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回收完整後續

服務員扯了扯嘴角：「不少呢，見什麼點什麼，還訂了蛋糕，我估摸著，少說也要兩千多了。」

我心頭一緊。

兩千，是這座城市的人均工資。

可絕大多數人都賺不到兩千。

而林茹今天，要怎麼買單呢？

6

半個小時後，一群面紅耳赤的學生衝出了包房。

他們歡天喜地，路過板凳都要踢翻，囂張至極。

人群中的林茹春風得意。

她一扭臉，對上了我的目光。

緊接著，她爆發出得意的笑聲：「哎呀！看看！大家快看看，那是誰啊？

「那不是我們精緻的班主任顧老師嗎？呀！顧老師，來這麼好的餐廳吃飯啊？」

「夠有錢的了，新衣服新包新手機還不能滿足你，餐廳都要選最豪華的呀！」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了一個真相。

林茹，她該不會是嫉妒我吧？

嫉妒一個大她八歲的女性過著她想要的生活。

嫉妒一個已經熬過高考，熬過找工作的女性，每天乾淨整潔地出現在她面前。

難怪她總會皺著眉看向自己早已不合體的校服。

那身校服又髒又破，聽說是她哥哥穿剩下的。

上面沾滿了洗不掉的污漬。

我的鼻子一酸。

原本我們有機會成為特別好的朋友的。

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顧老師！」她嬌嗔地趴在我肩頭，「你不替我高興嗎？」

我冷冷地笑了：「高興什麼？」

「高興我拿了一百萬助學金呀！沒準還更多呢！哈哈哈！

「顧老師你猜猜，能有多少？一千萬？一個億？哎呀呀，我真是不敢想啊！」

「大城市什麼樣，你知道嗎？我馬上就要去那邊生活了，你羨慕我嗎？」

我推開她的手，身旁的陳老師冷著臉瞪著她。

「林茹你太不像話了！顧老師就是在大城市讀的大學，她有什麼好羨慕你的？

「你趕緊回家醒醒酒！真給一中丟人！」

林茹一聽這話，酒醒了半分。

「什麼？你去過大城市？哦，那好啊，你肯定有錢，你幫我買單咯！」

她順手扯過服務員遞給她的帳單，兩千三百元。

「喏，不多吧，才兩千多。」

我一把甩開了她的手：「我只是你的老師，我不是你媽。哦，對了，作為班主任，我要對你負責。」

林茹挑了挑眉。

我笑著看向她：「我已經給你家長打過電話了，等會你爸你媽你哥你嫂，就會來幫你買單了。」

7

林茹臉色驟變，她一定怕極了自己的家人，才會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

「你說什麼？你給我家人打電話了？你真賤啊，顧老師！」

我偏了偏頭：「你還是學生，難道我不應該通知你家長嗎？」

「哼，」她胸口一震，「顧老師你還真是窮酸啊，區區兩千多都掏不起。」

她話音未落，我身後傳來了一個陌生人的叫嚷。

「區區兩千？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牲畜！

「你媽我每天累死累活，一個月才賺五六百。」

「你爸每天去工地，辛辛苦苦賺一千多。」

「就這點錢三天兩頭被你騙走，買這買那。」

「區區兩千？你考慮過我們全家嗎？你考慮過嗎！」

那婦人大步上前，一個巴掌甩在了林茹臉上。

林茹震驚地捂住側臉，憤怒地沖她嘶吼。

「你瘋了嗎？我一個年級第一，花家裡點錢怎麼了？

「以後你們都指望著我過好日子呢！」

「你敢打我？你怎麼不打我哥！他從小到大學習就不好。」

「沒用的廢物！讓他去大城市擰螺絲他都不去。」

「好好把我供出來，有錯嗎？」

這時，林茹的嫂子扶著幾個月大的肚子蹣跚地走上前。

「小茹，你哥是學習不好，但是他孝順懂事。

「他願意承擔起他對家庭的責任。」

「爸媽的錢每個月都被你花光了，還要出去借。」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吃什麼，喝什麼？」

林茹倔強地一揮手，扭過頭去不看她。

「我為什麼要管他們吃什么喝什麼？

「他們為什麼當年在學校的時候不好好學習？」

「現在賺不到錢，養活不起自己生的孩子了，還要我來承擔責任不成？」

「又不是我讓他們生的我，生我的時候，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林茹的媽媽忽然大哭起來，她痛苦地捶打著胸口。

「如果能選，我也不想要你！我也不想生下來你！」

林茹兇巴巴地沖她媽媽怒吼著：「那我們就斷絕關係！反正這個破家我早就待夠了！」

8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有同學上前勸林茹：「小茹，你不可以這麼傷你媽媽的心的。

