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四室兩廳,卻沒有我的房間。
主臥是父母的,次臥是弟弟的,書房是我爸的。
還有一間儲藏室堆滿雜物。
我的床在客廳沙發展開,每晚十點後,那裡才是我的臥室。
早晨六點前,我必須恢復它。
我媽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何必浪費一個房間?」
我爸說:「你弟弟需要安靜學習。」
弟弟說:「姐,等我考上大學,我的房間借你睡。」
十八歲那年,弟弟考上大學。
他的房間空了,但鎖著。
我媽說:「留著給他放假回來住,你動了,他要不習慣。」
二十五歲,我決定買房。
我媽第一次踏進我的小公寓。
「買這麼大的?一個人住多浪費。
「還不如把錢借給弟弟付婚房首付,你以後嫁人,房子不還是男方的?」
我摸著屬於自己的鑰匙,終於明白。
他們不給我房間,不是家裡沒有空間。
是他們心裡,從來沒有給我留位置。
1
凌晨一點,我合上電腦。
我輕手輕腳打開沙發上的被褥。
隔壁房間傳來弟弟喬宇打遊戲的音效。
槍擊聲、歡呼聲,隔著門傳來。
他房間的空調外機嗡嗡響著,冷氣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涼意。
我的後背滲出薄汗。
剛躺下,主臥的門開了。
我媽穿著睡衣出來,看見我還醒著,眉頭皺起來。
「怎麼還不睡?燈這麼亮,讓你爸怎麼睡?」
「剛做完方案。」我小聲說。
她看了一眼我亮著的螢幕,沒說話,去衛生間了。
回來時,在我旁邊停了一下。
「以後加班去廚房,客廳對著我們房間,光漏進來。」
「嗯。」
她回了房間。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的紋路。
空調外機的聲音持續響著。
我翻了個身,沙發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這是我睡了二十五年的床。
早上六點,鬧鐘沒響我就醒了。
生物鐘比任何機械都准。
我起身,開始收被子。
對摺,再對摺,捲起來,塞進沙發旁的儲物櫃里。
靠枕擺回原位,皺了的沙發巾拉平。
十分鐘後,客廳恢復了整潔,看不出有人在這裡睡過一夜。
弟弟的房門還關著。
我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雞蛋、牛奶。
煎蛋的油濺起來時,我媽出來了。
她看了一眼鍋:「煎幾個?」
「三個。」我說。
「小宇要吃兩個,他年輕,長身體。你吃一個就行了,早上也別吃太多油。」她說。
我沒說話,從冰箱裡又拿了一個雞蛋。
四個雞蛋在碗邊敲開,蛋黃在熱油里迅速凝固成圓形。
弟弟喜歡吃單面煎,蛋黃要流心。
我小心地控制著火候。
七點鐘,弟弟揉著眼睛出來,坐在餐桌前。
我把兩個煎蛋放在他面前,又倒了牛奶。
我媽已經把麵包烤好了,塗好花生醬遞給他。
「謝謝媽。」他咬了一大口。
我的那份是一個煎蛋,沒有麵包,只有昨晚的剩粥熱了熱。
我坐下來,默默吃著。
我媽坐下,聲音很隨意。
「安安,你張姨昨天跟我說,她單位有個小伙子,公務員,三十二歲,有房有車。
「我看了照片,挺周正的。」
我勺子頓了一下。
「媽,我有男朋友了,陳嶼,我跟你說過的。」
我媽沒看我,繼續對弟弟說。
「你多吃點蛋白,補充營養。對了,你女朋友什麼時候再來家裡?媽給她燉湯。」
「方倩說她下周有空。」弟弟說。
「那好,媽去買只土雞。」
我媽這才轉向我,語氣像在說天氣。
「那個外地人?沒房沒戶口的,談著玩就算了。周末去見見張姨介紹的這個,我都答應人家了。」
「我不去。」我說。
空氣安靜了幾秒。
弟弟低頭吃蛋,假裝沒聽見。
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你不去?你都二十八了,還挑什麼?」
「陳嶼對我很好,我們很穩定。」
「穩定?什麼叫穩定?」我媽聲音抬高。
「他買得起房嗎?能給得起彩禮嗎?你是要嫁過去吃苦嗎?」
我放下勺子:「媽,這些我們可以自己掙。」
我媽嗤笑一聲。
「自己掙?你掙多少?一個月一萬多,在上海夠幹什麼?付完房租還剩多少?」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媽繼續說,「喬宇年底要帶女朋友回來,人家是本地姑娘,家裡說了,必須有婚房。
「我和你爸算了算,首付還差三十萬。」
她看向我:「你那買房的錢,先借給你弟弟用。女孩子買什麼房?等結婚了,讓男方買。」
粥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我看著我媽,她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表情。
她是認真的。
我小聲反駁,「媽,那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錢。」
我媽輕描淡寫,「知道是你攢的。又不是不還你。等你弟以後寬裕了,就還你。」
「什麼時候還?」
我媽皺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計較?親姐弟,幫一把怎麼了?
