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房間完整後續

2025-12-28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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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出院那天,我扶著他下樓,我媽在旁邊提著東西。

弟弟開車來接,新車,白色的,很亮。

「爸,感覺怎麼樣?」弟弟問。

「好多了。」我爸坐進車裡。

我坐在後排,看著窗外。

到家後,我爸去休息了。

我媽在廚房做飯,我回客廳,把沙發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

一周沒回來,沙發上堆了些雜物。

收拾完,我覺得頭暈,摸了摸額頭,有點燙。

我走到廚房,「媽,我好像發燒了。」

我媽正在切菜,頭也不回:「年輕人感什麼冒?多喝點熱水就好了。」

「我想去睡會兒。」

「睡什麼睡?馬上吃飯了。」

說著,我媽把菜碗塞到我手裡,「來,把菜端出去。」

我把菜端出去,擺好碗筷。

弟弟從房間出來,坐下吃飯。

我爸也出來了,臉色好了很多。

吃飯時,我媽一直給我爸夾菜:「多吃點,補補。」

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你也吃。」

我吃不下,頭疼,喉嚨疼。

勉強吃了半碗飯,放下筷子。

「就吃這麼點?」我媽看我。

「不舒服。」我有氣無力地說。

我媽撇了撇嘴,「嬌氣。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發燒三十九度還下地幹活呢。」

我沒說話,起身回沙發上躺下。

閉上眼睛,能聽見餐桌上的聲音。

碗筷碰撞,說話聲,笑聲。

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發燒,我媽背我去醫院。

她急得哭了,求醫生一定要治好我。

那時候她只有我一個孩子。

後來有了弟弟。

再後來,我發燒,她說「多喝熱水」。

弟弟發燒,她整夜守著。

晚上,我燒得更厲害了。

起來找藥箱,翻遍了也沒有退燒藥。

沒辦法,我只能去敲我媽的門。

「媽,有退燒藥嗎?」

我媽開門,睡眼惺忪:「大半夜的,幹什麼?藥箱裡沒有嗎?」

「沒有。」

我媽想了想:「上次你弟發燒,用完了。明天我去買。」

「我現在很難受。」

「難受就多喝熱水。」說完,我媽關上門。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慢慢喝下去。

水很燙,燙得舌頭麻。

回到沙發上,躺下。

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頭疼得像要裂開。

黑暗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這一家人,我爸,我媽,弟弟,都在各自的房間裡睡著。

我在客廳沙發上,發燒,沒有藥。

這就是我的家。

但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5

弟弟和方倩準備結婚了。

周六早上,我剛起床,我媽就把一張紙拍在茶几上。

「看看,你弟婚禮要準備的東西。」

紙上密密麻麻列了二三十項。

訂酒店、聯繫婚慶、租車隊、買喜糖、訂婚紗、安排賓客住宿……

我媽的手指在紙上劃了一圈,「這些,你負責。」

我還沒完全清醒,盯著那張紙看了好幾秒。

「媽,我工作很忙。我手上三個項目,下個月都要交。」

我媽不為所動。

「誰不忙?你弟剛升職,天天加班。我和你爸年紀大了,跑不動。就你有空。

「你就這一個弟弟,一輩子結一次婚,你不幫誰幫?」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從小到大,我聽過無數次。

弟弟要上補習班,「你是姐姐,不幫誰幫」。

弟弟要買新球鞋,「你是姐姐,不幫誰幫」。

弟弟高考前要安靜,「你是姐姐,不幫誰幫」。

現在,弟弟要結婚。

我無奈地拿起那張紙。

「酒店和婚慶我可以幫忙聯繫,其他的我真沒時間。」

我媽站起來,「那就抽時間。下個月五號之前,這些都要落實好。

「我打聽過了,好日子酒店都搶手,你再拖就訂不到了。」

她回了房間。

手機響了,是陳嶼。

「今天有空嗎?新盤售樓處開放,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著那張紙,說:「今天不行,家裡有事。弟弟婚禮,我媽讓我幫忙籌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全部你負責?你媽呢?你爸呢?你弟自己呢?」

