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帳單完整後續

2025-12-29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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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在家族群里發了一張購房合同封面,配文:【兒子送的六十歲禮物。】

定位顯示:本市最貴的養老社區。

三分鐘後,我收到大哥的私信。

【首付二十萬,你把妙妙考研的錢借給我。你周轉一下。】

我媽打來電話。

「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哥這次真是孝順,合同都簽了,就差點錢……

「你就當幫幫你哥,幫幫你爸,行不行?媽求你了……」

而我,剛替他們付完父親心臟支架的八萬手術費。

手機屏保是我女兒三天前發來的照片。

她在大學食堂,餐盤裡只有一份土豆絲。

這一次,我突然不想再付出了。

1

窗外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

ICU 走廊的螢光燈管嗡嗡作響。

我盯著繳費單上的數字:78,432.50 元。

護士推開門,「36 床家屬。病人醒了,可以進去一個。」

我媽立刻站起來,卻推了推我的背:「你去,你爸想見你。」

我攥著繳費單走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我爸躺在各種儀器中間,身上插著管子,眼皮費力地抬起。

我俯身,「爸。」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破風箱:「錢……交了嗎?」

「交了。」

他鬆了口氣,眼睛重新閉上。

三秒後,又睜開:「你媽看中那個養老社區……你幫著她點。」

我喉嚨發緊。

儀器有規律地滴答作響。

外面傳來我媽的笑聲,不知道她在和誰打電話。

「是啊,兒子孝順,非要給我買……哎呀,女兒?女兒也來了,端茶倒水唄。」

我轉身走出 ICU。

走廊那頭,我媽剛好掛斷電話,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

「你爸說什麼了?」

「讓幫著看養老房。」

她拍了下手,「就是嘛!你哥都幫我把合同談妥了,首付八十萬,就差……」

她頓了頓,看著我手裡的繳費單,「這個交完了?」

「嗯。」

「那就好。」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跟你說,那個樓盤真的……」

手機震動了。

是我女兒林妙妙。

【媽,食堂又漲價了。一葷一素要十五塊。】

我低頭打字:【給你轉兩百,先吃著。】

轉帳成功的提示音剛響,又一筆自動扣款跳出。

我爸的住院押金,扣了五千。

餘額:31,206.18 元。

下季度的物業費,女兒下個月的補習費,還有答應給她買的新電腦。

我媽推我,「曉芸?你聽沒聽見啊?那樓盤……」

我打斷她,「媽。爸這次手術,自費部分要八萬多。」

她愣了下:「醫保不是能報嗎?」

「這是報銷後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那……你先墊著。」她語氣理所當然。

「你哥最近項目款沒下來,手頭緊。咱們家就你穩定。」

我默了默,沒忍住說,「我也沒錢了。」

她皺眉,「嘖,你這孩子。跟自己媽還哭窮?你和你老公雙職工,沒房貸沒車貸,能花多少錢?你爸這可是救命錢!」

我想說,妙妙想考研,輔導班三萬。

想說上個月婆婆膽結石手術,我們出了兩萬。

但最後,我只是把繳費單折好,塞進口袋。

「我去買點粥。」

「多放點肉啊,你爸嘴裡沒味。」她沖我背影喊。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

不鏽鋼門映出我的臉,四十歲,眼角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

我長得像我媽,但她從不承認。

她說我像外婆。

那個把房子全給兒子,晚年住在女兒家直到去世的老太太。

電梯停在七樓,門開,大哥賀志強走了進來。

白襯衫,西裝褲,手裡拎著果籃。

他看了眼樓層按鈕,「爸怎麼樣?」

「醒了。」

他鬆了松領帶,「那就好。我剛跟王總吃飯,談個大單,不然早來了。費用交了吧?」

「交了。」

「行,回頭我們算。」他掏出手機開始回消息。

電梯繼續下行。

他眼睛沒離開螢幕,「對了,爸的醫保卡密碼是多少?我公司有筆藥費要報,先用一下。」

我盯著跳動的紅色數字:3、2、1。

「什麼藥?」

他笑笑,「嗨,就是些降壓藥,湊個票。反正爸的醫保額度用不完。」

電梯門開了。

一樓大廳人來人往。

我說,「密碼是媽的生日。」

「謝了。」他拍拍我的肩,快步走向停車場,果籃還拎在手裡。

我站在電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手機又震了。

是妙妙發來的照片。

食堂餐盤裡,只有一份土豆絲,一碗白飯。

【媽,夠吃了。】

我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

然後走向粥鋪,要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加雙份肉。

「三十六塊。」老闆娘說。

我掃碼付款。

提示音響起時,我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夏天。

我高考結束,想買條新裙子去同學聚會。

我媽說:「錢要留著給你哥交大學學費,你是女孩,穿什麼都行。」

那條我看中的白裙子,標價六十塊。

現在我付得起三百六十碗粥。

卻依然穿不上那條六十塊的裙子。

打包好粥,我轉身回醫院。

雨還沒停,路燈把水窪照成一片片碎鏡子。

每一片里,都有一個提著粥、走向 ICU 的女人。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道怎麼也填不滿的裂縫。

