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還在混亂中,無法將我和電話那端的聲音對上號。
我也沒掛電話,對著聽筒,也對著他:
「抱歉顧老師,稍等一下——小叔叔,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太清楚。」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顧辭清看著我,瞳孔劇烈震動。
「宋念……」
他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你……你是……安安?」
22
「……顧老師?」
我適時地愣住,仿佛也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與錯亂,「……小叔叔?顧老師……你是?」
我侷促地站在他面前,從之前那個從容的宋念,變回了一直低著頭的安安。
「是我。」
顧辭清看著我,眼神極其複雜。
錯愕、震驚、茫然。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許久。
一點點轉化為某種打量。
像是在透過眼前這個神采生動的大學生,去尋找記憶里那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
半晌,他喉結滾了一下,語氣有些感慨:
「沒想到,安安已經長這麼大了。」
「我也沒想到……」
我低下頭,做出不安的樣子,「原來小叔叔就是您……」
「宋念……」
顧辭清咀嚼著這兩個字,「你大名,叫宋念。」
「念」字在他舌尖滾過,像顆化不開的糖。
「嗯。」
我乖巧地點頭。
念念不忘的念。
「先去吃飯吧。」
他像是要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你應該餓了。」
23
食堂正是人多的時候。
嘈雜、擁擠,但正合我意。
在這種環境下,肢體距離會被迫拉近。
「小叔叔,這邊的素菜窗口比較實惠。」
我帶顧辭清穿過人群,「這個土豆片,還有那個白菜。」
我指了指兩個最便宜的菜,轉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這兩個菜很好吃的,我經常在這邊吃。」
我不太愛吃肉。
可能是因為從小沒吃過什麼好的,胃很素。
但我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果然,顧辭清拿著餐盤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寡淡的菜,眉頭擰緊。
心疼順著眼神,漫了出來。
他沉默地打完了飯。
又接過我的餐盤,一併端到了靠窗的角落。
「錢還夠花嗎?」
這是他坐下後的第一句話。
我認真地看著他:
「夠的,小叔叔,啊不是,顧老師。」
他並沒糾結我對他的稱呼。
「手機我看你有了,電腦呢?有嗎?」
「嗯,有的。小叔叔,我可是文科狀元呢。」
我看著他,眼睛彎彎,「我們縣城,有個商場的老闆,資助了我一台電腦。」
「是嗎?」
顧辭清有些意外。
「是呀。」
我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語氣輕快地補充道,「他讓我去他的商場站台了三天,就像,嗯,就像那種禮儀小姐一樣。」
咣當——
顧辭清手裡的筷子碰到了餐盤邊沿,發出一聲脆響。
24
那張總是端方雅正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錯愕。
和……隱忍的怒意。
顧辭清大概無法想像,這個成績優異的「小侄女」、考上京大元培的文科狀元,會像花瓶一樣被人擺在商場門口展覽。
他肯定覺得很刺眼。
但我很滿意他的反應。
他越覺得刺眼,就說明他對我……越在意。
我看著他僵硬的表情,故作輕鬆地叫了一聲:
「小叔叔——」
話剛出口,就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立刻頓住,「啊不是,顧老師……」
我咬住筷子尖,像是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個位置。
顧辭清回過神,避開我的視線:
「在學校……還是叫老師吧。」
「嗯,好。」
我在心裡滿意地笑了。
小叔叔……
這個稱呼,是留給夜晚、留給那些更私密的場合的。
當然,到那時,他想讓我叫他老師,我也可以。
他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他。
25
這頓飯,顧辭清吃得很慢。
我配合著他的速度,時不時回答一些問題。