「他們忙。」我說。

陳嶼嘆了口氣:「喬安,你不是他們家保姆。」

我沒說話。

「算了,你先忙。周末再約。」他說。

掛了電話,我開始給酒店打電話。

第一家,沒檔期。

第二家,有檔期但價格貴。

第三家,價格合適但太舊。

打到第五家,終於找到一家還行的,約了下午去看場地。

中午吃飯時,弟弟從房間出來,看見我在整理酒店信息,隨口說了句:「姐,辛苦你了。」

「你也知道辛苦。」我說。

他撓撓頭:「我這不是工作忙嘛。再說,這些事女人做比較細心。」

我看著他,「女人?方倩也是女人,她怎麼不做?」

弟弟愣了一下,小聲說:「她……她最近也忙。」

我沒再說話,繼續吃飯。

下午,我去看了酒店。大廳還行,就是柱子有點多。

拍了照片發給我媽,她回:「柱子多不好看,再找找。」

我又找了四家。

最後定下一家,價格比預算超了一點。

我媽說:「超就超吧,婚禮一輩子就一次。」

定酒店那天,方倩也來了。

她穿了一件米色風衣,化了精緻的妝。

看到我,笑著說:「姐姐辛苦了。」

我媽拉著方倩看大廳,介紹這裡能擺多少桌,那裡可以搭舞台。

方倩點頭,偶爾提點意見。我媽都記下來。

看完場地,我們去附近的咖啡廳坐。

我媽去洗手間,我和方倩面對面坐著。

方倩攪著咖啡,「姐姐,你和陳嶼哥什麼時候結婚?」

「還沒定。」我說。

方倩抬頭看我,「阿姨說,咱們這兒嫁妝一般五萬。姐姐的嫁妝準備好了嗎?」

我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還沒。」

方倩笑笑,「哦,我還以為阿姨會多準備點,畢竟姐姐工作這麼多年。」

我沒接話。

晚上回家,我媽把我叫到一邊,低聲說:「你張姨認識一個賣喜糖的,價格便宜。你明天去問問。」

我拒絕,「媽,我明天要上班。」

我媽不悅皺眉,「請個假不行嗎?」

「我上個月請假陪床,這個月不能再請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下班去。」

我沒說話。

她又說:「婚紗照的店我也看好了,你周末帶方倩去選選套餐。」

「弟弟呢?」我問。

「他周末加班。你去就行了,女人懂女人。」

就這樣,接下來的幾周,我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跑婚禮的事。

聯繫車隊,一家家比價。

買喜糖,一盒盒試吃。

陪方倩試婚紗,一件件看。

定下婚紗,價格比預算貴了三千。

從婚紗店出來,天已經黑了。

晚上回到家,我媽問我婚紗定得怎麼樣。

我說定了,貴三千。

我媽點點頭,沒說什麼。

然後從包里拿出一條金項鍊,給我看。

「今天買的,方倩那三金之一。你看,成色多好。」

我突然想到工作第一年,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媽買了條金項鍊。

沒這條粗,沒這條亮。

我挑了又挑,選了又選,覺得這是我能給我媽的最好的禮物。

我媽卻說:「買這個幹什麼,浪費錢。」

後來那條項鍊不見了。

我問她,她說:「給你舅媽了,她生日。」

想到這,我鬼使神差地開口。

「媽,我當年送你那條項鍊,你為什麼給舅媽了?」

我媽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

她合上首飾盒,「都多久的事了,還提。你舅媽當時喜歡,我就給了。一條項鍊而已,你這麼計較?」

「我不是計較。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掙的錢給你買的禮物。」

我媽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安安,禮物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媽怎麼處理,是媽的事。」

她把首飾盒收進包里,回房間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開燈。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淡淡的一層。

手機亮了,陳嶼發來消息:【今天怎麼樣?】

【陪方倩試了婚紗。】我回。

【你呢?喜歡什麼樣的婚紗?】

我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沒想過。】

是真的沒想過。

因為我知道,我的婚禮,不會有人像我媽為方倩這樣,精心準備。

不會有人因為我喜歡,就多花三千塊。

因為我是女兒。

女兒不值那麼多。

6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才回家。

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我媽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對,三金要最好的,我兒媳婦配得上。」