2

粥最後還是涼了。

我提著保溫桶站在 ICU 門口,沒進去。

透過玻璃,我看見我媽正低頭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帶笑的臉上。

我爸閉著眼,胸口隨著呼吸機微微起伏。

我把粥交給護士,轉身下樓。

雨停了,地面濕漉漉的,像剛哭過一場。

停車場裡,我哥的車已經開走了。

到家時,快十一點。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格外響。

門開,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播著深夜新聞。

我丈夫林國棟坐在沙發上,沒換睡衣。

「回來了?」他沒抬頭。

我嗯了一聲,換鞋,掛外套。

保溫桶放在餐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爸怎麼樣?」

「醒了。」

「錢呢?」

我動作頓了下:「交了八萬三。」

他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客廳突然安靜得可怕。

他看著我,「賀曉芸。我們還有多少錢?」

我沒說話,走向書房。

打開電腦,登錄手機銀行。

那個為妙妙存的專用帳戶,餘額跳出來:200,317.42 元。

二十年。

我每月存八百,雷打不動。

妙妙三歲時說想學鋼琴,我沒讓,因為要存錢。

她初中想參加夏令營,我沒同意,因為要存錢。

高中畢業旅行,她同學都去了,她沒去,因為我說「再等等,錢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

原來是我爸的支架,是我媽的養老房。

手機震個不停。家族群消息爆炸了。

我媽發了一張購房合同封面,紅彤彤的樓盤 logo 格外扎眼。

配文:【兒子送的六十歲禮物,晚年有靠了【愛心】【愛心】】

下面一排排煙花和點贊。

我姑:【嫂子好福氣!】

我舅:【志強有出息!】

我姨:【這樓盤我知道,一平得四萬吧?】

我媽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孩子們的心意,貴不貴不重要。】

我盯著螢幕,手指冰涼。

三分鐘後,私信跳出來。

我哥:【首付還差二十萬,你周轉一下。下個月項目回款就還你。】

我還沒打字,他又發來一條。

【媽這次真高興,爸的病也好了一半。這錢算你借我的,利息照算。】

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又刪。

最後只回了一句:【我哪來的二十萬?】

他回得飛快。

【妙妙那個教育金帳戶啊。你以前跟我說過,每個月往裡邊存 800,現在得有二十多萬了吧。先挪一下,應急。】

我後背冒出冷汗。

那是我三年前一次說漏嘴。

家庭聚會,他問我怎麼理財,我說就給女兒存了定期。

他當時笑著說:「還是你想得長遠。」

原來在這兒等著。

【那是妙妙考研的錢。】我打字的手在抖。

【考研才幾個錢?你先給我,等爸身體好了,房子定下來,我雙倍還你。妙妙就是我親侄女,我還能虧待她?】

我閉上眼睛。

客廳傳來腳步聲。

林國棟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我手邊。

他沒看螢幕,但我知道他看見了。

他聲音冷淡,「賀曉芸。這個家,你還要不要?」

我猛地抬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全是血絲。

「五年前你爸第一次做支架,我們出了六萬。三年前第二次,出了八萬。今天,八萬三。

「這還不算平時給的生活費,過節費,你媽三天兩頭要的『零花錢』。」

他頓了頓:「我不是 ATM 機。」

「那是我爸——」我聲音發啞。

他打斷我,「對,是你爸。那你哥呢?你媽呢?他們沒手沒腳,沒錢沒工作?憑什麼每次都是你?」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媽直接打來的。

我吸了口氣,接通。

她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里有儀器滴滴聲。

「曉芸啊,你爸又不太好了,醫生說情緒不能激動……他一想到房子的事就著急,血壓又上來了……」

我沒吭聲。

她抽泣起來,「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哥這次真是孝順,合同都簽了,就差點錢……

「你就當幫幫你哥,幫幫你爸,行不行?媽求你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媽。妙妙也要考研。」

她急了,「考研什麼時候不能考?你爸的身體能等嗎?我這心臟也跟著難受……哎喲,護士!我有點頭暈……」

我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二十萬,我真的沒有。」

她立刻說,「那你有沒有十萬?五萬也行!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曉芸,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回……」

窗外有車燈掃過,在牆上劃出一道弧光,又消失。

我想起今天 ICU 門口,她笑著說「端茶倒水唄」的樣子。

「我考慮一下。」我說。

她哭出聲來,「還考慮什麼呀!你爸剛才都哭了,說養女兒沒用……曉芸,你不能這麼狠心……」

電話被奪走了。

我爸虛弱的聲音傳過來,氣若遊絲。

「閨女……爸……爸求你……就當是爸借你的……爸好了就還……」

他咳嗽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背景里,我哥的聲音隱約傳來,不耐煩地催促:「爸,說重點!簽字那邊等著呢!」

電話突然掛了。

忙音嘟嘟作響,像心跳監測儀最後的拉平聲。

我放下手機,螢幕暗下去。

林國棟還站在那兒,看著我。

良久,他轉身往臥室走,在門口停住。

他沒回頭,「賀曉芸。那二十萬要是動了,這家也就沒了。」

門輕輕關上。

我坐在書房裡,電腦螢幕自動暗了,映出我模糊的臉。

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我哥發來的電子合同附件,

需要共同還款人簽字的頁面用紅框標了出來。

消息緊隨而至:「電子簽就行,很方便。」

我盯著那個紅色方框。

它像一張嘴,正準備吞掉我女兒的未來。

而我爸在電話里的咳嗽聲,我媽的哭聲,我哥的催促聲,混在一起,在我腦子裡一遍遍重播。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我心口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有些喘不過來氣。

3

凌晨五點,住院部走廊。

我拎著豆漿和包子,站在我爸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我媽壓低的笑聲。

「王姐你是不知道,我兒子有多孝順,那樓盤他一早就看中了,說必須讓爸媽住最好的……」

我推門進去。

笑聲戛然而止。

我媽坐在陪護椅上,手機還貼在耳邊,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變成親熱的笑。

「曉芸來啦?這麼早。」

我爸半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些。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下:「閨女……」

「爸,感覺怎麼樣?」我把早餐放在床頭柜上。

「好多了,好多了。」他眼睛卻瞟向我媽。

我媽掛了電話,起身接過豆漿。

「你爸就惦記這口。哎,這包子是劉記的吧?你爸就愛吃他家肉餡。」

她自然地拿出一個,遞給我爸。

又拿一個,遞給我。

我沒接。

「媽,那二十萬,我拿不出來。」

空氣凝固了。

我爸咬包子的動作停在半空。

我媽手裡的豆漿袋,發出輕微的塑料摩擦聲。

「你說什麼?」我媽臉上的笑還沒褪乾淨,聲音已經尖了。

「妙妙的教育金不能動。我自己的錢,爸這次手術已經掏空了。」

我媽把豆漿往柜子上一墩,「掏空了?賀曉芸,你跟我說掏空了?

