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甲狀腺手術,醫生叮囑飲食務必清淡。
去男友家吃飯前,我特地囑咐他:
「跟你媽說一聲,別放辣。」
他滿口答應:
「放心,我媽最會照顧人。」
結果到了他家,桌上八盤菜,盤盤飄著紅油。
他媽熱情地給我夾了一大筷子水煮牛肉:
「小祁,快嘗嘗,阿姨特意為你做的!」
男友在桌下踢我,低聲道:「多少吃一點,別掃興。」
我看著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的笑臉,也笑了。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掏出手機,點了一鍋滋補外賣粥,直接坐在他家客廳沙發上,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1
脖子上的紗布剛拆不久,醫生的話還在耳邊:
「飲食務必清淡,辛辣刺激的,一口都不能碰。」
所以,當陳宇哲又一次提出回他家吃飯時,我特地拉住他,認真地囑咐:
「跟你媽提前說一聲,我做了手術,不能吃辣。」
陳宇哲當時正低頭打遊戲,頭都沒抬,隨口答應著:
「知道啦,放心,我媽最會照顧人,肯定給你做一桌好吃的。」
周末我拎著 800 塊錢的禮品跟著陳宇哲進了他家門。
陳母一如既往地熱情,圍裙都沒解就迎上來,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
「哎呦,小祁可算來了,快坐快坐!看著是瘦了點,正好,阿姨今天做了好多菜,給你補補!」
她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
這時候陳宇哲也扯著嗓子對他媽說:
「媽,柚柚剛做完手術,醫生說了不能吃辣,你今天做的菜別放辣椒啊!」
我心裡微微一動,有些滿意地看了陳宇哲一眼。
陳母接道:
「哎喲你看我!差點忘了!放心放心,阿姨記著呢,肯定不做辣的!都是清淡有營養的!」
她答應得又快又好,我本來還有點不安,但這回直接被撫平了。
我坐在沙發上,陳婷,陳宇哲的妹妹,窩在對面刷手機,抬眼瞥了我一下,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陳父則永遠待在陽台的角落,背對著客廳,專心侍弄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想去洗手間。
經過廚房時,門沒關嚴,一股嗆人的辣椒味竄了出來,嗆得我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透過門縫,我瞥見炒鍋邊放著好幾盤切好的紅色小米椒和干辣椒。
我心一沉。
陳母正好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見我站在門口,半推半桑地把我弄走:
「哎呀這裡油煙大,快回去坐著,水果馬上來!」
她側身擋住我的視線,迅速帶上了廚房門。
回到沙發上,我有些心神不寧。
那麼多辣椒……她明明答應了的。
「怎麼了?」陳宇哲湊過來低聲問。
「我好像看到廚房裡很多辣椒,」我說,「味道也很沖。」
陳宇哲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哎呀,你想多了吧?可能是我媽自己炒個下飯菜?總不能一桌子人都跟著你吃沒味的吧?放心,肯定有你能吃的。」
也是,或許只是我想多了。
總不能八個菜,一個我能吃的都沒有吧?只要有一兩道清淡的,我就能下筷。
終於,飯菜上桌,陳母熱情地招呼大家入座。
當我看到那滿滿一桌子菜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紅油翻滾的水煮肉片,辣椒堆成小山的辣子雞,泛著油光的麻婆豆腐,通紅的小炒黃牛肉……
一眼望去,八個菜,盤盤見紅,沒有一點我能吃的、清淡的顏色。
「來來來,小祁,別客氣!快嘗嘗這個水煮牛肉,阿姨的拿手菜,特意為你做的!」
陳母夾起一大筷子紅彤彤的肉片,不由分說地放進了我面前的碗里。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陳宇哲。
他正低頭扒拉著碗里的飯,感受到我的視線,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我一下:
「媽特意為你做的,多少吃一點,別掃興。」
特意為我做的?一桌我一口都不能碰的辣菜?
我看著陳宇哲躲閃的眼神,看著陳婷壓不住的笑意,還有陳父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們其樂融融,好像我才是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不懂事又煞風景的外人。
我深吸一口氣,什麼時候我能受這種氣了?