「她含辛茹苦把你養大，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幸福。」

「你以前不是還說，你媽為了幫人改旗袍，把自己眼睛都熬壞了嗎？」

也有同學小聲地嘟囔著，不敢大聲反抗她。

「就是……父母那個年代，那樣我們這麼好的學習條件。

「真要讓你媽媽去讀書，你未必比她讀得好。」

可她們的話，林茹一點都聽不進去。

她像只炸了毛的瘋狗。

「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再跟我作對，我以後不會再給你們講一道題的！」

在場同學一個個垂下頭。

既不想跟她吵架，也不想得罪她，惹一身騷。

這時，林茹媽媽身後一個小姑娘，看起來有十四五歲。

怯生生地走了出來。

「表……表姐，你別跟舅媽生氣了，她……她接到電話以為你出事了呢。

「這才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舅媽她，心裡是惦記著你的。」

可林茹卻上前一腳踹在了小姑娘肚子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賴在我們家不走的寄生蟲。

「我爸媽一個月要在你身上花二百塊錢！」

「你知道二百塊錢夠我買多少東西的嗎？」

「這裡還有你說話的份了？我要是你，就去睡下水道。」

「然後爛死在大街上，然後去地府找你那短命的爸媽。」

林茹表妹蘇亞捂著肚子不敢哭出聲。

恐怕平時沒少挨林茹虐待，露出來的一截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老闆娘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再這麼在她店裡鬧下去，乾脆別做生意了。

她喊來了警察，並指著帳單沒好氣地對林茹說：「同學，趕緊付款趕緊走吧。

「別在我這鬧了，我還要做生意呢。」

林茹翻了她一個白眼：「瞧不起誰呢？等我有錢了，先砸了你家店！」

「啊，好好好，我等著你，但是現在，你不給我兩千三，我就讓警察把你關起來。

「到時候別說砸我店了，考大學你可能都考不了咯！」

9

林茹一愣，她沒想到一個她瞧不起的小鎮老闆娘，竟然也敢這樣跟她講話。

她將帳單丟給她媽媽：「把這錢給我付了吧。」

她媽媽淚水尚未擦乾，顫抖著雙手指著帳單一點點對帳。

「兩……兩千三，這麼多？」

林茹無所謂地揮了揮手：「沒見過世面，這叫多嗎？幾個錢。」

林母點了點頭：「嗯，不多，對於你來說，真的不多啊……」

隨後，她將帳單放在了桌面上。

轉身挽住林嫂的手臂：「走吧，咱們回家。她要斷絕關係，隨她去好了。」

林嫂也點了點頭：「是啊，關係都斷了，帳單自己付吧。」

林茹氣得直跺腳：「你們敢走！小心我助學金下來一分都不給你們！」

林母臉色黯然地看著她：「我不要，你靠本事賺的錢，都自己留著吧。」

就這樣，林家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早已漆黑的夜色中。

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這下好了，林茹怎麼付款啊？」

「別管，她自己張羅請客的，關我們什麼事？」

林茹脖子一耿，看向其他人：「吃的時候你們挺美的，這時候想逃避責任了？」

「林茹，你什麼意思？是你說要請客的！」

「那現在我付不起款了，我後悔了，大家一起 A 吧！」

在場二十幾個同學，全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有人冷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丟在了餐桌上。

「一百來塊看清一個人，值得了。」

說罷，那同學沖我們頷首，轉身離開了飯店。

「對，有些人，就是恃才放曠，這種人的路，長遠不了。」

「終於明白我爸媽跟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可以沒出息，但不能對不起自己內心。」

「呸！真噁心！小茹，哦，不對，林茹，以後我沒有你這個朋友！」

林茹依然倔強地昂著頭：「吃了就該付款，以後我有錢了，討好我的，我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啊，算了吧，不需要不需要，抱著你的一百萬助學金好好睡覺哦！」

「就是就是，可別竹籃打水一場空哦！」

10

陳老師湊到我耳邊：「聽說她助學金不高啊，怎麼囂張成這樣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林茹表妹的模樣，一直在我腦海中徘徊。

我的聖母情結再次湧上了心頭。

平時刷視頻，看到留守兒童一個個可憐的小模樣，我都躲在被窩裡哭一宿。

我算是看透了，我就是這麼個東西。

我要遵從自己的內心。

我要幫助那個小姑娘。

但我不能在貿貿然上前伸出援手了。

必須先做好調查，再展開行動。

那天晚上，我打了好幾個電話，終於了解清楚了情況。

林茹的表妹叫蘇亞，14 歲，才上初中。

半年前，父母雙亡。

她舅舅舅媽，也就是林茹爸媽生前過得也很拮据。

留下三五萬存款，統統進了林茹口袋。

我真的想不通，一個高中生，為什麼這麼能花錢？

於是趁林茹上學的節骨眼，我做了個家訪。

真相撲面而來。

整個家裡破破爛爛，只有林茹的房間像公主的住所一樣。

裝修的又漂亮，又高級。

每個角落都擺滿了精緻的玩偶和各種各樣的潮流玩具。

而蘇亞則在狹小的陽台上打起一張臨時的簡易木床。

所有生活用品都裝在一個小書包中，仿佛隨時要走。

上午十點，我心情複雜地離開了林茹家。

林母眼眶紅腫，看起來是哭了一宿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像個廢物一般從這個讓人窒息的家中落荒而逃。

十點半，我準時趕回教室。

上午的間休馬上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