起來,胸口壓著紗布。
護士遞給我一張注意事項單,最下面一行還是那句話:【請家屬陪同】。
簽字的家屬欄空著。我自己簽了名。
走出診療室,走廊的長椅上坐滿了人。
有丈夫陪著的,有母親陪著的,也有像我一樣獨自來的。
一個年輕女孩在哭,她媽媽摟著她,小聲說著什麼。
我繞過她們,去繳費。
三千二百塊,醫保報銷後自付的部分。
刷完卡,餘額又少了一截。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
從早上出門就開始震,我媽,我哥,我爸。
我調了靜音,但螢幕一次次亮起,像垂死掙扎的心跳。
現在,我劃開螢幕。
未接來電 23 個。
微信未讀 47 條。
最新一條是我媽發的,五分鐘前:【曉芸,你人在哪兒?趕緊回來!你爸不舒服!】
我沒回。
走出醫院,我在走進公交車,坐在最後一排。
車子搖晃著穿過城市,經過商場、學校,和我曾經和林國棟常去的公園。
一切都還在運轉。
只有我的世界,停擺了。
到家時,下午三點。
推開門的瞬間,我就知道,他們都等著。
我爸媽坐在沙發上,姿勢僵硬。
我哥也來了,站在窗邊抽煙,煙灰缸已經堆滿了。
嫂子不在,侄子也不在。
「你去哪兒了?」我哥把煙摁滅,轉過身。
「醫院。」我把包放下。
我媽立刻站起來,「醫院?你爸心臟不舒服,你跑去醫院幹什麼?」
「我做穿刺。」我說。
她愣住了。
我哥也皺起眉。
「什麼穿刺?」我爸虛弱地問。
我看著他們,「乳腺穿刺。上次體檢 4A 級,今天取活檢。」
客廳安靜了幾秒。
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結果呢?」我哥問。
「三天後才能拿結果。」
「那……嚴不嚴重?」我媽的語氣軟了點。
「不知道。等結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我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從包里拿出那個檔案袋,放在桌上。
很厚,牛皮紙的顏色在燈光下泛黃。
「這是什麼?」我哥走過來。
「帳。」我說。
我打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票據,流水單,列印稿,錄音轉寫。
在桌面上攤開,像展示證據的檢察官。
我看著他們,「過去五年,我為這個家付出的,一共六十二萬三千八百一十七塊五毛。
「醫療費,生活費,各種名義的借款。」
我媽臉色發白,我爸低下頭。
我哥拿起一張流水單,掃了一眼,冷笑:「你這是在跟我們算錢?」
「對。算清楚,好兩清。」我點頭。
他把單子摔在桌上,「兩清?一家人,你跟我說兩清?」
我一字一句。
「一家人不會把女兒當提款機。一家人不會想賣掉女兒的房子。一家人不會在女兒可能得癌的時候,還在要錢。」
「你——」我哥噎住。
我媽突然哭起來。
「曉芸,媽錯了……媽不知道你這麼難……我們不賣房了,不賣了好不好?你就讓我們住這兒,媽照顧你……」
我打斷她,「不用了。我今天把話說完。」
我深吸一口氣。
「第一,養老房的事,我一分錢不會出。第二,這房子是我的,永遠不會賣。第三——」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三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請你們搬出去。這周末之前。」
死寂。
然後炸開。
我哥怒吼,「賀曉芸!你瘋了?!你要把爸媽趕出去?!」
我糾正,「不是趕。是請。這是我的房子,我有權決定誰住在這裡。」
「他們是你爸媽!」
「所以呢?」我問。
「所以我就該養他們一輩子?養到我自己病倒?養到我家破人亡?」
我哥氣笑了,「家破人亡?誰讓你家破人亡了?是你自己作!