看得出,他有很多話想問。
關於過去。
關於我是怎麼長大的。
但我不想給他太多問的機會。
那些苦難的過去,只適合作為鉤子。
我們真正需要糾纏的,是未來。
「小叔叔,啊不是,顧老師。」
我放下筷子,故意又錯亂了一次稱呼,「你知道嗎?我現在每門課基本都是班裡前幾名,我有……很認真學習的。」
像是剛學會捕獵的小獸,叼著獵物跑到主人面前,搖著尾巴求表揚。
顧辭清的表情果然柔和了下來。
他看著我,聲音溫醇: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我論文的最高分,就是他親手給的。
除了那些兼職,我所有的時間都在學習。
為了配得上他。
26
吃完最後一口米飯,我放下筷子。
雖然很想就這麼一直坐到天荒地老,但我還是站了起來。
「顧老師,我得先走了,要去趟圖書館,博弈論的論文,需要查資料。」
我背起書包,「我想趁著去做家教之前,先把參考書借出來。」
我在提醒他,我的忙碌和堅韌。
「博弈論,是光華的課?」
「嗯。」
我點點頭,露出一個帶點市儈的笑,「大二……我應該會選光華,嗯,好找工作,工資也高。」
顧辭清看著我,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元培的同學,大二時可以在全校範圍內任選專業。
學校的本意,是讓我們追求學術自由。
如果我是個普通學生,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歷史系。
去做他的學生、他的門徒、他的繼承人。
在他身邊。
但是不行。
歷史系養不起我和他的未來。
我要有更強大的資本。
我要選最賺錢的專業。
為了擁有他的一切,我可以出賣我的一切。
看著我「為了生計被迫放棄熱愛」的樣子,顧辭清眼底又浮現出了熟悉的痛惜。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不用為了錢委屈自己」之類的。
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只是跟著站了起來:
「正好我也沒什麼事,我住東門,一起走吧。」
顧辭清推著自行車,走在外側。
讓我走在樹蔭下。
秋日的陽光穿過樹葉,灑在他的手背上。
明明沒有碰到,我卻感覺手臂皮膚上,每一根絨毛都豎了起來。
像在感知他的體溫。
27
到了圖書館門口,我停下腳步:
「顧老師,我先進去了,謝謝您送我。」
顧辭清鎖上車,又打開,又鎖上。
目光落在我包著紗布的右手上:
「你要借多少本?」
「嗯,我之前借了五本,還沒還,這次……二十五本吧。」
借滿。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書的時間比較零散,借出來,在路上看會比較方便。」
「二十五本?」
顧辭清皺了皺眉,視線在我身上打了個轉,「你這個手,能拿二十五本?」
「能的小叔——顧老師。」
我裝作逞強,「我書包里背幾本,懷裡再抱幾本,還可以多跑幾趟……」
「胡鬧。」
他看著我,「教工卡一次可以借五十本。我和你一起,我最近借的書不多……可以給你共享。」
又頓了頓:
「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事。」
我心情好極了。
是啊,象牙塔里的顧教授,生活除了做研究,就是做研究。
又是單身。
這麼乾淨的時間表,不就是讓我來填滿的嗎?
而且,共享……
現在,我們共享一份借閱記錄。
未來,我們會共享……一份感情。
我強壓下心裡的笑意,掏出手機,把備忘錄發給他:
「小叔叔……你別後悔,我的書單可是很長的。」
這一次,顧辭清沒有糾正我的稱呼。
他垂眸看著手機。
備忘錄里,是規劃精確到天的閱讀計劃。
那是我早就養成的習慣,只為了這一刻。
因為他,我變成了更好的人。
28
社科閱覽廳,靜謐無聲。
我要的書基本都在閉架借書處,只有幾本在開架區。
顧辭清背著包,跟在我身後。
像極了……陪女朋友自習的男生。
在最裡面那排書架,我停下來。
「這裡。」
那是幾本大部頭,放在最高層,位置非常刁鑽。
我踩過點的。
顧辭清剛想抬手。
我卻先他一步,踩上了旁邊的梯子。
站到第三級,視線正好越過他的頭頂。
我微微低頭,看著下面的男人。
「小叔叔,你看。」
我抱著書,輕聲喚他,「我比你高了。」
逆著光,我的髮絲可能在發亮。
他仰起頭,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在看我。
不僅僅是看晚輩。
但這種眼神太危險。
不能太久。
太久,他就會警覺、會退縮。
我趕緊跳下梯子,帶起一陣風:
「好啦,顧老師,接下來……就要動用您寶貴的借書名額啦!」
29
三十本書,應該有二十公斤以上。
我測算過的。