「你和你老公一年賺多少?你爸這可是救命!你跟你親爹算計這個?!」

「媽,不是算計——」

「不是算計是什麼?」她眼眶瞬間紅了。

「你爸躺在 ICU 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想你那點存款?想你女兒以後考研?你爸差點就沒命了!」

我爸配合地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重。

我媽指著他,手指發顫,「你看看!你看看!你爸這病就是氣的!一輩子要強,臨老要看女兒臉色!」

我抬高聲音,「媽,哥呢?憑什麼每次都是我?」

這句話像按了暫停鍵。

我媽瞪著我,我爸的咳嗽也停了。

幾秒後,她猛地抓起那個沒遞出去的包子,狠狠摔在地上。

肉餡濺開,在瓷磚上糊成一灘。

她渾身發抖,「好啊,好啊……養女兒真是養出仇了!你現在跟我算帳?

「你哥容易嗎?他生意多難!你當妹妹的不幫襯,還攀比?」

「我不是攀比——」

「你就是!」她嘶吼,眼淚飆出來。

「你就是嫌我們老了,是累贅了!早知道你是這種白眼狼,當初生下來就該掐死!」

護士推門探頭:「36 床家屬,聲音小點。」

我媽立刻捂住嘴,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肩膀一聳一聳。

我爸別過臉去,用力捶了下床板。

我站在那兒,腳邊是摔爛的包子。

肉餡的油膩味混著消毒水,鑽進鼻腔。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我哥。

我沒接,按了靜音。

螢幕亮著,又暗下去。

緊接著,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像抓住救命稻草,哭著接起來。

「志強啊,你快來醫院吧,你妹她……她要把我和你爸逼死啊……」

演技精湛,聲淚俱下。

我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是開水間。

我走進去,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外面隱約傳來我媽的哭訴,和我爸虛弱的勸解。

打開水龍頭,掬了捧冷水潑在臉上。

鏡子裡的女人眼眶通紅。

手機又震了。

是我哥發來的微信。

【曉芸,媽電話里哭得不行。你到底怎麼回事?爸都這樣了,你就不能順著他點?】

我沒回。

他又發:【不就二十萬嗎?至於鬧成這樣?我下個月肯定還你。】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我打字:【哥,這錢我真的沒有。妙妙要考研,我自己身體也出了點問題。】

幾乎是立刻,電話打了過來。

「你身體怎麼了?」我哥語氣有點急。

「體檢有點問題,要複查。」

「什麼毛病?」

「乳腺結節,4A 級。」

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聲音放鬆下來,「哦……這個啊。我媳婦也有,沒事,良性居多。你先別自己嚇自己,重點是爸這邊——」

「醫生建議儘快手術。」我打斷他。

又是一陣沉默。

「那……手術要多少錢?」

「三四萬吧。」

「那你醫保能報啊。」他說得飛快。

「自費沒多少。曉芸,不是我說你,現在爸才是大事。你那點小毛病往後放放,先緊著老人,這道理你不懂?」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我懂。所以爸的八萬三我交了。但二十萬,沒有。」我說。

他火了,「賀曉芸!你怎麼油鹽不進呢?媽都氣成那樣了,爸血壓又上去了,你真要鬧出人命才甘心?」

我沒說話。

他咬牙切齒,「行,你狠。我馬上到醫院。當面說。」

電話掛了。

我推開開水間的門,迎面撞上護士長。

她端著治療盤,看了我一眼,低聲說:「36 床又欠費了,還得交三萬。」

我點點頭。

她猶豫了下,「還有,剛才你母親來護士站,問我們……你的醫保卡能不能和你父親的綁定,說是一家人,藥費好統籌。」

我猛地抬頭。

護士長避開我的眼神,匆匆走了。

走廊的螢光燈嗡嗡作響。

我一步步走回病房,在門口停下。

門沒關嚴。

我看見我媽坐在床邊,正低頭刷手機。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嘴角是上揚的。

她在打字。

我往前挪了半步,看清了聊天介面。

置頂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群里,她剛剛發了一條:【唉,女兒終究是外人,靠不住啊。】

下面,我嫂子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而我哥,發了一個大拇指:【媽,別生氣,有兒子呢。】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聽見裡面傳來我爸的聲音,帶著討好的笑:「曉芸……也是一時糊塗……」

我媽哼了一聲:「糊塗?我看她是心裡根本沒這個家!」

我轉身。

沒進病房。

徑直走向電梯,按了下行鍵。

門開了,我走進去。

角落裡的保潔阿姨正在擦鏡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電梯下行。

一樓到了。

我走出住院部大樓,清晨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

手機又震了。

是我哥:【我到醫院了,你在哪?】

我抬頭,看見他的車正拐進停車場。

沒回消息。

我走向公交站。

第一班車剛好進站,門開了,我踏上去。

投幣的時候,摸到口袋裡那張被揉皺的繳費單。

展開,撫平。

78,432.50 元。

我把單子折好,放回口袋。

車子啟動,醫院大樓緩緩後移。

窗玻璃上,我的影子越來越淡。

最後,只剩下陽光。

明晃晃的,沒有溫度。

4

腫瘤醫院的大廳像春運火車站。

我攥著挂號單,擠在人群里,鼻腔里塞滿消毒水和汗味的混合氣味。

電子屏上,乳腺外科的候診號碼跳得很慢。

手機在口袋裡持續震動。

我調了靜音。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昨天從醫院離開後,我哥打了十三個電話,我媽發了二十多條語音,最長的一條六十秒。