「離婚是你選的,生病是你倒霉,關我們什麼事?!」
我點頭,「對。不關你們的事。所以我的房子,我的生活,也請你們別管。」
「你——」他揚起手。
我沒躲。
手停在半空,劇烈顫抖。
最後他狠狠砸在餐桌上,碗碟跳起來,哐當作響。
他指著我,「滾!你給我滾!」
我站起來,比他矮,但背挺得很直,「該滾的是你們。這是我的家。」
我媽癱倒在沙發上,開始嚎啕大哭。
「我不活了……女兒不要我了……我還活著幹什麼……」
我看著她哭,臉上眼淚鼻涕橫流,手捶打著沙發。
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戲,連節奏都一模一樣。
哭夠了,她會抬頭看我,等我心軟。
我等她抬頭。
果然,半分鐘後,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曉芸……你真這麼狠心?」
我卻只是平靜地說,「媽,你教我的。你說,女人不狠,地位不穩。」
她瞪大眼睛,像不認識我。
我拿起手機,撥號。
「你幹什麼?」我哥問。
「叫救護車。媽情緒激動,需要送醫。」我說。
「你——」他想搶手機。
我退後一步,對著話筒清晰地說。
「地址是楓林小區 3 棟 2 單元 701,有老人情緒失控,可能有心腦血管風險,請派救護車。患者姓名陳秀蘭,年齡六十四歲。」
掛斷。
我媽的哭聲停了。
她坐起來,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清醒,還帶著點恐慌。
「你……你真叫救護車?」
「真叫。費用自理。媽,你上次暈倒的檢查費,八百六,還沒給我。」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嘴唇哆嗦著,看看我,看看我哥,最後看向我爸。
我爸一直低著頭,這時慢慢抬起。
他老了,真的老了。
眼袋耷拉著,臉上的老年斑在陽光下很明顯。
他聲音啞得像破鑼,「曉芸,爸……爸求你了……」
他站起來,腿有點抖,走到我面前。
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裡面有淚光。
他抹了把臉,「爸知道,對不起你,但你媽身體不好,我也……我們沒地方去……」
「哥那裡。」我說。
「你嫂子……」
「租房。」我說。
「我們哪有錢……」
我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你們有。這是過去五年你們從我這兒拿的錢。
「我算過了,按最低贍養標準,我超額支付的部分,足夠你們租兩年房子。」
我把紙遞給他。
他接過,手抖得厲害。紙嘩嘩響。
看了很久,他抬起頭,老淚縱橫。
「曉芸……你真要逼死我們?」
我看著他的眼淚。
小時候我摔跤,他也會這樣心疼地看我。
那時候我覺得,爸爸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而現在,我卻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爸,是你們先逼我的。」
我抽回那張紙,放回檔案袋。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耳尖銳。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
樓道里已經有鄰居探頭。
我對屋裡說:「救護車來了。媽,你是自己走下去,還是讓擔架抬?」
我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臉上一片空白,像被抽乾了所有表情。
我哥狠狠瞪我一眼,扶起她:「媽,我們走。」
我爸跟在他身後,佝僂著背,像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他們走到門口時,我哥回頭,一字一句:「賀曉芸,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我說。
他們消失在樓梯間。
救護車的聲音還在樓下響。
我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客廳里一片狼藉。
煙灰缸翻了,沙發墊掉在地上,餐桌上的證據被風吹散了幾張。
我坐了很久。
直到樓下的鳴笛聲停了,開走了。
直到我的心跳,終於恢復正常。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
把證據一張一張撿起來,整理好,放回檔案袋。
把煙灰缸洗乾淨,把沙發墊擺好,把餐桌擦乾淨。
然後走到陽台。
樓下的花園裡,救護車已經走了。
幾個老人還在指指點點,抬頭看我的窗戶。
我拉上窗簾。
世界暗下來。