她看見我,匆匆說了句「回頭再聊」就掛了。

我媽走過來,坐在我對面。

「下周末方倩家親戚要來,看看咱們家情況。你把客廳收拾一下,沙發太舊了,去網上買個罩子。」

「媽,我周末可能要加班。」我說。

我媽皺眉,「加什麼班?家裡的事重要還是工作重要?」

我沒說話,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有明顯的青黑,臉色發黃。

連續幾周睡眠不足,白天跑婚禮的事,晚上加班做方案,身體像一根繃緊的弦。

洗漱完出來,我媽已經回房間了。

我躺在沙發上,手機響起。

是陳嶼:「剛下班?吃飯了嗎?」

「吃了。」我回。

其實沒吃。

不想吃,也吃不下。

「聲音聽起來很累。」他擔憂地說。

我解釋,「還好。最近婚禮的事比較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嶼說:「你弟結婚,為什麼所有事都是你做?你爸媽呢?你弟自己呢?」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陳嶼的聲音很認真。

「喬安,你跟我說實話,你家裡是不是一直這樣?把你當免費勞力,當提款機。」

我深吸一口氣:「陳嶼,那是我家。」

「家不是這樣的。我爸媽也催我結婚,但他們會說『需要幫忙就說』,而不是把所有事都推給我姐。」

「他們把所有的事都壓在你身上。我聽著都覺得累,你每天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

早上六點起床,收拾沙發,做早飯,上班。

晚上加班,回家繼續處理婚禮的事,睡沙發。

周末跑酒店、跑婚慶、跑商場。

發燒感冒,也得自己扛著。

還要每個月給家裡三千塊。

還要被要求出錢給弟弟買車、湊彩禮。

還要聽我媽說「女孩子買什麼房」。

但這些我沒說出口。

因為說出來,就像在訴苦,像在博同情。

我不想那樣。

「我還好。」我說,不僅是說服陳嶼,也像是說服自己。

陳嶼的聲音很堅定。

「你不好。喬安,搬出來住吧。我幫你找房子,離公司近點。經濟獨立,你才有說不的權利。」

我猶豫,「我媽不會同意的。」

「你二十八歲了,不需要她同意。」

我沉默了。

這句話太陌生,陌生到我不敢接。

掛了電話,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搬出去住。

這個詞在腦子裡轉了幾圈。

周末我沒有回家。

周六早上,我媽打來電話:「今天方倩來,你早點回來幫忙做飯。」

「我加班。項目忙。」我說。

我媽不滿,「又加班?你怎麼天天加班?

「項目重要還是家裡重要?你弟的婚事要是黃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堅持說自己回不去。

十分鐘後,我爸打來:「安安,回來吧。你媽生氣了,家裡需要你幫忙。請個假不行嗎?就一天。」

我強硬說,「真的不行。」

我爸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一整天,手機響了七八次。

我媽的,我爸的,弟弟的,我都沒接。

晚上七點,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陳嶼:「在你公司樓下。」

我下樓,看見他站在路燈下。

看見我,他走過來:「吃飯了嗎?」

「還沒。」

「走,吃飯去。」

我們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館子。

等菜的時候,陳嶼欲言又止,最後認真地看著我:「喬安,我想去你家一趟。」

我抬頭看他:「為什麼?」

「見見你父母。正式地。我想告訴他們,我們在認真交往,我有能力照顧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躲閃。