即使裝滿了書包,還是有一摞要抱著。
顧辭清一直把我送到了四十八樓樓下。
「小叔叔,今天真的謝謝您。」
我接過書,「書我看完就會按時還的,您放心。」
雖然心裡有一萬個捨不得,我還是裝作沒有留戀,轉身去開門。
「安安。」
顧辭清在身後叫住我,「不著急,如果需要續期,就告訴我。」
他頓了頓:
「還有,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告訴我。」
他是真的想保護我啊。
我站在台階上,情緒翻湧。
「小叔叔,嗯……」
我仰起頭,咬住下唇,拚命把眼淚憋回去。
「小叔叔……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
剩下的話,我說不下去了。
「小叔叔,我先上去了……」
我沒再看顧辭清,抱著書衝進了宿舍。
但我知道,轉身時掉下來的眼淚,他一定看見了。
因為,我回到宿舍時,他還站在樓下。
不知道在想什麼。
30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顧辭清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我將這份師生之誼維持得光明磊落。
上他的課,我都會坐在第一排,積極回答問題。
眼裡只有對知識的渴望和對老師的崇敬。
他每次看到我,也會淡淡一笑。
我們的秘密,隨著每一次見面,正變得越來越大。
北京的秋天很短,幾場雨後,氣溫驟降。
我從開學起就每天晨跑,這天,終於在博雅塔附近遇見了顧辭清。
他看到我,明顯一愣。
視線在我因為泛紅的臉上停留一瞬。
我停下來,氣都沒喘勻:
「小叔叔……」
「安安,你……是在晨跑?」
我還沒回答,一個從旁邊經過的同學便笑著替我答了:
「是啊,每天都跑,跟我一樣,是個好苗子!」
我們都笑了。
晨光熹微,衝散了方才相遇的怔愣。
「小叔叔,你怎麼會在這?」
未名湖雖然有名,但上課時間大家其實不會特意涉足這裡。
晨跑、散步除外。
談戀愛除外。
「去圖書館,從東門進來,忽然就想繞一下。」
我看著他身上的背包:
「小叔叔,不會是因為上次借書的額度都給了我,所以著急還書吧?」
「那倒不是。」
他垂眸一笑,「只是順便。」
顧辭清看著我:
「跑完了?」
「嗯,差不多了。」
「那一起去燕南吃早餐吧?」
我故意猶豫了一下。
「安安,我請你吃。」
「小叔叔,包子我還是吃得起的。」
我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絲倔強,「只是,我有點想吃奶黃包了。」
「好啊,那我們去松林。」
31
松林食堂人不少。
「小叔叔,您……會不會不方便?」
「沒事。」
顧辭清神情坦然,「你去找個座,我來排隊。」
我把飯卡遞給他。
他沒接。
我也沒堅持。
「謝謝小叔叔。」
「除了奶黃包,你還要什麼?」
「青菜包,還有豆漿。」
「沒了?」
「沒了。」
結果,打完飯,顧辭清遞給我的餐盤裡,多了一個三丁包,還有一個茶葉蛋。
我不解地看他。
他挑挑眉:
「你不吃,我就吃了,不會浪費。」
「小叔叔,我們女生胃口真沒那麼大,要麼,茶葉蛋給我,三丁包給您,好不好?」
「好。」
我剛想剝茶葉蛋,顧辭清卻先我一步,拿起了那個雞蛋。
帶著餐巾紙,三兩下剝掉外殼,遞給我。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他的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複了成千上萬次。
我幾乎能想像出,過去的那些年,他是怎樣對他的前妻的。
「謝謝小叔叔。」
我壓抑住翻湧的醋意,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心。
一瞬間的溫度,直直竄上心口。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
「吃飯吧。」
32
那天吃完早餐,我沒有再找藉口跟顧辭清一起去圖書館。
只在隔了幾天之後,故意抱著一摞書去上他的課。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
下課鈴響,他叫住了我:
「安……宋念同學,留一下。」
顧辭清聲音平靜,整理電腦的動作卻明顯慢了下來。
等同學們走得差不多了,我才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頭:
「書看完了?」
「嗯,論文也交上去了。」
我仰著頭,笑意在臉上化開,「小叔叔,我這篇論文又是最高分呢。」
這份驕傲,讓顧辭清也忍不住笑了:
「那還有沒有要借的?」
當然有。
33