「我和你爸供你讀書,花了多少錢?現在讓你幫幫你弟弟,你就這樣?」
弟弟終於抬頭,小聲說:「媽,我自己再想想辦法……」
我媽打斷他,「你想什麼辦法?你剛工作,哪來的錢?你姐工作這麼多年,幫幫你是應該的。」
我坐在那裡,看著盤子裡的煎蛋。
蛋黃凝固得很完整,邊緣焦黃。
突然沒了胃口。
「媽,我的錢,是我的。我的房,我也要自己買。」
我媽盯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弟弟也愣住了,嘴裡還含著煎蛋。
「你說什麼?」我媽問。
「我說,我不借。」
我站起來,收拾自己的碗筷,「我要上班了。」
碗放進水槽時,手有點抖。
我打開水龍頭,冷水衝過手指。
身後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我媽的視線落在我背上,沉沉的。
擦乾手,我拿起包。
走到門口時,我媽的聲音追過來:
「晚上回來吃飯。」
我沒回頭,說:「加班,不回來了。」
門在身後關上。
樓道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下樓,走出單元門,早晨的陽光刺眼。
手機震動了一下。
銀行簡訊:【您帳戶向劉美蘭轉帳 3000.00 元,餘額……】
每月五號,自動轉帳。
我媽說:「你工作後該給家裡生活費,這是孝順。」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條簡訊。
然後鎖屏,把手機塞回包里。
到公司時,陳嶼發來消息:【昨晚又加班到那麼晚?】
我回:【嗯。沒事。】
【周末去看電影?新上的。】
【好。】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陳嶼,如果……如果我家裡不同意我們,你會怎麼辦?】
他很快回覆:【你家裡為什麼不同意?】
【因為你是外地人,沒房子。】
【那你怎麼想?】
我緩緩打字:【我想和你在一起。】
然後我關掉聊天介面,打開工作文檔。
我媽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外放聲音很小,但還是能聽見她的語氣,強硬,不容商量:
「周末必須回來,張姨帶人來家裡見面。你別讓我丟人。」
我按掉語音。
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
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
中午吃飯時,同事小李坐到我旁邊:「安安,你臉色不太好。」
「昨晚沒睡好。」我說。
小李咬了一口三明治。
「又加班?你也太拼了。對了,我最近在看房,累死了。你看不看?一起?」
「看。你看哪裡的?」我說。
小李嘆氣,「郊區的,便宜點。不過首付也得五十萬。
「我爸媽幫我出了二十萬,剩下的我得自己攢。你呢?家裡支持嗎?」
我搖搖頭:「我自己攢。」
小李瞪大眼睛,「那你得攢到什麼時候?」
說著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厲害,能攢。我每個月光淘寶就剁手……」
她後面的話我沒仔細聽。
低頭吃著自己的沙拉,生菜葉子有點苦。
我想起去年過年,弟弟說想換新手機,我媽當場轉給他六千塊。
那時候我剛給我媽轉了八千過年費,卡里只剩下 2 千塊。
看著弟弟拿著新手機打遊戲時,我 u 鼓起勇氣和我媽說我也想換個電腦,舊的卡了。
我媽白了我一眼:「你那電腦才用三年,換什麼換?省著點。」
我沒再提。
這些小事,像沙粒,一天一粒地落下來。
不疼,只是硌人。
但如果你每天躺在沙堆上睡覺,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埋了一半。
下班時,陳嶼來接我。
他公司離我不遠,有時會繞過來一起走一段。
「今天怎麼樣?」他問。
「還好。」我說。
我們並肩走著。
晚風吹過來,有些涼意。
他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你中午問的那個問題,我想了想。」
「如果你家裡不同意,我們就慢慢來。我努力工作,攢錢買房。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的誠意。」