「他們可能會說難聽的話。」我說。

他點點頭,「我知道。但總要面對。」

我想了想,說:「好。」

約了周日晚上。

那天我提前回家,我媽在廚房忙。

看見我,她冷哼了一聲:「還知道回來?」

「媽,晚上陳嶼來吃飯。」我說。

她手裡的鏟子停了:「他來幹什麼?我沒請他。」

「我請的。他想正式拜訪你們。」

我媽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說:「行。來就來。」

六點半,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陳嶼站在門外,手裡提著禮品盒。

我媽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我爸也從沙發上站起來。

陳嶼把禮品盒遞過去,「叔叔阿姨好。一點心意。」

我媽接過來,看了看,放在茶几上:「坐吧。」

陳嶼坐下。

我挨著他坐下。

我媽坐在對面,我爸坐在旁邊。

我媽開口,「小陳是吧?做什麼工作的?」

「建築設計。」陳嶼說。

「一個月掙多少?」

「媽。」我出聲。

陳嶼按住我的手:「阿姨,我現在月薪大概兩萬左右。年底有獎金。」

我媽笑了笑,「兩萬?在上海夠幹什麼?房租就去掉一半吧?

「上海的房價你知道吧?靠你這兩萬工資,想買房得攢到什麼時候?」

「我會努力。」陳嶼說。

我媽不屑說,「努力有什麼用?我女兒跟了你,難道要租一輩子房?」

我忍不住插話,「媽,我們可以一起奮鬥。」

我媽看向我,「奮鬥?你跟著他奮鬥,奮鬥到三十歲?三十五歲?

「等你人老珠黃了,他要是不要你了,你怎麼辦?」

陳嶼立刻說,「阿姨,我是認真想和喬安結婚的。」

我媽靠在沙發上,「結婚?彩禮你出得起嗎?房子你買得起嗎?婚禮你辦得起嗎?

「小陳,我不是看不起你。但現實就是這樣。我女兒跟了你,就是吃苦。

「我做媽的,不能看著她往火坑裡跳。」

空氣凝固了。

我爸一直沒說話,只是低頭喝茶。

陳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阿姨,我理解您的擔心。但我對喬安是真心的。我們會一起努力,創造好的生活。」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吃完飯,陳嶼要幫忙收拾,我媽說:「你是客人,坐著吧。」

陳嶼還是站起來,把碗筷收到廚房。

我跟著進去,小聲說:「對不起。」

他笑著搖搖頭,「沒事。我預料到了。」

洗完碗,陳嶼要走了。

我媽送到門口,說:「小陳,阿姨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但我是為喬安好。」

我送他下樓。

到了樓下,他轉過身看著我:「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總是那麼累了。」

我沒說話。

陳嶼說,「他們根本不尊重你。也不尊重我。在他們眼裡,你只是個需要被安排的工具。」

「搬出來吧。我幫你找房子。你先住著,錢不夠我幫你墊。

「等你攢夠了,我們再一起買房。」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想。」我最後說。

他抱了抱我,「好。別怕。有我在。」

他走了。

我轉身上樓。推開門,我媽坐在沙發上等我。

「分了。這男的不行。」

「我不會分的。」我說。

「你說什麼?」我媽站起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說,我不會和陳嶼分手。他對我很好,我們很合適。」

我媽的聲音尖銳起來,「合適?哪裡合適?他沒房沒車,老家那麼遠,父母都是農民!

「你嫁過去,等著受罪吧!」

「那是我的事。」我說。

我媽瞪著我,胸口起伏。

我走回沙發,開始鋪被子。

我媽站在那兒,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行。你非要跟他,以後別後悔。」

她回了房間。

我躺在沙發上,關了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

搬出去住。

就有自己的房間。

不用每天收沙發,不用聽我媽說難聽的話,不用被要求做這做那。

但搬出去,就意味著和這個家割裂。

意味著不孝、忘恩負義、翅膀硬了。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和弟弟爭玩具,我媽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我讓了。