我沒點開。

紅色未讀標識像傷口,一碰就疼。

「請 A034 號到三診室。」

我起身,推開診室的門。

女醫生很年輕,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

她翻著病歷,「賀曉芸?上次體檢 B 超報 4A 級?」

「是。」

「報告我看一下。」

我把文件袋遞過去。

她抽出片子,對著燈看。

診室里很安靜,能聽見隔壁孩子的哭聲。

她放下片子,「形態不太好。建議儘快做穿刺活檢。」

「惡性的機率大嗎?」

「4A 級,大概百分之十到五十。」

她頓了頓,「但你這個邊緣有毛刺,血流信號豐富,不是好徵兆。」

我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問,「如果……是惡性的呢?」

她看著我,「早期的話,手術切除,預後很好。但不能再拖了。」

我盯著桌上那支筆。

黑色,按動式,筆帽有點磨損。

「手術……要多少錢?」

「醫保報銷後,自費大概兩三萬。如果做腔鏡,貴一些。」

兩三萬。

我腦子裡自動跳出一串數字。

我爸還欠著醫院三萬,我媽的養老房首付缺口二十萬,妙妙考研輔導班三萬。

沒有一條縫隙,能塞下我的兩三萬。

「我考慮一下。」我說。

醫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又是這樣。很多女人都是這樣,把自己排在最後。

她在病歷上寫字,「儘快。我先給你開穿刺單,做完看結果。最晚下周,必須決定。」

我接過單子,走出診室,手機螢幕亮著。

五個未接來電,全是我哥。

還有一條簡訊:【媽血壓高了,在輸液。你滿意了?】

我按熄螢幕,把手機扔進包里。

穿刺預約處排著長隊。

輪到我的時候,護士說:「最早下周二上午。」

「好。」

「家屬陪同嗎?」

「不用。」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單子打出來,遞給我。

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最下面一行加粗:【請攜帶家屬簽字同意書】。

我沒有家屬。

林國棟昨天沒回家。

妙妙在學校。

我爸在醫院,我媽在陪他,我哥在生氣。

我把單子折好,放進文件袋最底層。

走出醫院時,下午四點的太陽斜斜照著。

我站在公交站台,看著車流發獃。

該去哪兒?

不想回家。

那個家裡有林國棟冰冷的眼神,有妙妙照片上空蕩蕩的餐桌。

也不想回醫院。

那裡有我媽的眼淚,我爸的咳嗽,我哥的指責。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爸的號碼。

我盯著螢幕上閃爍的爸,盯了十秒,還是接了。

「曉芸……」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在哪兒?」

「外面。」

他喘了口氣,「回來一趟吧。爸想跟你說說話。」

背景音里,我媽在遠處尖聲說什麼,聽不清。

「爸,我累了。」

他幾乎在哀求,「就一會兒。爸……爸知道你難。」

我閉上眼睛。

公交來了。

我沒上車。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計程車。

報醫院地址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探病啊?」

「嗯。」

「這時間堵。」他打開收音機。

交通台的音樂淌出來,甜得發膩。

我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店鋪。

到醫院時,晚高峰剛開始。

住院部門口堵著一堆送飯的家屬。

我沒坐電梯,走了消防通道。

樓梯間空曠,腳步聲有迴音。

走到三樓時,隱約聽見下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肯定有錢,就是不想拿。」

是我媽。

我停下腳步,站在轉角陰影里。

「媽,您別急。她那人我了解,心軟。再逼逼,肯定就範。」我哥的聲音響起。

我媽聲音壓著怒火,「逼什麼逼?你爸都那樣了,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真是白養她了,早知道還不如當初——」

我哥打斷她,「現在說這個沒用。關鍵是把錢弄出來。養老房那邊催得緊,我那個項目黃了,定金要是拿不出來,五十萬就打水漂了。」

我後背貼在冰冷的牆上。

我媽倒抽一口冷氣,「五十萬?!你……你不是說就二十萬缺口嗎?」

我哥煩躁地說,「二十萬是首付尾款,還有三十萬是我自己的窟窿。

「反正房子必須買,買了還能抵押貸款。姐那兒,您再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她今天那態度你看見了!」

我哥聲音冷下來。

「那就來硬的。爸不是還欠著醫院錢嗎?您就跟她說,再不拿錢,醫院就停藥。看她怕不怕。」

「這……這能行嗎?」

我哥冷笑,「怎麼不行?她最怕爸有事。再不行,您就裝病,躺地上,說被她氣的。她敢不管?」

樓梯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我媽的聲音,很輕,帶著猶豫。

「……曉芸也不容易,她今天說,她乳腺長東西了,要手術。」

我哥不以為意,「呵,女人那些毛病,十個有九個是嚇唬人的。

「她就是找藉口。媽,您可別心軟。咱們家現在這關,就指著她了。」

我媽嘆氣,「我知道,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有什麼對不住的?她是女兒,付出點不應該嗎?等爸好了,房子買了,咱們一家和和美美,她還能不沾光?」