他頓了頓,「但前提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你要和我一起面對,而不是被他們推著走。」
我握緊他的手。
「我想清楚了。」我說。
是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吃只有一個煎蛋的早餐,不想再睡需要每天早上藏起來的床,不想再聽那句「女孩子買什麼房」。
我想有一個自己的房間。
哪怕很小。
哪怕要攢很多年。
晚上回到家裡,客廳的燈亮著。
我爸在看電視,我媽在沙發上疊衣服。
弟弟的房門關著,裡面傳來遊戲聲。
「回來了。」我爸說,眼睛沒離開電視。
「嗯。」我放下包。
我媽抬頭看我一眼:「吃飯了沒?」
「吃了。」我說,其實沒吃。
我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洗漱完出來,我媽已經回房間了。
電視還開著,我爸在打瞌睡。
我走到沙發邊,從儲物櫃里拿出被褥。
鋪開,躺下。
關掉客廳的燈。
只有電視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照在天花板上。
我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點,我要起床,把這些被子捲起來,塞回去。
把沙發恢復成沒有人睡過的樣子。
日復一日。
但周末我不會見張姨介紹的人。
這一次,我不想聽話了。
2
周末我沒有回家。
我媽打來三個電話,我都沒接。
最後她發語音,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張姨白跑一趟!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把手機靜音,繼續做我的事。
但該來的總會來。
下一個周末,我媽命令我必須回家。
「小宇女朋友今天來吃飯,你得在。別讓方倩覺得我們家沒規矩。」
我回去了。
客廳的沙發被收拾得格外整齊,我的被褥藏進了儲物櫃深處。
我媽買了很多菜,廚房裡堆滿了袋子。
弟弟一大早就被叫起來打掃房間。
弟弟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姐,媽非讓我收拾,說方倩愛乾淨。」
「應該的。」我說。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安安,過來洗菜。這麼多我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我放下包,走進廚房。
水池裡泡著西蘭花、芹菜、菌菇。
我媽在切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地響。
我媽背對著我說,「上次那事兒我還沒跟你算帳。張姨那邊我說你有急事出差了,下次再約。你到時候必須去。」
我沒說話,打開水龍頭。
「聽見沒?」我媽回頭看我。
我平靜地說,「媽,我不會去的。」
刀停了。
我媽轉過身,手裡還握著刀:「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說,我有男朋友了,我不會去相親。
「陳嶼對我很好,我們在一起很合適。」
我媽提高了聲音。
「合適?哪裡合適?他沒房沒車,老家那麼遠,父母都是農民!你嫁過去喝西北風嗎?」
「我們可以一起奮鬥。」
我媽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奮鬥?奮鬥到什麼時候?等你三十歲?三十五歲?我告訴你,我不同意!」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
我關掉它,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媽,我不是來徵求你同意的。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決定。」
我媽瞪著我,胸口起伏。
這時門鈴響了。