弟弟拿著玩具玩得很開心。

我媽摸摸我的頭:「真懂事。」

那時候我覺得,讓了,就能得到表揚,得到愛。

現在我知道,讓了,只會讓他們覺得,我應該讓。

一直讓。

讓房間,讓食物,讓資源,讓人生。

但這次我不想再讓了。

7

周六下午,我去了一個樓盤售樓處。

小戶型四十平米,總價不算太高。

我的存款加上公積金貸款,首付剛好夠。

售樓小姐很熱情,帶我看了樣板間。

臥室有窗,客廳有陽台,廚房能容一個人轉身。

我想像自己住在這裡的樣子。

早晨不用急著收床,晚上可以看書到很晚。

牆上可以掛自己喜歡的畫,桌上可以擺綠植。

「首付多少?」我問。

售樓小姐報了個數字。

我默算了一下,還差二十萬。

走出售樓處,我給陳嶼打電話。

「看了?」他問。

「看了。挺好,就是首付還差一點。」

「差多少?我可以……」

我打斷他,「不用。我想自己想辦法。」

我想了想,決定回家跟父母借錢。

按銀行利息還。

晚上,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等我媽收拾完廚房。

她擦著手出來,看見我還坐著,問:「有事?」

「媽,我看中一套房子,首付還差二十萬。我想跟你們借,寫借條,按利息還。」

我媽的動作停住了,「你說什麼?」

「我想買房,首付差二十萬,想跟你們借……」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你瘋了吧?有錢不幫弟弟買房,倒想自己買?」

「這是借,我會還的。」我說。

我媽快步走過來,「還?你拿什麼還?每個月那點工資,還了房貸還剩多少?

「你弟馬上要結婚,家裡哪還有錢借給你?」

「媽,就二十萬。你們要是沒有,把家裡那套老房子抵押一下,我……」

我媽打斷我,「那房子你想都別想!」

這時我爸從房間出來,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吵什麼?」

我媽指著我說,「你女兒,要拿家裡的房子抵押,給自己買房!」

「我不是要拿,我是說抵押了貸款,我來還……」我試圖解釋。

我爸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

「安安,家裡哪還有錢?你弟結婚要花錢,彩禮、婚房、婚禮,哪樣不要錢?

「不是爸不幫你。但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那套老房子,早就過戶到你弟名下了。動不了的。」

我愣住了。

「什麼?」我問。

我爸意識到說漏了嘴,閉上了嘴。

我媽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我,語氣硬邦邦的:「對,三年前就過戶了。怎麼了?」

「為什麼我不知道?」我的聲音有點抖。

我媽理直氣壯,「為什麼要你知道?那是你弟的房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那套房子,是我在還房貸。」我說。

「工作第一年,你說家裡房貸壓力大,讓我每月出兩千。

「我出了三年,後來改成每月三千,一直出到現在。」

我媽撇撇嘴,「那是你應該出的!你住家裡,吃家裡,不該出錢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但那房子現在不是家裡的,是弟弟的。

「我每個月出的錢,是在幫弟弟還房貸?」

我媽避開我的目光:「什麼幫不幫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他是男孩,以後要娶媳婦,沒房子誰嫁給他?你是女孩,以後嫁人了,房子自然有男方準備。

「家裡的房子給你有什麼用?難道你要帶到婆家去?」

我站在那裡,看著我媽。

那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好像天經地義。

好像我生為女孩,就活該什麼都沒有。

我平靜地說,「所以,這房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我留一點,是嗎?」

「給你留什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給你了,以後不都是外姓人的?」

我爸拉了拉我媽:「少說兩句。」

我媽甩開他的手,「我就要說!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家裡的財產,都是你弟的。

「你以後嫁人,嫁妝五萬,多了沒有。你想買房,自己掙去,別打家裡的主意!」

她說完,轉身回了房間,砰地關上門。

我爸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也回房間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拿出手機。

打開房產局的網站,查房產信息。

需要產權人身份證號,我知道弟弟的。

頁面跳出來。

房產地址,產權人喬宇,登記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我剛工作兩年。

那時候我媽說家裡房貸壓力大,讓我每月出兩千。

我說好。

那時候我以為,我在幫這個家。

原來我在幫弟弟。

幫他買一套,我永遠沒有份的房子。

我放下手機,躺下。

關掉燈,客廳陷入黑暗。

只有電視螢幕的光,一閃一閃。

黑暗中,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我和弟弟都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