「也是……」

腳步聲響起,他們在往下走。

我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手在口袋裡,摸到了手機。

按亮螢幕,錄音軟體已經被我打開。

樓下傳來我媽最後一句嘀咕,帶著笑:「……反正她心軟,好拿捏。」

腳步聲遠了。

消防門關上,砰的一聲。

樓梯間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照著水泥地面。

我鬆開手指。

錄音時長:一分四十七秒。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熱的,是冷的。

慢慢走下樓梯,推開三樓消防門。

走廊的燈光刺眼。

我走到病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

我媽坐在床邊削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

看見我,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曉芸來啦?快坐。」

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

果肉雪白,刀工整齊。

我接過來,「爸呢?」

「去做檢查了。」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早上是媽不對,媽太急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說話,咬了一口蘋果。

很甜。

脆生生的,汁水充沛。

她觀察著我的臉色,「你哥也說了,那錢不急。咱們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商量?」

我又咬了一口。

咀嚼聲在安靜的病房裡很清晰。

我咽下蘋果,「媽。我爸的檢查,醫生怎麼說?」

她眼神飄忽了一下,「啊?哦,醫生說……說恢復得還行,就是血壓不太穩。得靜養,不能受刺激。」

我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她急了,「這就走?不等你爸回來?」

我站起來,「不等了。妙妙晚上回家,我得做飯。」

走到門口,我回頭。

她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水果刀,表情有些茫然。

「媽。蘋果很甜。」我說。

她愣了下,隨即笑起來:「甜吧?我特意挑的!」

我拉開門。

走廊的光湧進來,吞沒了她的笑臉。

門在身後關上。

我走到護士站,把剩下的半個蘋果扔進垃圾桶。

塑料桶發出悶響。

護士抬頭看我。

「36 床,欠費的單子,麻煩直接給病人兒子。電話你們有。」我說。

她點點頭,沒多問。

我轉身離開。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不鏽鋼門上扭曲的自己。

嘴角沾著一點蘋果汁。

我抬手,用力擦掉。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微信。

我哥發來的:【媽說你想通了?那二十萬,你打算什麼時候轉?合同這邊最晚明天下午。】

緊隨其後,是嫂子發來的一條語音,點開,是她甜得發膩的聲音。

「曉芸啊,聽說你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嫂子陪你去看看?

「對了,你侄子國際班的學費,媽說讓你先墊五萬,回頭一起算哈。」

5

嫂子的語音我沒回。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終按了刪除。

對話框清空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把手機塞進包里,拎起文件袋走出醫院。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像細針。

公交站台空無一人,遠處寫字樓的霓虹燈剛剛亮起,一格一格,像巨大的牢籠。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昏黃的光鋪了一地。

客廳是暗的,沒有電視聲,沒有人氣。

林國棟不在。

我踢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瓷磚冰涼,從腳心往上竄。

我走到餐廳,打開冰箱。

冷光湧出來,照亮裡面寥寥幾樣東西:半盒牛奶,幾個雞蛋,還有昨天剩下的粥。

妙妙這周末不回來。她說學校有活動。

我拿出雞蛋,又放回去。

關上門,冰箱的轟鳴聲停了,屋裡重新陷入寂靜。

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我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黑暗中,摸到遙控器,按開電視。

綜藝節目的笑聲炸開來,誇張得不真實。

一群年輕人在螢幕上奔跑尖叫,陽光燦爛。

我盯著看,眼睛發酸。

手機在包里震動。

我掏出來,是我爸的主治醫生。

【賀小姐,您父親今天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心功能恢復尚可,但血壓控制很不理想。我們建議再住院觀察一周。】

【費用呢?】我問。

【如果繼續用進口藥,一天大概兩千。普通藥的話八百。】

進口藥。

我爸上次就說,國產的藥他吃了頭暈。

【用進口的。】我說。

【好的。那您明天方便來補交一下費用嗎?目前帳戶已經欠費三萬二了。】

【嗯。】

掛斷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

餘額:28,906.18 元。

下周二的穿刺,要預交三千。

我爸的住院費,三萬二。

嫂子上午要的五萬學費,還沒算。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螢幕朝下。

黑暗裡,那一點光也滅了。

電視里,節目進入廣告時間。

一個女明星端著牛奶,笑得眉眼彎彎:「關愛自己,從每天一杯奶開始。」

我關掉電視。

黑暗重新合攏。

我靠在沙發里,閉上眼睛。

眼皮很重,但腦子裡有無數畫面在跳。

繳費單上的數字,B 超片子上那個陰影,我媽削蘋果的手,我哥在樓梯間裡的冷笑。

還有林國棟昨天離開時的背影。

他說:「這個家,你還要不要?」

我要。

可這個家,現在是誰的家?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鬧鐘,提醒我吃優甲樂。

甲狀腺功能減退,三年前查出來的,要終身服藥。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

藥片很小,吞下去的時候有點卡喉嚨,我咳了兩聲。

水杯放回台面,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嫂子李梅】。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五秒,接起來。

她聲音永遠那麼熱情,「曉芸啊!」「怎麼才接電話?忙什麼呢?」

「剛在吃藥。」

「吃藥?怎麼了?感冒了?」

她問得很快,但沒等我回答就接著說。

「哎我跟你說,你侄子那個國際班的事,媽跟你說了吧?五萬塊,得趕緊交,月底就截止了。」

我靠著廚房的流理台,看窗外對面樓的燈火。

「嫂子,我爸還在住院,每天要兩千藥費。」我說。

她語氣裡帶著同情。

「我知道我知道!爸的身體要緊。但這錢……媽說讓你先墊著,等你哥資金周轉開了就還你。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呀?」

我心裡悶得慌,「我手頭沒錢了。」

她笑,「哎呀,你跟我還哭窮?你和國棟雙職工,又沒房貸,妙妙也上大學了,能花多少錢?