「來了來了!」弟弟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腳步聲匆匆去開門。
我媽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切肉,刀聲更重了。
「回頭再說。」
方倩來了。
她穿了一條淺色的裙子,化了淡妝,手裡提著一盒水果。
弟弟接過水果,我媽擦著手從廚房出來,臉上立刻堆起笑。
「方倩來啦!快坐快坐!路上熱不熱?」
「阿姨好,不熱,打車來的。」方倩笑著說,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她的視線掃過沙發,停頓了一下。
那張沙發很舊了,雖然今天鋪了乾淨的墊子,但扶手上的磨損痕跡遮不住。
「姐,這是方倩。」弟弟介紹。
「你好。」我點點頭。
「姐姐好。」方倩微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我媽拉著方倩坐下,開始問東問西。
家裡幾口人、父母做什麼的、工作怎麼樣。
方倩答得很得體,我媽聽得直點頭。
「小宇能遇到你,真是他的福氣。」我媽說著,拿起一個橘子剝開,遞給方倩。
「阿姨太客氣了。」方倩接過,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湯。」
我媽起身,經過我時低聲說,「去倒水。」
我去廚房倒水。
水壺是滿的,我媽早就燒好了。
我倒了三杯,端出去。
遞給方倩時,她抬頭看我:「謝謝姐姐。姐姐在哪工作?」
「廣告公司。」
「那挺好的。我有個表姐也在廣告公司,經常加班。」
「還好。」我說。
我媽端菜出來,招呼吃飯。
餐桌擺得滿滿的,有魚有肉有湯。
我媽不停給方倩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阿姨我自己來。」方倩說。
「別客氣,就當自己家。」我媽又夾了一塊排骨給她。
弟弟埋頭吃飯,偶爾給方倩夾一筷子。
我低頭吃自己的飯。
我媽沒有給我夾菜。
她似乎忘了我也在桌上。
吃到一半,我媽問:「方倩啊,你和小宇也談了一段時間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方倩放下筷子,擦擦嘴:「阿姨,我和喬宇商量過,想明年結婚。」
我媽眼睛一亮,「那彩禮什麼的,你們家有什麼要求?」
方倩笑了笑:「我爸媽說,按咱們這兒的一般標準就行。主要是得有婚房,不能跟老人擠一起。」
我媽連連點頭,「那是那是。婚房肯定要準備的。彩禮呢?」
「十八萬吧。三金另算。」方倩說。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應該的,應該的。房子我們也在看,首付差不多了。」
弟弟看了我媽一眼,沒說話。
我繼續吃飯。
魚肉有點腥,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飯後,我媽讓我收拾碗筷。
方倩要幫忙,我媽按住她:「你是客人,坐著。安安收拾就行。」
我端著盤子進廚房。
水聲嘩嘩,洗潔精的泡沫堆起來。
客廳里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壓低了,聽不清。
洗到一半,我媽進來了。
她關上門,廚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聽見了?」我媽說。
我沒回頭,繼續洗碗。
我媽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十八萬彩禮,三金,婚房。咱家什麼情況你知道。你爸那點工資,我退休金,加起來就那麼多。」
我沒說話。
「你工作這些年,攢了多少?」我媽問。
我的手停了停:「媽,我說了,我要買房。」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
「買什麼房!現在是你弟結婚要緊!你先拿八萬出來,給你弟湊彩禮!」
我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我憑什麼要出?」
