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合後。
我跟周時殷的角色互換了。
從前都是我舔他,變著法地討他開心。
現在成了他舔我,生怕我有個不開心。
但在我又一次拒絕跟他回家見家長後。
周時殷終於沒穩住臉上的溫柔面具。
他崩潰地問我到底怎樣才能原諒他。
我奇怪地看著他,淡淡說:「我原諒你了啊。」
「如果沒有原諒你,我不會跟你復合的。」
我說:「對我不滿的話,我們可以再分手。」
我的話沒說完,周時殷就一把抱住了我:「不分。」
他緊摟著我跟我說對不起,說:「我絕不會再跟你分手。」
1
這還是復合一年來。
周時殷第一次在我面前發了脾氣。
這一整年。
面對著我的周時殷,放下了所有的少爺脾性。
毫無底線地寵著我、哄著我。
甚至為我學著洗手作羹湯,就想讓我晚上能在家裡吃頓飯。
連周時殷那群朋友都笑我厲害。
問我怎麼把周時殷那麼個桀驁的大少爺,訓成現在這幅溫柔人夫的模樣。
那時我沒回答。
周時殷已經先冷了臉,叫他們滾。
周時殷在我面前的脾氣越好,在外人面前的脾氣就越壞了。
他像是生怕他那群朋友,提起我跟他復合的事。
他也有心虛的時候。
把人都趕走,周時殷又端著碗湯過來哄我:「他們太吵鬧,我以後不讓他們來家裡了。」
我垂眼平靜地看著他:「這是你的房子。」
我說:「你要誰來,不要誰來,都是你的自由。」
周時殷的笑臉一僵。
「你說什麼呢?」他很快調整好自己,重又露出笑:「這是我們的家。」
他握住我的掌心強調:「我們兩個人的家。」
我不置可否,也沒喝他燉了一下午的湯。
2
這一年來。
我在周時殷面前確實消極、甚至於冷淡。
我想知道,他到什麼時候會堅持不住,暴露本性。
也因為那幾年追在他身後跑。
確實已經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都分不清現在,我對他到底是什麼感情。
所以在周時殷籌備一個月,打點好所有關係,歡歡喜喜地要帶著我回他周家的高門大院,將我們的關係在所有周家人面前過明路時。
我只輕飄飄地拒絕了。
從前跟周時殷在一起四年。
他最親近的朋友們,都不知道我跟他是男女朋友。
更遑論被他帶回去見家長。
而現在復合僅一年。
他就表現出種急迫。
急迫地要將我帶到所有人面前,急迫地告訴所有人我是他的女朋友。
甚至急迫地要將我們的關係變得更牢靠。
我說我不想去。
周時殷一開始還在好脾氣地哄我,問我:「為什麼?」
他蹲在我面前拉住我兩隻手:「只是回去吃頓飯,你不喜歡,我們去露個臉,就馬上回家。」
他向我保證:「你放心,沒人敢給你臉色看。」
我覺得好笑。
過去我在他身邊時,受過了他數不清的冷臉。
被他冷落千百次,還厚著臉皮湊上去,幾乎都沒了尊嚴。
他現在居然擔心起別人給我的臉色。
3
但我沒說這些。
過往已經毫無意義。
所以我只是再次拒絕了周時殷。
我說:「我不去。」
周時殷的臉色有些僵硬。
在我拒絕之前,他今天一直很開心。
他推了這兩天所有的行程。
早早地起來做了早飯,讓秘書清點了帶回家的禮品。
甚至體貼地準備了我家鄉的特產,冠著是我準備的名。
他如此周到,如此為我考慮。
但我還是拒絕了他。
甚至今天周時殷今天還特意打扮過,他穿了正裝、系了領帶。
蹲在我面前仰頭時,能完整露出他那張輪廓鋒利的臉。
曾幾何時。
我看見他那張臉,或者被他淡淡掃過一眼。
就會心跳加速得不能自已。
但今天的我,已經能心如止水地拒絕他。
周時殷現在的脾氣,是真的很好。
被我幾次三番地拒絕。
他還能用僵硬的臉扯出個笑來:「寶貝,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還是今天心情不好。」
他說:「我們可以改天——」
我打斷周時殷:「我沒有哪裡不舒服。」
「周時殷,我只是現在……還沒有跟你回家的打算。」
4
周時殷的側臉緊繃,額角陡然浮起幾條猙獰的青筋。