家裡只有兩間臥室,父母一間,弟弟一間。

我說我想要那間小的儲藏室,收拾出來就能住。

我媽說:「女孩子要什麼房間?以後嫁人就有了。」

弟弟說:「姐,等我長大了,我的房間分你一半。」

我們都笑了。

那時候我以為他在說真的。

現在他長大了,有了一套寫著自己名字的房子。

我長大了,還睡在客廳沙發上。

還每個月出錢,幫他還房貸。

多可笑。

我又想起工作第一年,拿到第一筆年終獎。

我給家裡買了新電視,給我媽買了金項鍊,給我爸買了按摩椅。

我媽當時說:「浪費這些錢幹什麼,攢著多好。」

我說:「想給你們買點好的。」

她說:「心意到了就行了。」

現在我知道,她不是嫌浪費錢。

她是嫌我把錢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

我應該攢著,等弟弟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給他。

買車,湊彩禮,買婚房。

這才是「該花的」。

原來這麼多年,我一直活在一個謊言里。

我以為我在為這個家付出。

其實我只是在為我弟付出。

我以為我和他一樣,是這個家的孩子。

其實我不是。

在這個家的藍圖裡,有父母,有弟弟,有弟弟的未來妻子和孩子。

沒有我。

我是那個,等長大了就該離開的人。

我拿出手機,給陳嶼發了條消息:

【幫我留意房子,我想儘快搬出去。】

該離開了。

這個從來沒有給我留過房間的家。

我終於要給自己找一個房間了。

8

晚上,我剛進家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我媽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

我爸在一旁看報紙,但半天沒翻一頁。

「回來了?坐下,有事跟你說。」我媽說。

我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我媽遞過來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一張婚紗照。

我媽說,「你表弟,下個月結婚。你舅剛打電話,說彩禮錢不夠,差十萬。」

我沒接話,等著下文。

我媽看著我,「我答應借他五萬。剩下五萬,你出。」

我抬起頭:「媽,我說了,我要攢錢買房。」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大起來,「買房買房,就知道買房!你舅是外人嗎?是你親舅舅!

「他現在有難處,你不幫誰幫?」

我說,「我幫不了。我沒錢。」

我媽不信,「你怎麼會沒錢?你工作這麼多年,每個月工資不低。」

「我的錢都給你們了。每個月三千,給了六年。前段時間給爸墊醫藥費兩萬多,給弟弟五萬買車。

「我的存款還剩多少,你算過嗎?」

我媽愣了一下。

「那都是你應該給的!現在是你舅舅需要幫忙,這是人情,你懂不懂?

「咱們家就你掙錢多,你不幫襯親戚,誰幫襯?你讓你媽的臉往哪兒擱?」

我爸放下報紙,語重心長。

「安安,你舅確實不容易。就五萬,你先借他,他以後會還的。」

我看著我爸,「爸,這話你們說了多少次?