我媽看著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憑什麼?就憑你是他姐!就憑我們養你這麼大!現在家裡有困難,你不幫誰幫?」
「家裡什麼時候幫過我?」我反問。
「我大學想考研,你們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我工作想換個電腦,你們說省著點。
「現在弟弟結婚,你讓我出八萬?」
我媽臉色變了。
「你翻舊帳是不是?我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學,還供出仇來了?」
「不是仇。是道理。我的錢是我自己掙的,我有權利決定怎麼用。」我冷靜反駁。
我媽冷笑,「你的權利?你的權利是我們給的!沒有我們,你能長這麼大?能上大學?能掙這些錢?」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
客廳傳來笑聲,是方倩在笑。
「媽,我不會出這個錢的。」我說。
我媽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行。你不出,這婚就結不成。你弟要是打光棍,就是你這個姐姐害的。」
她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上還有洗潔精的滑膩感。
那天晚上,方倩待到八點多才走。
弟弟送她下樓,我媽送到門口,回來時臉沉下來。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媽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唉聲嘆氣。
「得想辦法。十八萬,加上三金,算下來得二十多萬。房子首付還差三十萬。」
我爸沒說話,眼睛盯著電視。
「跟你說話呢!」我媽推他。
「我能有什麼辦法?攢唄。」我爸說。
我媽有些不滿。
「攢到什麼時候?人家女方說了,明年結婚。小宇都二十四了,再不結,好的都讓人挑走了!」
「那你說怎麼辦?」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安安說了,讓她出八萬。」
我爸終於轉過頭:「她答應了?」
「沒。翅膀硬了,說不給。」
我爸嘆了口氣,又轉回去看電視。
「你倒是說話啊!」我媽急了。
「我說什麼?錢是她的,她不給,你能搶?」我爸說。
我媽抬高聲音,「我是她媽!我養她這麼大,讓她出點錢怎麼了?」
我爸不說話了。
我坐在餐桌旁,假裝看手機。
他們的對話一句一句飄過來,清清楚楚。
弟弟回來了,關上門。
「方倩走了?」我媽問。
「走了。」弟弟說,看了我一眼,目光有點躲閃。
我媽叫他,「小宇,過來坐。」
弟弟走過來坐下。
我媽拉著他的手:「兒子,媽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結婚。錢的事你別操心。」
弟弟小聲說,「媽,要不……彩禮少點?我跟方倩商量商量。」
我媽立刻拒絕,「不行!人家提了十八萬,咱家要是討價還價,人家怎麼看咱們?
「再說了,方倩那麼好一姑娘,值這個價。」
弟弟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媽拍拍他的手,「你姐那邊,我再說說。她是你親姐,不會真不管你的。」
我站起來。
三個人都看向我。
「我累了,先睡了。」我說。
我走到沙發邊,從儲物櫃里拿出被褥。
我媽看著我的動作,眼神複雜。
我爸繼續看電視。弟弟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鋪好被子,我躺下。
想起很多年前,弟弟上小學,要買新書包。
我媽帶他去商場,挑了一個很貴的。
我也想要一個新書包,我的那個用了三年,帶子都斷了。
我媽說:「你的還能用,補補就行。弟弟是男孩,要用好點的。」
那個補過的書包,我又背了兩年。
同學笑我,我回家哭。
我媽說:「書包能裝書就行,講究那麼多幹什麼?」
後來我考上重點高中,學校要求統一書包。
我媽不得不給我買新的。
她挑了個最便宜的,顏色丑,質量差。
用了半年就開線了。
弟弟的那個書包,一直用到初中畢業。
電視里傳來笑聲,是綜藝節目。
觀眾在笑,嘻嘻哈哈的。
我沒有笑。
我在想,八萬塊錢。
我攢了多久呢?
三年?四年?