我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拿出手機,打開微信。
置頂的聊天框里,林國棟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協議看了嗎?】
我打字:【看了。我簽。】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很久。
最後發來兩個字:【好的。】
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別的。
我把手機放下,環顧這個家。
空了。
也乾淨了。
12
晚上十點,我看著手機上已經編輯好的朋友圈。
九宮格。
五年前父親第一次心臟支架的繳費單,六萬整,三年前第二次的,八萬,還有這次的八萬三。
三張單據並排,日期遞增,金額遞增。
接著是母親在家族群發購房合同封面的截圖,哥哥讓我「周轉二十萬」的私信。
我乳腺 B 超報告單,「4A 級」三個字用紅圈標出媽,以及嫂子要五萬學費的語音轉文字。
最後一張,是餐桌上那張被油漬污染再也洗不幹凈的桌布。
我拍了特寫,污漬暈開,像一塊陳年的傷疤。
配文只有一行字:【帳算清了,兩清了。】
發送。
手機立刻開始發燙。
消息提示音像爆豆子,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我關了聲音,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水聲,嘩嘩的,掩蓋一切。
洗完出來,毛巾擦著頭髮,我瞥了一眼手機螢幕。
未讀消息 99+
我解鎖螢幕,點開評論。
堂妹賀小雨:【姐……我不知道你經歷了這些……需要幫忙嗎?」
同事霞姐:【曉芸,保重身體。有事說話。」
高中同學:【心疼你……抱抱。】
然後是親戚們的。
大舅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曉芸你冷靜點。】
表姑:【老人也不容易,互相體諒。】
堂叔:【刪了吧,家醜不可外揚。】
再往下,是哥哥的評論,十分鐘前發的。
【賀曉芸,你什麼意思?把家裡事往外抖,你要臉嗎?】
下面有親戚回復他:【志強,少說兩句。】
嫂子也評論了:【曉芸,有事回家說,別讓外人看笑話。】
我沒有回覆任何人。
退出朋友圈,點開家族群。
裡面已經炸了。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我媽發的語音,60 秒。我沒點開。
往上翻,全是哥哥和嫂子在說話。
哥哥:【大家別信她的一面之詞!她就是想博同情!】
嫂子:【爸媽對她那麼好,她不知感恩!】
表姐賀琳琳:【志強,曉芸發那些單據……是真的嗎?】
哥哥:【真的怎麼了?女兒給父母花錢不是應該的?】
表哥:【但那個養老房……】
哥哥:【那是爸媽的養老錢!跟她有什麼關係?】
爭論在繼續。
有幫我的,有勸和的,有看熱鬧的。
我截了幾張圖,退出。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曉芸,我是你二舅。你媽剛給我打電話,哭得不行。說你要把他們趕出去?」
「是。」
見我承認後,他聲音提高,「你怎麼能這樣!他們是你爸媽!養你這麼大!」
我打斷他,「二舅,過去五年,他們住院三次,一共花了二十二萬三,全是我出的。您知道嗎?」
那邊噎住了。
「我媽去年說頸椎疼,讓我買個理療儀,三千二。您知道嗎?
「我哥兒子上國際班,學費五萬,讓我墊。您知道嗎?
「現在他們要賣我的房子,換大的,寫他們的名字。您知道嗎?」
一連串問完,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很久,二舅才開口,聲音低了很多:「那你也不能發朋友圈啊。這讓親戚們怎麼看?」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看。我在乎的是,再這樣下去,我會死。」
掛斷。
下一個電話立刻進來。
是三姨。
我直接掛斷,拉黑。
然後是表嫂,表叔,堂哥……
手機像塊燒紅的鐵,握不住。
我索性關機。
走到陽台,拉開窗簾。
天還沒亮,城市在沉睡。
遠處的高架橋上有零星的車燈,像流星划過。
我站了很久,直到腳底發麻。
重新開機時,是早上六點。
開機畫面剛結束,消息提示就瘋狂湧出。
我忽略所有,直接點開微信。
置頂的聊天框里,林國棟發來一條消息:【你發的朋友圈我看到了。需要我做什麼?】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回:【不用。謝謝。】
他沒再回。
往下翻,霞姐發了好幾條:【曉芸,今天來上班嗎?要是需要請假,我幫你跟主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