「弟弟的學費,以後還。弟弟的電腦,以後還。弟弟買車的錢,以後還。還過嗎?」

我爸語塞,重新拿起報紙,遮住了臉。

我媽走到我面前:「你就說借不借吧。」

「不借。」我說。

空氣凝固了。

我媽盯著我,過了很久,她說:「行。你不借,我跟你沒完。」

第二天是周六,我媽說舅舅一家要來吃飯。

一大早她就讓我去買菜,列了長長的單子。

我提著沉重的購物袋回家時,舅舅、舅媽和表弟已經到了。

舅舅笑著站起來,「安安回來啦!好久不見,都長這麼大了!」

「舅舅好。」我把菜放進廚房。

舅媽跟進來幫忙,一邊擇菜一邊說:「安安真有本事,在大公司工作,掙得多吧?」

「還行。」我說。

舅媽嘆氣,「比我們家小鵬強多了。他一個月就那點工資,結婚還要我們老兩口操心。」

我沒接話。

吃飯時,舅舅提起借錢的事:「姐,小鵬結婚的事,多虧你幫忙。」

我媽給我使眼色。

我低頭吃飯。

舅舅轉向我,「安安啊,聽你媽說,你現在可厲害了。小鵬要是像你這麼能幹,我們也不用愁了。」

「舅舅過獎了。」我說。

舅媽插話:「安安,你看小鵬馬上要結婚了,彩禮還差點。你當姐姐的,能不能幫一把?」

一桌人都看著我。

我媽在桌下踢我的腳。

「我沒錢。」我說。

桌上一片安靜。

舅舅的笑容僵在臉上,舅媽的表情變得難看。

我媽乾笑兩聲:「這孩子,跟你開玩笑呢。錢我準備好了,明天就轉給你。」

「姐,這多不好意思……」舅舅說。

我媽給我夾了塊魚,「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安安就是脾氣直,心是好的。」

那頓飯吃得很尷尬。

飯後,舅舅一家要走,我媽送到樓下。

過了一會兒,我媽上來了,臉色鐵青。

「你滿意了?你舅媽剛才說,外甥女出息了,看不起窮舅舅了。」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不借。你讓你舅的臉往哪兒放?你媽的臉往哪兒放?」

我反駁,「媽,那是我的錢……」

我媽打斷我,「你的錢?沒有我,有你嗎?沒有這個家,你能有今天嗎?

「現在讓你出點錢幫親戚,跟要你命似的!」

我沒說話,繼續洗碗。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我告訴你,這錢你必須出。不出,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我轉過身,看著我媽。

「媽,你拿斷絕關係來威脅我?」

她重重點頭,「對!我就威脅你了!你要是不借,以後別叫我媽!」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

廚房的燈光很亮,照著她眼角的皺紋和她花白的頭髮。

這個女人,生了我,養了我。

現在為了五萬塊錢,要和我斷絕關係。

我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爭辯,不想解釋,不想再說什麼。

「好。」我說。

「錢我借。但這是最後一次。」

我媽的表情緩和下來,但嘴上還說:「什麼最後一次,說得這麼難聽。你舅會還你的。」

我沒說話,擦乾手,走出廚房。

回到客廳,我爸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

弟弟的房門開了一條縫,能看見他在打遊戲的背影。

我坐到沙發上,拿出手機,打開銀行 APP。

轉完帳,我給舅舅發了條消息:【錢轉了,祝表弟新婚快樂。】

舅舅很快回覆:【謝謝安安!舅舅一定還你!】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躺在沙發上。

客廳的燈還亮著,很刺眼。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半夜,我起來喝水。經過父母房間時,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你今天也太狠了,說斷絕關係,孩子得多傷心。」是我爸的聲音。

我媽說,「我不狠她能給錢嗎?她舅那邊催得急,我能怎麼辦?」

「可安安也不容易……」

我媽打斷他,「誰容易?我容易嗎?養大兩個孩子,操不完的心。

「現在兒子要結婚,女兒不聽話,我……」

聲音低下去,變成啜泣。

我站在門外,端著水杯。

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我走回沙發,躺下。

那一夜,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小時候,大概五六歲,和弟弟搶一個玩具。

我媽把玩具給了弟弟,把我拉到一邊,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我哭了,說:「為什麼總是我讓?」

我媽說:「因為你是女孩。」

夢裡我說:「那我不要當女孩了。」

我媽說:「傻孩子,這由不得你選。」

然後我就醒了。

我躺在沙發上,想起那個夢。

想起那句話,這由不得你選。

是的,我生為女孩,由不得我選。

生在這個家,由不得我選。

但怎麼活,我可以選。

是繼續睡在沙發上,繼續讓,繼續給。

還是站起來,走出去,給自己找一個房間。

這一次,我想選後者。

9

我向陳嶼借了一筆錢。

趁著周末和陳嶼最後把看中的那套公寓買了下來。

我想,如果我再不買,而是選擇將錢留在手中。

那麼我也許永遠都買不到自己的房子。

拿到房本後,我開心的約陳嶼周末去吃大餐。

但我在家裡沒有自己的空間。

於是我在銀行租了一個保險柜,一年一百多,將房本放了進去。

到了周末,我和陳嶼正在外邊吃飯。

手機響了。

我媽打來電話。

「安安,晚上回家吃飯。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愣了一下。

這種語氣,很久沒聽到了。

「我晚上可能有事。」我說。

我媽還是笑著,「有什麼事比回家吃飯重要?回來吧,你弟和方倩也在。一家人聚聚。」

我猶豫了一下:「好。」

掛了電話,陳嶼看我表情不對,問:「怎麼了?」

「我媽讓我回家吃飯。」頓了頓,我又補充道,「語氣很好。」

陳嶼皺了皺眉:「突然這麼好?當心點。」

下午,我去超市買了點水果。提著袋子回家時,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推開門,飯菜的香味飄出來。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快洗手,馬上吃飯。」