我媽一句話,就要拿走。
因為弟弟要結婚。
因為我是姐姐。
因為「應該的」。
我翻了個身,面對著沙發靠背。
心裡有些發澀。
3
周一早上,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笑著遞過來一份文件。
「恭喜,從下個月起,你就是策劃總監了。薪資上調百分之三十。」
我愣了一下,接過文件。
白紙黑字,寫著我的新職位和薪資數字。
「謝謝經理。」話語中壓抑不住的開心。
經理笑著說,「你應得的。這幾年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得到。好好乾。」
走出辦公室時,手心有點出汗。
我回到工位,盯著電腦螢幕,上面還開著昨晚沒做完的方案。
總監,加薪百分之三十。
小李湊過來:「經理找你幹嘛?是不是升職了?」
我點點頭。
小李拍拍我的肩,「哇!恭喜!晚上請客啊!」
周圍幾個同事也圍過來道喜。
我笑著應和。
中午吃飯時,我拿出手機,想給陳嶼發消息。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句:【今天升職了。】
他秒回:【太好了!晚上慶祝?】
【好。】
我想了想,又給我媽發了條消息:【媽,我升職了,加薪了。】
發完就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吃飯。
下午,我媽直接打來了電話。
我走到走廊接起來。
我媽的聲音傳來,「安安啊,升職了?加多少?」
「百分之三十。」我開心地說。
我媽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那好啊!正好,你弟看中一輛車,差五萬,你升職了,多出點。」
我呼吸一窒,乾巴巴地說。
「媽,我說了,我要攢錢買房。」
我媽的聲音立刻變了,「買房買房,就知道買房!你弟沒車怎麼結婚?
「方倩家裡有車,你弟要是沒車,以後去女方家多沒面子?」
「他可以先買輛便宜的。」我說。
我媽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贊同,「便宜的能開嗎?開出去不讓人笑話?
「安安,媽就求你這一回。你弟結婚是大事,你這當姐姐的不幫誰幫?」
我沒說話。
我媽的聲音軟下來,「你想想,從小到大,媽對你怎麼樣?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學。
「現在家裡有難處,你就不能伸把手?」
走廊那頭有人走過來,我轉過身,面對著牆。
「媽,我上大學是助學貸款,工作後自己還的。生活費是我打工掙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媽的聲音冷下來,「你現在跟我算這個?好啊,那你算算,你長這麼大,吃了家裡多少米,用了家裡多少水?
「算清楚,媽一分不少還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媽打斷我,「你就是這個意思!你覺得家裡虧待你了是不是?覺得我們重男輕女是不是?
「喬安,我告訴你,你要是男孩,媽也一樣對你!」
我閉上眼睛。
我媽不依不饒繼續說,「五萬,就五萬。你弟結了婚,媽讓他還你。」
「他不會還的。」我說。
「你怎麼知道他不還?他是你親弟弟!」
我沒有回答。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能聽見電話里我媽的呼吸聲,有點重。
最後我說,「媽,我沒錢。」
「你升職加薪了,怎麼會沒錢?」
「我要交家用,要生活,要攢錢……」
「別說了。晚上回家再說。」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在走廊站了很久。
窗戶外面,天空很藍,有幾朵雲。
回到工位,小李看我臉色不對,小聲問:「沒事吧?」
「沒事。」我說。
下班時,陳嶼在公司樓下等我。
他看見我,笑著走過來:「恭喜喬總監。」
我勉強笑笑。
「怎麼了?」他察覺到了。
「沒事。有點累。」
我們去找了家小館子吃飯。
陳嶼點了幾個菜,還叫了飲料。
他舉杯:「為我們喬總監乾杯。」
我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
飲料很甜,甜得發膩。
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爸。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安安,你媽跟我說了。」
我放下筷子。
我爸說,「爸知道你委屈,但家裡確實困難。你弟結婚是大事,咱們一家人得齊心。」
「爸,我也有我的人生。」
我爸嘆了口氣,「爸知道。但你弟現在需要幫助。你是姐姐,幫幫他是應該的。
「家裡培養你不容易,你現在有能力了,回報一下家裡,不過分吧?」
我沒說話。
我爸繼續說,「五萬不多,對你來說就是幾個月工資。對你弟來說,是一輩子的大事。
「你想想,要是因為沒車,婚事黃了,你弟得多難受?你媽得多難受?」