他突然站起來,後退幾步。
重重踹了腳客廳的茶几。
哐當一聲響,茶几沒倒,茶几上的瓷杯摔下去碎了。
過往他是將怒火發在我身上的。
但現在,他好像已經學會避開我。
我看著地上的碎瓷片。
聽見他嘶啞的問:「許漸,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
我抬起頭,奇怪地看一眼他:「我已經原諒你了。」
我說:「如果沒有原諒你,我不可能跟你復合。」
我看著周時殷眼瞳里的紅血絲。
輕輕慢慢出聲:「但我……再找不到以往那樣,狂熱地愛著你的感情了。」
我說:「周時殷,從前我做夢都想嫁給你,但現在——」
我話沒說完。
周時殷已經俯身過來抱緊了我。
他的力氣很大,摟住我整個腰背。
「你別說這種話。」他埋頭在我頸間說:「我受不了。」
他說:「許漸,我受不了。」
5
我沒有罵他,沒有貶低他。
他已經受不了。
那他過往對我說過的那些難聽話、折騰我時說過的那些貶低話。
我又是怎麼受得了的。
最惡劣的時候。
他折騰我整晚,說我像條無趣的死魚。
第二天我還擔心他感冒,忍著身體的不適,提著藥和飯找上他。
卻被他冷臉關在門外,說我真是煩透了時。
我又是怎麼受得了,還等得了的。
那次被關在門外,我站著等了他整整三個小時。
但三小時後他忙完出來。
看見我的第一眼,我還沒把手上的東西遞過去,已經看見他厭煩地皺起了眉。
我心裡想著,居然也無意識地呢喃出聲了。
周時殷抱住我的動作更緊。
他靠在我肩頭對我說對不起。
「是我錯了,許漸。」
他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甚至說:「……求你。」
肩頭隱約傳來濕意。
這還是周時殷一年前纏著我復合外,他第二次在我面前哭。
從前我也哭。
被他欺負了哭,被他冷落了哭。
但我一次也沒有在他面前哭過。
我怕他更嫌棄我。
所以我現在,只是淡淡推開了周時殷。
我說:「我想上樓休息了。」
6
話落,我沒再管周時殷失魂落魄的表情。
越過他上了二樓的臥室。
我睡得很好。
19 歲時我剛認識周時殷。
我能因為他的一句話或一個眼神。
心裡七上八下地,失眠一整個晚上。
但現在我 26 歲。
他剛剛在我面前發了通火、摔了東西。
我卻沾上枕頭就睡沉了。
後半夜床側輕動。
我在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
意識朦朧中,也能感覺到身側周時殷陡然緊繃的身體。
他低低靠過來問我:「……把你吵醒了?」
我沒應他。
只感覺他的掌心在我後背輕輕地拍了拍,像是種安撫。
我在睡夢中,長長地嘆了口氣。
現在的周時殷是真的很有耐心。
但這些耐心。
他沒有半點分給過 19 歲時,懷揣滿腔愛意又倉皇的我。
7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時,周時殷正在做早飯。
客廳已經打掃乾淨。
看不出半點昨天破碎的痕跡。
聽見動靜,周時殷轉過頭來看我:「醒了?」
他朝我露出個挺溫柔的笑,臉上毫無陰翳。
仿佛昨天的一切,都已經翻篇。
他穿白色襯衣和西褲,外面套著件不協調的淺色圍裙。
端著餐盤招呼我去吃早飯。
絲毫不像在外面呼風喚雨的周家大少爺。
他做了很多。
大早上甚至有新鮮現包的灌湯水餃。
我望著滿桌精緻的餐碟,低聲說:「其實你不用做這麼多。」
我淡笑著說:「如果讓你爸媽知道你在家裡給我做飯,他們得氣成什麼樣?」
周時殷的表情一頓。
「他們管不到我,」他說:「這是我願意的。」
「我想做給你吃。」
他將一個水餃夾到我面前的餐盤裡,挺溫柔地問我:「再說,你從前不是也常常做給我吃嗎?」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他。
我看了周時殷很久。
看得周時殷甚至茫然又無措起來。
才終於出聲:「原來你知道啊。」