「不像我們,養個兒子,開銷大得嚇人……」

她開始細數補習班、興趣班、夏令營、校服、伙食費……

我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流理台邊緣的矽膠封條。

我打斷她,「嫂子,我體檢查出乳腺結節,要手術。」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啊……嚴不嚴重啊?」

「4A 級。」

「4A……是什麼意思?」她問得小心翼翼。

「可能癌變。」

「啊呀!」她驚呼,「那得趕緊治!不過現在醫學發達,乳腺癌治癒率很高的,你別怕!」

她的安慰很標準,像從健康公眾號抄來的。

「手術要幾萬塊錢。」我說。

「醫保能報吧?」她立刻問。

「能報一部分。」

她鬆了口氣似的,「那就好那就好。不過你這病得重視,千萬別拖。媽知道嗎?」

「還沒說。」

「哦……」她拖長聲音,「那……你侄子的學費……」

「我拿不出來。」

沉默。

她聲音冷了下來,「曉芸,不是嫂子說你。爸住院是大事,你生病也是大事,但孩子的教育更是大事。

「你侄子現在這個國際班,是好不容易擠進去的,要是因為錢耽誤了,以後考不上好初中,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沒說話。

她語氣軟下來,帶著委屈,「再說了,媽都答應我了,說你會出這個錢。

「你現在說沒有,我怎麼辦?我在你哥面前怎麼交代?他本來就覺得我亂花錢……」

她開始抽泣。

演技比我媽差遠了,但足夠煽情。

我平靜地說,「嫂子,我爸今天的藥費還沒交,醫院說再不交就換普通藥。」

她突然尖聲,「那是你爸!你爸的藥費,憑什麼讓我們操心?

「你哥不容易,我也沒工作,全家就指著你哥那點收入。你們倒好,一個住院,一個生病,都要錢!我們家還活不活了?」

我閉上眼睛。

廚房的頂燈很亮,閉著眼也能看見一片血紅。

「錢我真的沒有。」我重複。

她幾乎是吼,「那你去借啊!你不是朋友多嗎?你同事呢?

「你那個護士長不是跟你關係好嗎?先借來應急不行嗎?等你哥下個月——」

「李梅。」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停住了。

我一字一句,「我爸的藥費,我會交。我的手術,我也會做。你兒子的學費,找你老公,找你婆婆。別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掛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走到客廳,在沙發上躺下。

天花板上的吊燈有八個頭,像一朵倒掛的花。

這是我和林國棟一起選的,他說寓意「八方來財」。

財沒來。

債來了。

躺了很久,腰開始發酸。

我坐起來,從包里翻出穿刺預約單。

下周二上午九點,第三手術室。

家屬簽字同意書。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去書房,打開電腦,搜索:【乳腺穿刺活檢本人可以簽字嗎】。

彈出一堆答案。

有的說可以,有的說要直系親屬,有的說要看醫院規定。

我關掉網頁。

打開抽屜,翻出結婚證。

紅色封皮已經褪色,邊角磨損。

翻開,我和林國棟的合照,兩個人都笑得很僵。

那是二十年前,我們都不太會笑。

合上,放回去。

又翻出戶口本。

手指划過紙面,停在妙妙那一頁。

又合上戶口本。

把所有東西塞回抽屜,關上。

坐在椅子上,我環顧書房。

書架上有很多醫學書,大部分是我的。

還有幾本小說,蒙了灰。

最上層放著妙妙從小到大的獎狀,用透明文件夾裝著。

我站起來,抽出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頁是我滿月照。

黑白的,我咧著嘴哭。

我媽在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曉芸滿月,哭了一整天。】

往後翻,百天、周歲、上幼兒園、小學畢業……

我的單人照很少,大多是和哥哥的合影。

他摟著我的肩,我靠在他懷裡,兩個人都在笑。

有一張是我十歲生日。

桌上放著蛋糕,插著十根蠟燭。

我閉著眼睛許願,哥哥在旁邊做鬼臉。

照片角落,我媽的手正在切蛋糕,刀鋒對著我這側。

我當時許了什麼願?

忘了。

合上相冊,放回原處。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媽。

我盯著螢幕,沒接。

震動停了。

幾秒後,簡訊進來:【你嫂子說你罵她了?賀曉芸,你長本事了?趕緊給她道歉!】

我沒回。

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我走回客廳,倒在沙發上。

抓起遙控器,重新打開電視。

深夜劇場在放老電影,黑白畫面,女主角在雨中奔跑,旁白說著什麼,聽不清。

我盯著螢幕,眼睛逐漸模糊。

睡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在徹底沉下去之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下周二穿刺,要不要告訴誰?

算了。

睡吧。

凌晨一點,門鎖響了。

我睜開眼,看見林國棟站在玄關,手裡拎著一個小行李箱。

他沒開燈,在黑暗中脫鞋,然後徑直走向次臥。

門關上,再沒打開。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次臥門縫下透出的那線光,直到它熄滅。

6

次臥的門關了一整夜。

我躺在沙發上,沒開燈,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凌晨四點,城市還沒醒,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次臥門縫下是黑的,林國棟應該睡了。

