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瘋。
爸媽 PUA 我:「如果二胎是男孩我們就不會再生了,你的命都是你弟給的。」
我轉頭對弟說:「聽見沒?幸虧我是女孩才有了你,你的命都是我給的!」
後來弟弟被我 PUA 成了姐寶男,爸媽瘋了。
1
我家是典型的「姐姐弟」組合,弟弟沈昊是家裡的耀祖。
但我從小就喜歡智斗耀祖。
我五歲那年,沈昊三歲,他咿咿呀呀地來搶我的玩具,我不給。
媽媽訓我:「妙妙,你是姐姐,姐姐要讓著弟弟,給他玩玩怎麼了?」
我反問:「我是姐姐,弟弟要尊敬姐姐,不給又怎麼了?」
媽媽愣了一下,照著我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小丫頭片子,誰教你這麼跟大人說話的?」
虎母無犬女,我立刻模仿她的樣子給了沈昊一拳。
沈昊哭得哇哇叫,媽媽頓時紅了眼,把我按在地上揍。
「你反了天了,敢跟你弟弟動手!」
我不甘示弱,死死揪著沈昊的頭髮:「你打我我就打他!你什麼時候松,我也什麼時候松!」
我小時候一身牛脾氣,兩個大人都拉不開。
媽媽怕沈昊受傷,又要忙著做家務,只好罵罵咧咧地停了下來。
最後我無視在一旁發出尖銳暴鳴的沈昊,愜意地玩起了海綿寶寶拼圖。
因為這件事,我在小區惡名遠揚。
很多人看到我都會指指點點:
「那就是沈家的老二吧,聽說凶得很,把弟弟的腦袋打出血!」
我下手的確不輕,但遠沒到出血的程度。
不過我懶得解釋。
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挺享受他們一邊看不慣我一邊又干不掉我的樣子。
和我不同,姐姐沈媛是小區的模範兒童,大人們口中的三好小學生。
她從不和弟弟爭,還經常幫著爸媽教育我:
「妙妙,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要這麼爭強好勝?」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向來溫柔的眼神會暗下去,變得很冷。
2
沈媛是家裡的第一個孩子,比我大三歲。
我出生的時候,爸媽養她已經養出了感情,加上她天生聰明又漂亮,在家就很受寵。
當然,是僅次於沈昊的「受寵」。
至於我,能不被趕出家門就已經是恩賜了——爸媽的原話。
沈媛很清楚這點,時不時拿出來刺我:
「你再不聽話,小心被爸爸媽媽丟出去,反正他們本來就不想要你。」
「媽媽說過了,我、爸爸、弟弟和她才是一家人,你只是個意外。」
童言無忌,也沒考慮過心臟脆弱點的人聽了會不會抑鬱。
好在我沒心沒肺。
「怎麼丟出去?直接丟嗎?那是犯法的,姐姐你平時多看看法制頻道。」
「還有,生孩子的事怎麼叫意外呢?難道他們不是商量好再生的嗎?就算沒商量好,又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沈媛白凈的臉蛋氣得漲紅。
但除開這些唇槍舌戰,她還算是個不錯的姐姐。
我們三姐弟分蘋果,她總把最大的給弟弟,第二大的給我,最小的給自己;
爸媽忙,我和沈昊的功課基本是她在負責,她嘴上嫌棄,但講起錯題來比老師還認真;
還有出門的時候,我喜歡左顧右盼,她會不厭其煩地牽緊我的手,把我往安全的地方帶。
或許是長姐與生俱來的責任感。
照顧我和沈昊,她從不懈怠。
我記得她的好,所以漫長的歲月里,我收拾過沈昊很多次,硬剛過爸媽很多次,但對她,始終狠不下心。
當然那都是後話。
家裡最愛 PUA 我的是爸媽。
飯桌上,他們動不動就敲打:
「妙妙,你要多疼愛弟弟、謙讓弟弟,像你姐姐那樣。」
我問為什麼,他們就眼睛一瞪:
「還能為什麼?家裡有你姐姐和弟弟就兒女雙全了,要是你弟先出來,我們壓根不會生你。」
「你這條命都是你弟弟給的!」
3
——哦,原來如此。
我這條命都是我弟弟給的。
我默念著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笑。
爸媽問我又在搞什麼名堂。
我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正在啃大雞腿的沈昊:
「喂,聽見沒有?幸好我和大姐都是女孩,爸爸媽媽才生了你。」
「你的命都是我給的,知道了嗎?」
沈昊差點嗆到,沈媛趕緊給他順了順背。
而爸爸媽媽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話題不得不戛然而止。