那幾年知道他胃不好,應酬還多。
我總是趕著下課的時間點,見天的穿過半個市區,只為能讓他吃上一口熱乎的。
雪夜裡我在等他、烈陽下我在等他、秋風裡我還在等他。
但那幾年,我吃了無數次閉門羹。
忙碌的學業之餘,我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周時殷身上。
但我一次也沒有等到過他。
最難受的時候。
我自欺欺人地騙自己,周時殷只是工作太忙。
他忙得沒時間看手機、忙得沒空見我。
甚至忙得不知道我曾滿懷期待,無數次地找過他。
8
但現在周時殷卻告訴我。
他都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那些年,冷心得一次也沒搭理過我罷了。
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那年跟周時殷提分手後。
我把我這二十年的淚都流乾了。
我以為我再哭不出來。
但此時此刻。
眼淚卻不受我控制。
心臟有種跨越經年的鈍痛。
我哭著問周時殷:「你都知道,但你為什麼沒有對我心軟過一次。」
「哪怕你當時有一次,有那麼一次,能低下頭、能耐下心來見見我,也夠我高興一整年。」
情緒上頭,滿腔的委屈都溢出來了。
是替當年那個愛得熱烈又自卑的許漸。
周時殷蹲在我面前,面對著我的眼淚。
第一次露出種手足無措的慌亂。
「是我的錯,」他抱著我,輕輕地給我擦著眼淚。
他的眼睛也紅了,仰頭看著我說:「許漸,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淚眼朦朧地問他:「周時殷,你還記得嗎?」
「我們之間隔著天塹,當年那樣暗戀你,我都沒有想過要真的跟你在一起。」
我說:「是你提出來的,是你提出來要我跟你在一起的。」
「你讓我跟你在一起,但在一起四年,你對我都不好。」
我哭著問他:「周時殷,既然你一開始就沒想認真跟我在一起,又為什麼要選我?」
周時殷抱緊了我,只會無措地揉著我的頭髮。
我閉上眼睛,輕輕說:「我有好多次都想過,周時殷,如果我沒有認識你就好了。」
我話落,周時殷的身體惶然地顫了顫。
「對不起,」我又聽到他的道歉。
他說:「許漸,你再給我個機會。」
他的額頭輕輕抵住了我的額頭。
他格外認真地看著我的臉,他說:「我是真的愛你。」
9
那通情緒來得快,收得也快。
周時殷將我送到書店時,我已經恢復好了。
下車時,周時殷跟往常一樣說晚上來接我。
但今天我拒絕了他:「不用了。」
他一頓,然後才問我:「怎麼了?」
我說我有約了。
他立刻追問是誰。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轉移話頭找補:「只是擔心你。」
他替我輕理了理衣領,在我額頭輕碰一下:「那你忙完給我發定位,我接你回家。」
良久。
在周時殷殷殷的視線下。
我終於淡淡嗯了一聲。
當天下午 5 點,我提前從店裡離開。
去機場接到了久沒回國的大學室友。
我朋友不多,她算一個。
見了面,她第一就是抬起我的右手看:「現在恢復得怎麼樣了?」
我任她看。
周時殷當年花了大錢找醫生給我做祛疤手術。
現在手臂上的皮膚光潔,毫無傷過的痕跡。
但只有長久的無力和鈍痛的陰雨天。
會時刻提醒我,我的右手已經廢了。
我寬慰朋友:「沒什麼事了。」
她明顯不信:「兩年前大半夜,你哭著給我打電話,說你再也上不了手術台時,你知道有多嚇人嗎?」
那時太狼狽也太崩潰。
是實在沒辦法,只能找到她傾訴了。
現在被她提起。
我只能無可奈何地笑笑,甚至雲淡風輕地說:「所以現在我轉行了。」
話音剛落。
手機就在包里震動起來。
摸出來一看,果不其然是周時殷。
手機上方顯示時間是 5:30,是每天他來接我的時間。
我輕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