或者沒睡,只是不想出來。

我坐起來,腰背發僵。

沙發睡了三天,脊椎像生了銹。

走到廚房倒水,經過次臥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裡面很安靜。

我繼續走,接水,喝掉。

涼水滑過喉嚨,清醒了一點。

早上七點,妙妙發來微信:【媽,這周末真不回來了。導師項目趕工。】

我回:【好,注意休息。】

想了想,又補一句:【錢夠嗎?】

【夠。】

她回得很快,然後又一條,【爸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盯著螢幕,手指收緊。

【他說什麼?】

【沒說什麼。就問問我學習。】

停頓了幾秒,【媽,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

【沒有。你專心學習。】我打字。

發送。

她沒有再回復。

我握著手機,站在清晨的廚房裡。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像沒洗乾淨的被單。

次臥的門開了。

林國棟走出來,穿著昨天的襯衫,皺巴巴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去衛生間。

水聲響起,刷牙,洗臉。

我站在原地,等他出來。

他拉開衛生間的門,用毛巾擦著臉。

經過我時,終於開口:「談談。」

聲音很啞,像一夜沒睡。

「好。」我說。

我們在餐桌兩邊坐下。

桌上還放著昨天的空水杯,杯底有一圈水漬。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磨損。

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我問。

「你自己看。」

我翻開。

第一頁是日期:五年前,三月十二日。

下面一行字:【岳父首次支架手術,墊付六萬。】

往後翻。

【八月,岳母頸椎理療儀,三千二。】

【十月,大哥兒子生日紅包,兩千。】

【次年春節,給岳父母過節費,一萬。】

一頁一頁,一條一條。

金額清晰,有的旁邊還貼著轉帳截圖的小列印紙。

翻到最後一頁。

昨天,日期還沒寫。

空白處用紅筆畫了個問號。

「這是什麼意思?」我抬起頭。

「昨天的八萬三,我還沒寫上去。」

他看著我的眼睛,「賀曉芸,五年,三十八萬。這是你貼補娘家的錢。」

我聲音發乾,「那不是貼補,那是我爸媽……」

他打斷我,「對,你爸媽。你哥你嫂呢?你侄子的學費呢?你媽看中的那個養老房呢?這些算不算?」

我沒說話。

他手指敲在筆記本上,「這五年,我們家的存款,沒漲過。

「妙妙考研的錢,你說在存。結果呢?昨天你媽一個電話,你就準備動那二十萬。」

「我沒動!」

他冷笑,「你是沒動,那以前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工資卡綁的是我手機號,每一筆支出我都能看見。」

我後背發涼。

「你查我?」

他聲音突然提高,「我不該查嗎?這個家是我一個人的嗎?妙妙是我一個人的女兒嗎?

「你每個月往你家轉錢的時候,想過我們這個家嗎?」

我站起來,「那是我爸媽!他們生病了,我能不管嗎?」

他也站起來,把筆記本摔在桌上。

「管?你怎麼管?用我們家的未來管?用妙妙的前途管?

「賀曉芸,你爸媽有兩個兒子!輪得到你這個女兒傾家蕩產嗎?!」

「他們不容易……」

「誰容易?!」他吼出聲,眼睛通紅。

「我容易嗎?我爸媽去年住院,我說什麼了?我說醫保能報,不夠的我兄弟幾個湊!

「我沒讓你掏一分錢!因為我他媽知道,這個家是我們倆的!得先顧我們這個小家!」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指著筆記本,「五年,三十八萬。這錢要是存下來,夠妙妙出國念個碩士了。

「夠我們換輛好車了。夠你……夠你把自己身體養好了!」

最後一句,他聲音突然啞了。

空氣凝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和我睡了二十年的人。

他鬢角有白髮了,什麼時候長的?我不知道。

他眼角有皺紋了,什麼時候深的?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爸的血壓,我媽的頸椎,我哥的生意,我侄子的學費。

「林國棟……」我喉嚨發緊。

「離婚吧。」他說。

三個字,很輕,但像錘子砸下來。

我腿一軟,坐回椅子上。

「你說什麼?」

「離婚。」他重複,聲音平靜下來。

「房子歸你,車歸我。存款對半分。妙妙……她成年了,自己選。」

我搖頭,「不,不行……」

他看著我,眼神很空,「為什麼不行?這個家,早就名存實亡了。你心裡只有你娘家,我算什麼?妙妙算什麼?」

「不是的……」

「那是什麼?」他問。

「上個月你媽生日,你給她買金鐲子,八千六。我生日呢?你忘了。妙妙生日,你給她轉五百,說忙,沒空陪她吃飯。

「賀曉芸,你的時間、你的錢、你的心,全在你娘家那兒。我和妙妙,排在第幾?」

我捂住臉。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我嗚咽,「對不起……」

他轉身,從公文包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別說對不起。離婚協議,我找律師擬好了。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

白紙黑字,標題刺眼。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不清,全糊了。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們同時抬頭。

妙妙推門進來。

她背著書包,穿著運動服,臉上有汗。

看見我們,愣在門口。

我站起來,「妙妙?你不是不回來嗎?」

「東西忘拿了。」她聲音很平靜,眼睛掃過桌上的文件。

她什麼都明白了。

她開口,「爸。你要走?」

林國棟沒說話。

妙妙走到桌邊,拿起那份協議,快速翻了幾頁。

然後放下,看向我。

「媽,離吧。」

我心臟驟停。

「妙妙……」

「離吧。這個家,早就該散了。」

我抓住她的胳膊,「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是你媽……」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像有淚,又像沒有。

「你是我媽。可你首先是賀家的女兒,然後才是林國棟的妻子,才是我的媽。」

「不是的……」

她抽出胳膊,「不是嗎?我高考那年,你陪我吃過幾頓飯?我爸胃出血住院,你在哪兒?