我小時候看探險綜藝,知道打蛇要打七寸。
人也是。
我爸媽的七寸,就是沈昊。
只要拿捏住沈昊,我的日子就會好過一半。
沈昊和我在同一所小學念書,那時,沈媛已經去了千米外的寄宿制中學,一周回家一次。
我突然有了大把的時間和他獨處。
這是我的美夢,也是沈昊的噩夢。
爸媽每天給我一塊的零花錢,給沈昊五塊。
我直接朝沈昊伸手:「分兩塊給我,這樣我們就公平了。」
他非常為難地拒絕了,手緊緊護住書包。
我猜,多半是爸爸媽媽囑咐過他,「千萬小心你那混蛋二姐」之類的。
我不輕不重地捏住他的後頸皮:「你不給的話我自己會搶,我搶的話,你身上就連一毛都不剩了。」
沈昊哭了,這才顫巍巍地交給了我。
從那之後他每天都會乖乖上供。
這件事還是被爸媽發現了,他們抄起晾衣杆就要揍我。
我在前面跑,他們在後面追。
直到小區看熱鬧的人把我們團團圍住,我才放聲大哭:
「你們偏心!你們重男輕女!你們每天給弟弟五塊,只給我一塊。」
「弟弟主動分給我一點,你們就全怪在我頭上,還說要把我往死里打……嗚嗚嗚……」
我哭得實在太慘了,身上又有幾條顯眼的傷痕。
吃瓜群眾就開始為我說話,勸爸媽冷靜。
「再怎麼樣,不要因為一點小事就在外頭動手嘛。」
我年紀小臉皮厚,可以不要名聲,但爸媽不行。
他們不得不作罷,並答應把我的生活費漲到三塊。
雖然不如沈昊的多,但也基本夠用。
除此之外,沈昊還是我的私人跑腿官,我經常想買什麼東西、想幹什麼事情都讓他代勞。
他性子糯,又被我 PUA 慣了,便非常順從。
現在翻開那個時候的相片,我總能發現沈昊緊鎖著眉頭的苦瓜臉。
或許他心裡也委屈,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那樣對他。
而我也沒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如大人所說,我是個壞孩子。
我有點惡趣味。
僅此而已。
沈昊一直很怕我,而他和我的關係開始產生轉折,是因為一次校園霸凌。
4
被霸凌的對象毫無疑問是沈昊。
那天我去他教室門口等他放學,始終沒見他人,就找了個路過的問問。
聽說他被人堵在男廁所了,我直接闖進去,把那些欺負他的挨個揍了一遍。
那一刻我對於沈昊而言,應該有點像電影中的超級英雄。
第二天霸凌小團伙的父母找上門要說法,爸媽氣得不行,斥責我惹事生非。
沈昊哭哭啼啼擋在了我面前:
「二姐是為了保護我才跟他們動手的,不怪二姐,你們不准說她!」
爸媽很少見他歇斯底里的樣子。
誰也沒想過會是因為我。
從那以後,沈昊心甘情願成了我的小跟班。
天天捧著零食在我身後嘰嘰喳喳:「二姐,你喜歡吃果凍嗎?你想吃這個辣條嗎?給你給你都給你!」
「你走慢一點嘛,我追不上,二姐——姐姐!」
我從來沒有依賴過某個人,所以不是很能理解沈昊對我的感情。
同樣表示不理解的,還有沈媛。
那會兒她放假回來,很明顯地感受到了一些事情的變化。
比如分西瓜的時候,沈媛照常把西瓜芯給沈昊,而沈昊轉頭就推給了我。
我也沒客氣,抓起勺子就開始吃。
沈媛捧著泛白的西瓜邊,一臉茫然。
馬上她為沈昊打抱不平:「妙妙你做什麼呢,中間這塊是給昊昊的!」
「我管你給浩浩還是蕩蕩的,他讓給我了就是我的。」
沈媛急了,直接奪走我的勺子:「別吃了!你還要臉嗎,這點東西都要跟弟弟搶?!」
西瓜碎了一地,汁濺在我腿上。
我深吸一口氣,冷淡地看著她。
沈昊夾在中間,手足無措地打圓場:「姐,是我自願給二姐的,你不要怪她嘛……這兒還有一塊中間的,我讓給你,很甜的!」
誰知沈媛聽了更生氣了。
直接捂著臉哭了出來。
「我對你那麼好,你就只會把她剩下不要的丟給我嗎!」
「沈昊,沈妙,你們太過分了!」
她吵得我耳朵疼。
我擦擦嘴,離開了一片狼藉的餐桌。
沈昊當然不明白沈媛想要什麼。
她想要的不是西瓜芯,而是自己的犧牲被人看見。
她需要他人的肯定、感激甚至愧疚,來一遍遍確認自己活著的價值。
我不一樣,所以她視我為異類,罵我不要臉。
可沈媛不明白,一個人太要臉是很容易吃虧的。
很快,這份虧她就吃到了。
5
沈媛到了中考的日子。
她初中是在市二中度過的,這所公立中學在市裡也算有名,以前每年都會出幾個清北的學生。
可近兩年落魄了,被對面一所財大氣粗的私立中學挖了不少好老師、好生源。
爸媽本來說好等中考結束,就帶沈媛去城北報名的,不能耽誤再耽誤她考大學。
可真等沈媛拿到了 A+的好成績,爸媽又猶豫了。
「媛媛,是這樣的,最近廠子效益不好,我和你媽媽賠了幾個大單。」
爸爸一邊抽煙一邊說,「你弟弟妹妹很快也要升學了,到時候是筆不小的開銷。」