「阿姨,您真是費心了。」
然後我站起身回了客廳,點開外賣軟體,找到那家我常喝的養生粥店,下了一單皮蛋瘦肉粥。
2
我慢慢點著單,選了配送時間和餐具備註。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陳婷,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尖聲道:
「哥,你女朋友這是什麼意思啊?嫌我媽做的飯不好吃?」
陳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放下筷子,看著我的眼神帶著難以置信和受傷:
「小祁,你這是幹什麼呀?菜都上齊了,快過來吃啊,都是阿姨特意為你做的。」
我抬起頭看向她:
「阿姨,我動了手術,不能吃辣。這桌菜我一口都吃不了,點個外賣,你們不用管我。」
陳宇哲摔了筷子,臉色鐵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祁柚!你鬧夠了沒有!你非要把場面搞得這麼難堪嗎?把手機收起來!」
我抬眼:「難堪?」
「是這一桌辣菜讓我難堪,還是我點碗粥讓自己活下去讓你難堪?」
「你非要這樣嗎?」陳宇哲壓低聲音,帶著怒氣,「就一頓飯!少吃一口能餓死你嗎?我媽忙活了一下午,你就不能稍微將就一下?吃一口能怎麼樣?」
「醫生的話你忘了?還是你根本沒往心裡去?」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我脖子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吃辣會發炎。你是想讓我再進一次醫院?」
「哪有那麼嚴重!」陳宇哲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就一次而已!你能不能別這麼嬌氣?給我媽一個面子行不行?」
「面子?」我幾乎要笑出來,「你媽的面子是面子,我的身體和醫囑就可以不當回事?」
陳母在一旁捂著臉,聲音帶上了哭腔:
「是我不好,是我考慮不周,可小祁,阿姨是真不知道你現在一點辣都不能沾啊,阿哲也沒跟我說清楚。你看這一大桌子菜,阿姨忙活了一下午……」
她又把責任推給了陳宇哲,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陳婷立刻幫腔:
「就是啊媽,您別往心裡去!有些人就是被慣壞了,不懂得知好歹!我哥平時就是太順著她了!」
「祁柚,」陳宇哲深吸一口氣,「去跟我媽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我們好好吃飯。」
他依然覺得錯的是我,是我在無理取鬧,是我在破壞氣氛。
我看著這一家人,突然覺得無比疲憊。跟他們講道理,就是對牛彈琴。
「我沒錯,為什麼要道歉?」我甩開他的手,「錯的是明知我不能吃辣,還做了一桌子辣菜的人。錯的是口口聲聲說記著了,轉頭就忘得一乾二淨的人。」
「尊重是相互的。你們想用這頓飯給我立規矩,想讓我懂事,想讓我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頓了頓,笑著說:「可惜,我不吃這套。」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的外賣到了。
我掙脫陳宇哲的手起身去開門,接過那碗粥重新坐回客廳的沙發上,坦然自若地打開了蓋子。
「祁柚!」陳宇哲氣急敗壞地衝過來,想奪走我手裡的粥。
我側身避開,舀起一勺送進嘴裡,然後才抬頭看他:
「陳宇哲,這頓飯,你們慢用。我就不奉陪了。」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一家,只低頭專心喝我的粥。
旁若無人地吃完粥後,我拎著包和那 800 塊的禮品轉身就往大門走。
「祁柚!你去哪兒!」
陳宇哲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喊。
「回家。」
我剛走下兩級台階,身後的門被拉開,陳宇哲追了出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祁柚!你今晚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好好談談!」
夜風從樓道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涼意。
我站在台階上,沒有回頭。
3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陳宇哲拉著我的胳膊不放。
「談?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談你媽是怎麼不小心做了一桌子辣菜?還是談你是怎麼讓我懂事地吃那些我根本不能吃的東西?」
「那是我媽!她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陳宇哲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帶著理所當然的指責,「你非要這麼斤斤計較,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體諒?陳宇哲,需要體諒的是剛做完手術的病人,不是一個身體健康、耳聰目明的成年人!你媽不是記性不好,她是根本沒把我的話當回事!而你,你明明知道,卻選擇和她一起糊弄我!」
我用力想甩開他的手,但他攥得更緊。
「是!我是知道!」陳宇哲像是被逼急了,脫口而出,「我知道我媽可能會做辣菜!但我能怎麼辦?我能攔著她不讓她做嗎?那是我家!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忍這一回?就當是為了我,不行嗎?」
為了他。又是為了他。
過去無數個需要我為了他而妥協退讓的場景湧上心頭。
為了他的面子,忍受他朋友不合時宜的玩笑。
為了他的方便,一次次取消自己的計劃。
為了他的難處,咽下所有的委屈。
「你的面子值幾個錢?」我嗤笑一聲,「陳宇哲,你的面子,還不配讓我拿身體去賭。」
陳宇哲臉一白,他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用這麼直白難聽的話回敬他。
「祁柚!你……」
他氣得語塞,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他的鉗制,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
「好!你走!你有種走了就別回來!」
他在我身後氣急敗壞地吼了一句。
「誰稀罕。」
回到家,屋子裡一片冷清。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手機就震動起來,螢幕上跳躍著陳母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
「小祁啊……」電話那頭傳來陳母帶著哭腔的聲音,「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呢?阿姨這心裡難受啊,阿哲他心情也不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理……」
我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她的語調漸漸變了,從委屈變成了質問:
「阿姨知道你身體不舒服,可你再不高興,也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我們家難堪啊?你讓鄰居怎麼看我們?讓婷婷怎麼想?你這麼做,也太不懂事了!」
呵,果然。
我扯了扯嘴角,按下了錄音鍵。
「阿姨,」我打斷她的表演,「首先,在場的只有你們自家人,沒有那麼多人。其次,難堪是你們自找的。最後,如果維護自己的身體叫不懂事,那這個不懂事的罪名,我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