我們並肩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
這一次,拘謹感更少了。
我們甚至聊起了學術。
「安安,你之前那篇論文,提到禮教壓抑下的情感異化與爆發,切入點很獨特,但在推導結論時,還是有點主觀。」
「比如?」
我偏過頭,裝作不服氣地看向他。
「比如,你在結語裡寫,當情感濃度超過倫理閾值,越界便是本能的救贖。這一句很好,只是缺乏足夠的歷史論據支撐。」
他竟然把那句話背下來了。
「歷史的演變遵循社會結構,並不以個體的本能為轉移。」
「小叔叔,我不這麼認為。」
我停下腳步,直視他的眼睛:
「我覺得,您忽略了另一種聲音。
「在我看來,王徽之雪夜訪戴的乘興而行,或是韓壽偷香的逾牆相從,它們之所以會被反覆傳頌,甚至能在嚴苛的門第壁壘中撕開一道口子,不正說明,即使是在最看重出身和禮法的年代,人們內心深處,依然渴望著那種不問前程、只問心動的瘋狂嗎?」
又看著他,意有所指:
「況且,這種為了本能而違背規則的衝動,本身不就是人性最極致的體現嗎?」
我頓了頓:
「人性,在我看來,是人類共性。」
我心知肚明,自己是在詭辯。
但顧辭清看著我,眼神里卻出現了一絲空白。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尖銳地反駁。
半晌,他看著我,笑了:
「作為歷史研究者,我們確實不能忽視人本身。是我教條了。」
我贏了。
自然不是在學術上。
而是在心理上。
34
還完書,在閉架借書處,我皺起了眉。
「怎麼了?」
「氣死我了!」
我指著螢幕,鼓起臉頰,「這本《兩晉士族門閥政治考》怎麼又被借走了!上課前我看還在呢!怎麼這麼搶手啊!一直排不上隊!」
顧辭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本書……我有。」
「真的?」
我眼睛瞬間亮了。
「嗯,你要看的話,下周上課我給你帶過來。」
我沒說話。
只用那種「我知道不該開口但真的好想現在就要」的眼神看著他。
顧辭清果然吃這一套。
「……很急?」他問。
「不急的。」
我低下頭,故作懂事,「只是等得有點久,就更好奇這本書有多好了……沒關係,我回去找找有沒有電子版好了。」
「等下有事嗎?」
顧辭清看了看錶,「我拿給你。」
他停頓了一下:
「或者,你跟我一起去取?」
35
還沒走到東門,手機突然震動。
我看了一眼,神色變了。
「怎麼了?」
「小叔叔……那個,我可能有點來不及,等下要替一個同學去……上課。」
我故作懊惱地咬著嘴唇,「他本來都說不用我去了,結果剛又發消息過來,說昨晚通宵打遊戲起不來,還是得讓我替他去。」
又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
「他說……給我加錢。」
顧辭清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代課?」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哪門課?哪個院的?」
「《變態心理學導論》,心理學系的。」
我像是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對不起小叔叔,我本來也挺想旁聽這門課的,正好有人找代課……您放心,我不會幫他做作業寫論文的,就只是……幫他喊個到。」
我越解釋越亂,最後只能垂著頭:
「小叔叔,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下次不去了。」
是的,為了錢,我就要這樣去幫別人逃課。
這就是我現在過的生活。
「這是學術造假,你知道嗎?」
顧辭清的語氣,到底沒有嚴厲起來。
我沒抬頭:
「嗯……我知道錯了。」
沉默了幾秒。
「上來。」
他指了指自行車后座。
「啊?」
顧辭清跨上車,嘆了口氣:
「不是趕時間嗎?既然答應了人家,總不能言而無信。
「先去拿書,我送你過去。」
那一瞬間,我差點笑出聲。
他甚至要親自送我去幫別人學術造假。
成為我的共謀、幫凶。
在他的道德城牆上,我終於鑿開了一個專屬於我的狗洞。
36
我乖巧地坐上了顧辭清的后座。
假裝為了穩住身形,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風吹過,衣料鼓動。
偶爾,我的手指會不經意地蹭過他的腰側。
每一次觸碰,我都能感覺到,身前的脊背會微不可察地僵一下。
他在緊張。
因為我,而緊張。
到了教師公寓樓下,顧辭清停好車,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我:
「安安,要麼,你跟我上去拿?」
「不了,小叔叔。」
我理了理頭髮,「我就在下面等您吧。」
他一怔,點點頭:
「好,那你等我一下,馬上下來。」