我盯著桌上的菜。
魚香肉絲里的胡蘿蔔切得很細,青椒絲綠得發亮。
我爸的聲音低下來,「安安,算爸求你了。家裡就你一個能指望的。」
我閉上眼睛。
「好。」我說。
掛了電話,陳嶼看著我:「家裡又有什麼事?」
「沒事。吃飯吧。」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再問。
晚上回家,客廳的燈亮著。
我媽坐在沙發上,我爸在看電視。弟弟的房門關著。
「回來了。」我媽說,語氣很平靜。
「嗯。」我放下包。
「錢我明天轉給你。」我說。
我媽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早點睡。」她說。
我洗漱完,從儲物櫃里拿出被褥。
鋪沙發的時候,我媽突然開口:「你小時候,有一次發燒,燒到四十度。我背你去醫院,整夜沒睡。」
我沒回頭,繼續鋪被子。
我媽繼續說,「那時候你爸出差,你弟還小。我就一個人,抱著你在醫院走廊里等。
「護士說,再晚點就危險了。」
我躺下,蓋上被子。
「媽沒別的意思,就是告訴你,當媽的不容易。你現在長大了,能幫家裡了,媽心裡……高興。」
我沒說話。客廳的燈關了,電視還開著,光一閃一閃。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
我想起大學那年,我想考研。
打電話回家,我媽接的。
「考研?考什麼研?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點工作,幫幫家裡。你弟馬上要上大學了,學費貴。」
我說我可以自己掙學費。
我媽不悅。
「你掙?你拿什麼掙?打工那點錢夠幹什麼?聽媽的,別考了。找個工作,安穩。」
我沒聽。
偷偷報了名,複習了三個月。
筆試過了,面試沒過。
打電話告訴我媽,她第一句話是:「看吧,我說你考不上。白費功夫。」
我沒告訴她,面試那天我發燒了,三十九度。
我也沒說,如果再多複習一個月,也許就過了。
因為說了也沒用。
她不會心疼,只會說:「誰讓你非要考。」
電視里在放連續劇,男女主在爭吵,聲音很大。
我翻了個身,面對著沙發靠背。
五萬塊。
我升職加薪的第一個月,就要拿出五萬。
給弟弟買車。
因為他是男孩,要結婚,要有面子。
而我,二十八歲,睡在客廳沙發上,想買一套自己的房子,想了六年,還沒攢夠首付。
手機亮了一下。
是銀行 App 的推送,提醒我明天有轉帳計劃。
我點開,看著那個數字。
然後打開計算器,開始算每個月給家裡三千,給了六年,是多少。
加上這次五萬,是多少。
加上以前零零碎碎給弟弟的錢,是多少。
數字很大,大到我有點陌生。
原來我已經給了這麼多。
原來在他們眼裡,還不夠。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媽還沒醒,我爸在衛生間洗漱。
我坐在餐桌旁,用手機銀行轉了五萬給我媽。
轉帳成功的頁面跳出來時,手指有點麻。
我媽出來了,看見我,愣了一下。「這麼早?」
「嗯。錢轉了。」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點點頭:「媽知道你懂事。」
我沒說話,起身去廚房熱粥。
弟弟也起來了,坐在餐桌前玩手機。
我媽給他煎蛋,兩個。
「小宇,你姐給你轉錢了,買車的事有著落了。」
弟弟抬頭看我,眼神有點躲閃:「謝謝姐。」
「不用謝。」
頓了頓,又補充道「記得還。」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嗯,一定還。」
我知道他不會還。
就像我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吃完早飯,我去上班。
公交車上,陳嶼發來消息:【周末去看房?我同事推薦了一個新盤,性價比不錯。】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好。】
車到站了,我下車,走進公司大樓。
我想,我要買房子。
不管多小,不管多遠。
我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
一個不用每天早上藏起來的房間。
一個我說了算的房間。
4
上午,我還在公司改方案,手機響了。
是我媽。
她的聲音很急。
「安安,你爸住院了。高血壓,頭暈得厲害,剛送到人民醫院。」
我心中一驚,放下手裡的工作:「嚴重嗎?我馬上過去。」
我媽說,「醫生說留院觀察幾天。你請個假,明天來醫院陪護。你弟工作忙,不好請假。」
我愣了一下:「媽,我也有工作。」
我媽語氣不容商量,「你那工作彈性,晚去早走不礙事。
「你弟是銷售,請假要扣錢,還要影響業績。你爸住院至少一周,你安排好時間。」
不等我說話,電話掛了。
我趕到醫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手上掛著點滴。
我媽在旁邊收拾東西。
我媽看我一眼,「來了。我得回去一趟,給你弟準備午飯。他今天在家辦公。」
「方倩呢?她不能來幫忙嗎?」我問。
我媽把包挎上,「人家還沒過門,怎麼好意思讓人家來醫院?