「在我姥爺家,給你嫂子看孩子。」

我啞口無言。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媽,我累了。我從初中就開始勸你,別給了,別管了,他們不會念你的好。你聽過嗎?你說我不懂事,說那是親情。」

她拿起書包,從裡面翻出鑰匙,扔在桌上。

「這房子,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我住校,不回來了。」

我抓住她,「妙妙!你別走……」

她看著我,眼神陌生,「鬆手。媽,我求求你,鬆手。」

我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她轉身往門口走。

手放在門把上時,停了一下,沒回頭。

「爸,手續辦完告訴我一聲。我選跟你。」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我癱坐在地上。

地上很涼,瓷磚的寒意透過褲子滲進來。

林國棟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彎腰,撿起妙妙扔下的鑰匙,攥在手心裡。

「協議你慢慢看。我搬去公司宿舍。簽好了,打電話。」

他走進次臥,拎出那個小行李箱。

輪子滾過地板,咕嚕咕嚕響。

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說,「賀曉芸,你早就是賀家的女兒,不是林家的妻子了。」

門輕輕關上。

咔噠一聲。

像心臟跳停的聲音。

屋裡徹底空了。

我坐在地上,看著桌上的離婚協議、黑色筆記本和妙妙留下的鑰匙。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慢慢爬起來,走到妙妙房間。

被子疊得很整齊,書桌上放著幾本考研資料。

牆上貼著她高中得的獎狀,最中間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里,我摟著她,林國棟摟著我。

三個人都在笑。

那是五年前。

我爸還沒做第一次支架,我媽還沒看中養老房,我哥的生意還順風順水。

我伸手,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玻璃相框碰到木頭,發出悶響。

走回客廳,我拿起那份離婚協議。

翻到最後一頁,簽名處空著。

旁邊放著一支筆。

黑色,按動式。

和林國棟用了很多年那支,一模一樣。

我拿起筆,筆帽有點鬆了。

按了一下,筆尖彈出來。

懸在紙上,顫抖。

最後,我還是放下了。

把協議合上,筆記本合上,筆插回筆筒。

走到沙發邊,躺下。

側過身,蜷縮起來。

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

清脆得殘忍。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是我媽。

接通,她喜氣洋洋的聲音炸進耳朵。

「曉芸啊!你爸出院手續辦好了!我們收拾收拾,明天就搬來跟你住,方便你照顧!」

背景音里,我爸在咳嗽,我哥在笑。

我沒說話。她又催:「聽見沒?明天中午到,多做幾個菜啊!」

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空蕩蕩的家。

心裡空落落的。

7

妙妙的房間有陽光的味道。

我把她書桌上的考研資料整理好,用箱子裝起來。

牆上的獎狀一張張取下,背面用膠帶貼的時間太久,撕下來時會帶走一層牆皮,留下淺淺的印子。

最後是那張扣在桌上的合影。

我拿起來,玻璃蒙了灰。

用袖子擦了擦,三個人的笑臉重新清晰。

林國棟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的手臂摟著妙妙的腰,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

五年前的夏天。

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日期,還有妙妙的字跡:【全家福,最幸福的一天。】

我把照片從相框里取出來,對摺,放進箱子最底層。

紙板箱有點沉。

我抱著它走出房間,放在客廳角落。

那裡已經堆了幾個箱子,林國棟的書,他的健身器材,一些不再需要的家居用品。

這個家正在被清空。

手機在餐桌上震動。

是我媽:【我們到樓下了,快來接一下!東西多!】

我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一點。

比她說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

沒回。

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從貓眼裡看出去。

我媽的臉擠在鏡頭裡,變形,但笑容燦爛。

我爸站在她身後,拎著一個大編織袋。

我哥不在。

深吸一口氣,我開門。

我媽側身擠進來,手裡還拎著兩個塑料袋。

「哎呀,怎麼這麼慢!這樓沒電梯啊?爬上來累死了!」

她穿著新買的紅外套,頭髮燙過,卷得有點過。

我爸跟在後面,喘著氣,把編織袋扔在玄關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爸,媽。」我站在門邊。

「快,幫把手!」我媽把塑料袋塞給我,自己脫鞋。

她沒換拖鞋,穿著襪子直接踩進來,環顧四周。

「這房子……好像比上次來小了?」她皺眉。

「一直這麼大。」我說。

「是嗎?」

她往客廳走,手指划過沙發靠背,「沙發也該換了,都塌了。窗簾顏色也太暗,得換亮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編織袋。

鼓鼓囊囊,拉鏈沒拉緊,露出裡面卷著的衣物。

我爸開口,聲音很虛,「曉芸,你媽給你帶了她腌的鹹菜。」

「放廚房吧。」我說。

他彎腰去拎袋子,動作遲緩。

我上前幫忙,他擺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行。」

袋子很沉。

我們一人一邊,把它抬到廚房。

放下時,我爸扶著腰,臉色發白。

「爸,你坐會兒。」

「沒事。」他擺手,但腳步已經往沙發挪。

我媽正在檢查冰箱。

拉開門,隨即轉頭看向我。

「怎麼空成這樣?你就吃這些?雞蛋,牛奶,沒了?菜呢?肉呢?」

「這幾天沒買。」

她關上冰箱門,催促道,「那中午吃什麼?趕緊去買點。你爸得喝湯,骨頭湯。你哥中午也過來。」

我看著她。

她正從塑料袋裡往外掏東西。

一包干木耳,一袋紅棗,幾瓶不知道什麼牌子的保健品。

「媽,你們住這兒,不太方便。」我開口 。

她頭也不抬,「有什麼不方便的?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我們來了,還能給你做做飯,收拾收拾。」

「妙妙有時候會回來。」

「她回來怎麼了?她姥爺姥姥在,不熱鬧?」

她終於抬頭,看著我,「曉芸,你該不會是……不歡迎我們吧?」

語氣裡帶著試探,還有一絲威脅。

「不是。但家裡就兩個臥室。妙妙的房間她還要用。」

「她都上大學了,回來能住幾天?」我媽走過來,拉起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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