看著顧辭清的背影,我無聲地勾起唇角。
不急。
今天不上去,是為了以後……我能成為那個房間,唯一的女主人。
37
和顧辭清的關係雖然緩和了,但這還不夠。
我需要一劑猛藥。
這天,北京迎來了第一次寒潮。
我在書店值晚班。
十點二十五,保安拖著沉重的腳步聲走過來。
「還有人嗎?要鎖門了啊!」
如果是平時,我會立刻應聲出去。
但這一次,我沒有。
我屏住呼吸,躲在最後一排書架的陰影里。
電閘拉下,燈光熄滅。
緊接著,捲簾門落下,鐵鎖扣緊。
整個地下商鋪,陷入了黑暗與死寂。
我靜靜地坐了一個多小時。
真的很黑。
寒意順著地磚滲進膝蓋,生理性的恐懼慢慢爬上脊背。
但我還得忍。
我要等到半夜。
人意志力最弱、防線最鬆動的時間。
十二點半,我撥通了顧辭清的電話。
只響了一聲,那邊就接了起來。
聲音有些啞,明顯是被吵醒的:
「安安?」
「小叔叔……」
我的聲音在抖,帶著真實的恐慌,「我……我被鎖在書店裡了……好黑……」
顧辭清的聲音瞬間清醒。
「別怕,別掛電話,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他頓了頓,「能聯繫上店長或者保安嗎?」
「小叔叔,我手機只剩兩格電了……」
「等我。」
38
顧辭清只留下兩個字,就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不滿的抱怨聲:
「大半夜的折騰人,這學生也是,關門不知道喊一聲嗎……」
手電筒的光束晃過。
捲簾門拉起的瞬間,顧辭清沖了進來。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羊絨衫,連大衣都沒來得及扣好。
「小叔叔!」
我直接撲了過去。
但忍住了沒有抱他,只緊緊拽住他的袖口,整個人都在發抖: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整理書……後來太累了,就睡著了……」
保安還在旁邊嘀咕:
「現在的學生,真是……」
「你們關門前不仔細檢查嗎?」
顧辭清猛地轉過身,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今晚,裡面電路出了問題,或者發生了意外,誰負這個責?」
他平時的溫潤、涵養,此刻都不見了。
保安愣是一句話沒敢回。
我低著頭,掩住眼底的快意。
真好。
現在,他變成一個不講道理的人了。
因為我。
39
處理完書店的事,顧辭清帶著我往宿舍走。
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可憐,我今天特意穿得少了些。
冷風一吹,牙齒都在打戰。
顧辭清側頭看了我一眼。
下一秒,帶著體溫的大衣罩了下來。
他的氣息,瞬間將我包裹。
就像是……被他擁在懷裡。
「穿這麼少?」
他語氣責備,手卻伸出來,幫我攏了攏領口。
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下巴。
「沒想到今天會降溫……」
我把手縮在顧辭清的袖子裡,抬頭看他。
他裡面只穿了一件,卻在寒風裡站得筆直。
他是為了我才挨凍的。
40
到了宿舍樓下。
我真的不想把大衣脫下來。
我想穿著它睡覺。
想抱著它,幻想顧辭清在我身邊。
但不幸。
我慢慢解開扣子,遞還給他。
帶著我的體溫。
「小叔叔……」
顧辭清接過大衣,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
這一次,誰都沒有立刻收回手。
路燈下,我們隔著一件衣服,維持著這個姿勢,足足停留了半分鐘。
眼神交匯。
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情緒。
小叔叔,這件大衣上,沾染了我的味道。
我不相信你今天能睡著。
41
顧辭清開始迴避我。
那晚的大衣上,沾染了太多不該有的曖昧。
燒到了他的良心。
既然他想退,那我就只能推他一把。
把他逼到懸崖邊。
這周的歷史課,我故意缺席。
這是我精心選好的時機。
這個家教的男主人,是個衣冠楚楚的禽獸。
這段時間以來,那些噁心的視線,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一直在忍。
忍到他以為我是可以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今天,女主人出差。
之前課間,顧辭清給我發了消息:
【怎麼沒來上課?】
我沒回。
而現在,手機震動,一遍又一遍。
男人開始拉扯時,我按下了通話鍵。
「……別碰我!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