「你在這守著,點滴快完了叫護士。中午我帶飯來。」
她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監測儀的滴答聲。
我爸睜開眼睛,看見我:「你媽呢?」
「回去了。」我說。
他點點頭,又閉上眼睛。
護士進來換藥,看了我一眼:「家屬是吧?病人要多休息,不要熬夜。飲食清淡,按時吃藥。」
「好。」我說。
護士走了。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公司群的消息不停刷新,討論著項目進度,並詢問我是否要開會。
我回復了一句【家裡有事,線上辦公,下午我會趕回公司】。
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
病房裡信號不好,網頁加載很慢。
我一邊等,一邊看著我爸。
他睡著了,呼吸平穩。
中午十二點,我媽沒來。
一點,還沒來。
我爸醒了,問:「你媽呢?」
「可能有事耽擱了。」我說。
兩點,我媽終於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
她放下袋子,「路上堵車。你爸的飯。你的我忘了,你自己出去吃吧。」
袋子裡是一份粥,一盒小菜。
「媽,我下午得回公司一趟,有個會。」
我媽皺眉,「什麼會比你爸重要?請個假不行嗎?」
我搖搖頭,「我已經請假了,但那個會我必須參加。就兩小時,開完我就回來。」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拿起包,走出病房。
回到公司,開會。
經理講了什麼,我沒太聽進去。
開完會,小李拉住我:「你臉色好差,沒事吧?」
「我爸住院了。」我說。
「啊?嚴重嗎?需要幫忙嗎?」
我勉強笑了笑,「不用。我得回醫院了。」
又回到醫院。
我媽已經走了,我爸在睡覺。
晚上,我媽打電話來。
「我不過去了,你弟女朋友來家裡吃飯,我得做飯。你晚上陪床吧,醫院有躺椅。」
我皺了皺眉,「媽,我明天還要上班。」
我媽的聲音提高了。
「上班重要還是你爸重要?你就不能克服一下?你爸養你這麼大,你陪幾天床怎麼了?」
電話掛了。
我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那一周,我每天白天上班,晚上陪床。
我媽只來過三次,每次待不到一小時。
弟弟來過一次,帶了果籃,坐了十分鐘,說公司有事,走了。
周五晚上,我爸說想喝湯。
我給我媽打電話。
「我在給你弟看婚房呢,沒空。你點個外賣吧。」
我點了外賣,雞湯。
我爸喝了兩口,說太油,不喝了。
周六,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我去辦手續,收費處排了很長的隊。
輪到我的時候,工作人員說:「醫保報銷後,自費部分兩萬三。」
我愣了:「這麼多?」
「有些藥和檢查醫保不報。」工作人員說。
我拿出銀行卡,刷了。
卡里又少了一筆錢。
辦完手續回病房,我媽來了,在收拾東西。
「辦好了?」她問。
「嗯。錢我墊付了。」
我媽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多少?」
「兩萬三。」
我媽皺眉,「這麼多?醫保不是能報嗎?」
「有些不能報。」我說。
我媽繼續收拾,「你先墊著,以後讓你弟還你。」
我沒說話。
這樣的話,我聽了很多次。
以前給弟弟交學費,我媽說「以後還你」。
給弟弟買電腦,我媽說「以後還你」。
給弟弟湊彩禮,我媽說「以後還你」。
沒有一次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