餐桌上擺滿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湯。

弟弟和方倩已經坐在桌邊了。

「姐。」弟弟跟我打招呼。

「姐姐來啦。」方倩也笑。

我坐下,看著這一桌菜。

記憶里,只有過年或者誰過生日,才會做這麼多菜。

我爸也出來了,大家開始吃飯。

我媽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低頭吃飯,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吃到一半,我媽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那個,有件事跟你們商量。」

她看看我,又看看弟弟,「小宇看中的那套婚房,首付還差三十萬。

「咱們家的情況你們也知道,錢不夠。」

我沒說話,等著。

我媽接著說:「家裡商量了一下,安安,你那準備買房的錢,先拿出來。

「不夠的部分,你把現在租的那套小公寓賣了,應該差不多。」

我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什么小公寓?」我問,聲音很平靜。

我媽笑了笑:「還裝呢?你王姨在房產局看到你名字了。買了個四十平的小公寓,對不對?

「死丫頭,偷偷買房,也不跟家裡說。」

我看向弟弟。

他低著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我慢慢放下筷子,「所以,你們早就知道。」

我媽說,「知道了又怎麼樣?買都買了,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你那小房子賣了,錢給你弟湊首付。他結婚要緊。」

我爸開口了,語氣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安安,你弟急用錢。你那房子先賣了,以後再說。」

我看向弟弟:「你也這麼想?」

他抬起頭,眼神躲閃:「姐……我,我會還你的。」

「什麼時候還?怎麼還?」我問。

我媽接過話,「等他寬裕了就還。都是一家人,計較這些幹什麼?」

方倩放下湯碗,擦了擦嘴。

「姐,一家人互相幫助嘛。我和喬宇以後好了,肯定不會忘了你。」

我看著她,「賣了,我住哪?」

我媽立刻說:「你暫時回家住客廳嘛,反正快結婚了。或者租房子,你工資高,租得起。」

回家住客廳。

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敲在我心上。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永遠只配睡客廳。

哪怕我買了自己的房子,也要賣掉,把錢給弟弟。

然後回到這個客廳,睡這張沙發。

「媽,那是我攢了六年錢買的房子。」

我媽皺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計較?知道是你攢的。又不是不還你。

「你弟結了婚,慢慢還你。親姐弟,幫一把怎麼了?你非要看你弟結不成婚才高興?」

我看著她的臉。

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理所當然。

我又看向弟弟。

他一直低著頭,不說話,默認了這一切。

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們不懂,是他們選擇不懂。

不是他們不知道這對我多不公平,是他們覺得,公平不重要。

重要的是弟弟要結婚,重要的是家裡要有面子。

而我,作為女兒,作為姐姐,活該犧牲。

我笑了。

「安安,你笑什麼?」我媽不解地看著我。

我站起來,看著這一桌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的房子,是我自己攢錢買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加班熬夜掙的。

「我睡沙發睡了二十五年,就想有個自己的房間。現在終於有了,你們讓我賣掉,給弟弟買婚房。

「然後我回家,繼續睡客廳。媽,你覺得這合理嗎?」

我媽也站起來:「怎麼不合理?你是姐姐,幫弟弟天經地義!」

「那誰來幫我?」我問。

「我睡沙發的時候,誰來幫我?我發燒沒藥的時候,誰來幫我?

「我想買房跟你們借錢,你們說家裡沒錢,轉頭就要我把房子賣了給弟弟,誰來幫我?」

我媽氣得聲音發抖,「我們養你這麼大,還不夠嗎?你現在翅膀硬了,會頂嘴了是吧?」

「不是頂嘴,是事實。」

我拿起包,看向弟弟:「喬宇,你也是這麼想的嗎?你覺得我應該賣掉自己的房子,幫你買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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