「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你懂點事,還是在市二中讀好不好?」
城北私立中學的學雜費是出了名的高,和公立學校不在一個量級。
同樣的,各方面的條件和氛圍也不在一個量級。
沈媛怔住,猶如雷擊:
「可是爸爸、媽媽,我們早就約定好了的呀……」
「你這是在怪我們咯?」媽媽不耐煩地扔下抹布,「你出去看看,多少女娃初中沒讀完就打工去了,我們辛辛苦苦供你這麼多年,哪裡對不起你,你還要怎麼樣?」
「實在不滿意,別認我當媽了,管別人叫媽去吧!」
媽媽一發火,沈媛就心虛,馬上道:
「不是,我沒有,我沒有怪你們的意思!我不去就行了……」
見她示弱,爸媽鬆了口氣,又安慰道:
「好了,三姐弟里就你最聽話。市二中也算不錯,明天我們就帶你去報名,只要你努力,照樣能考上 985211。」
「——晚上想吃啥?弄個紅燒肉怎麼樣?」
紅燒肉是沈媛最愛吃的東西。
應該說,她就沒有不愛吃的,媽媽做啥她都捧場。
最開心的是沈昊,每回家裡煮紅燒肉,都會按他的口味放很多糖。
6
選擇妥協之後,沈媛並沒有釋懷,反而肉眼可見地沮喪了許多。
直覺告訴我有隱情。
所以那天傍晚,我偷偷跟蹤了她。
沈昊也想跟上來,被我一個眼刀瞪回去了。
沈媛和另外兩個女生站在牆角,哭哭啼啼的,又好像在吵架。
「你怎麼能出爾反爾呢?」
「就是,說好的一起報城北,我和燕子衝刺大半年,好不容易才過分數線,你說不去就不去了?」
沈媛的聲音抽噎著,很是難過。
「對不起,我們家最近……最近有點困難,我是姐姐,只能幫爸爸媽媽分擔……」
爸媽已經幫她報完名,學籍留在市二中了,沒什麼轉圜的餘地。
她朋友聽完更加生氣。
「沈媛,你是豬頭啊?為什麼每回都叫你讓步,叫你犧牲,你弟弟妹妹就沒事?你是老大,就活該當怨種嗎?」
「上次看電影也是,票都幫你買好了,你突然說要去廠里幫忙,你家就缺這麼一個勞動力?」
「你已經十五歲了,不是小娃娃,要再這樣下去,你這輩子不知道還要吃多少虧!」
「……對不起……對不起……」
沈媛哭得更厲害,只能反反覆復念叨著三個字。
「算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我們不管你了。」
兩個女生氣呼呼地丟下沈媛,手拉手離開了。
夕陽灑下來,把沈媛落寞的影子拉得很長。
原來如此。
為了所謂的「懂事」,她錯過了夢校,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對於沈媛這種高冷安靜的書呆子來說,交朋友應該也是不大容易的。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了身。
「二姐,你看到什麼了?大姐怎麼了?」
沈昊舉著兩個冰棍,貓貓祟祟地跑過來。
「少打聽。」
我白他一眼,「喀嚓」咬下去。
巧克力夾心挺好吃,算他小子孝敬。
7
我比沈媛小三歲,按理說這年也該小升初的。
但我生日在下半年,入學就晚了點,到頭來只比沈昊高一個年級。
小學五年級的我,在准高中生沈媛面前只能算小屁孩。
可有些事情,和數學公式不一樣,經常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我知道沈媛還在生我的氣,就開了自己的小豬存錢罐,買了套積木去找她。
「……你來幹什麼?」
沈媛似乎剛哭過,眼睛紅紅的,沒好氣地瞪著我。
「這是我房間,我不能來嗎?」
我和沈媛不像沈昊那樣有獨立的空間,從小到大都擠在一起。
她早煩透我了,經常半夜開著燈刷刷刷做題,還罵我懶、不知進取。
知進取又怎樣?還不是落得這個地步。
我嘆口氣,一屁股坐在她身邊。
「給你的,我知道你想要這個。」
之前她生日想要積木,爸媽本來答應了,卻轉頭送給了沈昊,只給她買了布娃娃。
她忍氣吞聲,連找沈昊要回積木這種話都沒說過。
當然,沈昊也從沒主動讓給她過。
他核桃仁大的腦子想不到這麼複雜的東西。
見到夢寐以求的禮物,沈媛怔了許久,聲音也軟下去:
「幹嘛突然給我這個……等等,你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我的確有事跟你說。」
我把門鎖嚴了,開門見山,「其實你想去城北的話,我有一個辦法。」
「呵,」沈媛瞬間冷笑,「知道了,你是來奚落我的。」
「我是認真的。」
她這才拿正眼瞧我,卻不說話,只等我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