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現在多好。」
他指了指那個一直維持在低位的分貝儀,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滿足。
「沒有她在家裡製造噪音,分貝儀的數據多漂亮。」
「這才是我們要的,高質量的生活。」
「只要我不報警,不給錢,晾他們幾天,這齣戲也就唱不下去了。」
「等那丫頭回來,必須得好好算算這筆帳。」
「離家出走,勾結外人詐騙父母,這得按最高等級的家法處置。」
他拿起手機,打開記帳 APP,在「林招娣」的名下,重重地記上一筆。
【違規離家,製造精神噪音,罰款 5000 元(從未來工錢扣除),禁食三天。】
寫完,他滿意地關上手機。
此時此刻,他並不知道。
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角落。
一把冰冷的刀,已經因為他的那通電話,架在了他女兒的脖子上。
而他心心念念的「安靜」,即將成為他餘生最大的噩夢。
5
我感覺脖子上一涼。
那是金屬貼在皮膚上的觸感。
隔壁的男人踹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他滿臉通紅,酒氣熏天,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那是被羞辱後的暴怒。
「媽的,老子入行這麼多年,第一次被肉票的家屬鄙視!」
「五十萬嫌貴?省糧食?」
「行!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男人醉了,走路都不太穩。
他踉蹌著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從地上提起來。
頭皮撕裂般的劇痛傳來,我本能地想要尖叫。
但嘴巴張開的瞬間,那個數字「20」像魔咒一樣閃過腦海。
不能叫。
叫了會被打。
叫了爸爸會生氣。
我死死咬住嘴唇,硬是一聲沒吭。
男人看著我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更加火大。
「啞巴?還是傻子?」
「你爹都要你死了,你還不哭不鬧?」
「怪不得你爹不想要你,真他媽是個怪物!」
他舉起刀。
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我顫抖著手,摸了摸口袋。
那裡有一顆糖。
我小心翼翼地捏住糖紙的一角,指尖輕輕摩擦,糖紙發出沙沙聲。
我想喊,想叫,可是嘴巴還是閉著。
連最後一聲嗚咽都咽進了肚子裡。
男人看到我這副樣子,冷笑一聲。
「死到臨頭了,還他媽守你家那破規矩?」
「真是瘋子,一家子都是瘋子!」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最後閃過的畫面,不是那個掛著分貝儀的客廳。
而是那顆我還沒來得及吃的糖。
如果……如果有來生。
我想做一隻蟬。
哪怕只有一個夏天。
我也要拚命地叫,大聲地叫。
把這一輩子沒敢發出的聲音,全部叫回來。
「噗嗤。」
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
我看到自己的靈魂,從那具瘦弱的軀體中升起。
然後,不受控制地,飄向了林家。
第二天清晨。
林家。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早晨的寧靜。
「砰!砰!砰!」
分貝儀瞬間飆升到 85。
我的靈魂瞬間顫抖,下意識想要跪下求饒。
幾秒後,我才反應過來。
我已經死了。
再也不會因為超過 20 分貝而挨打了。
我看到正在喝粥的林寶嚇得手一抖,勺子掉在地上。
「哇——」
林寶大哭起來。
分貝儀爆表,紅燈瘋狂閃爍。
林國棟的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沖向大門。
「誰啊!大清早的這麼大聲,要找死嗎?!」
「把我家門敲壞了不用賠啊!」
他一把拉開門,正準備繼續破口大罵。
卻看到門口站著三個穿著制服的警察。
為首的老警察臉色鐵青,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林國棟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但還是強撐著不滿。
「警察同志,你們這是幹什麼?」
「知不知道這樣敲門屬於擾民?」
「我兒子有心臟病,嚇壞了你們付得起責任嗎?我告訴你們……」
老警察直接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林國棟是吧?」
「我們接到報案,城東廢棄修車廠發生一起命案。」
「嫌疑人王梅和李偉強已經被當場抓獲。」
「這是在現場發現的。」
老警察舉起手裡的證物袋。
裡面是一顆沾著血跡的、只剩一半的糖。
還有一張被血浸透的、皺巴巴的學生證。
照片上,女孩的眼神怯生生的,嘴巴緊緊閉著。
林國棟愣了一下。
他認得那張學生證。
是我的。
他下意識地盯著袋裡的那半顆糖,目光落在沾著血跡的糖紙上。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驚慌,反而皺起眉頭,一臉的不耐煩。
「這死丫頭,又闖禍了?」
「跟人打架了?還是偷東西了?」
「警察同志,我先聲明啊,她離家出走好幾天了,她在外面乾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要是這糖是她偷的,你們該抓抓,該判判。」
「別來煩我們。」
趙雅也走了過來,看到警察,第一反應是捂住鼻子。
「哎喲,這袋子上怎麼有血啊?髒死了。」
「快拿遠點,別把晦氣帶進家裡。」
「這丫頭真是沒救了,居然還學會跟流氓混在一起了。」
老警察看著這對夫妻的反應,握著證物袋的手指節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著胸腔里翻湧的怒火。
「林先生,趙女士。」
「嫌疑人交代,昨晚曾給你們打過電話索要贖金。」
「但你們拒絕了,並表示……撕票隨意。」
林國棟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那是詐騙電話!現在的騙子技術高著呢,還能合成聲音。」
「我那是反詐騙策略,懂不懂?」
「行了,別演了。」
「讓那死丫頭出來吧,躲在警車裡是吧?」
「告訴她,這招苦肉計沒用。」
「今天的早飯已經沒了,想吃飯,就在門口罰站兩小時。」
老警察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視著林國棟的眼睛。
「沒用苦肉計。」
「也沒有詐騙。」
「你們的女兒,林招娣死了。」
「昨晚凌晨兩點,被嫌疑人李偉強割喉殺害。」
「她到死都沒有發出一聲求救。」
「因為她說,爸媽不喜歡噪音。」
6
林國棟臉上的不耐煩僵住了。
趙雅捂著鼻子的手慢慢滑落,嘴巴微張,發出一聲短促的「啊」。
「死……死了?」
林國棟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隨後,他嘴角極其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
「警察同志,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那丫頭命硬著呢。」
「上次從樓梯上滾下去,斷了腿都沒死。」
「怎麼可能被割喉就死了?」
「肯定是那兩個騙子跟她串通好了,想騙我的錢。」
老警察沒有說話。
他只是側過身,對外面的同事招了招手。
兩個年輕警員抬著一個黑色的裹屍袋走了進來。
袋子很小,很輕。
因為我長期營養不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拉鏈拉開的聲音,在此刻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茲拉——」
分貝儀跳動了一下。
林國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分貝儀,然後目光才落向那個袋子。
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我的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血已經乾涸成了黑色。
但我的表情卻很安詳。
最讓人心驚的是,我的嘴巴。
即便是在死後,我的嘴唇依然緊緊地抿著。
那是生前長期的條件反射。
至死,都在遵守著「安靜」的規則。
趙雅看到屍體的瞬間,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招……招娣?」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摸,卻又在半空中縮了回來。
不是因為悲傷。
而是因為恐懼。
那是對屍體的本能恐懼。
「真……真死了?」
林國棟盯著那道傷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但他腦子裡轉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心痛。
而是——
「完了。」
「備用血庫沒了。」
「以後林寶要是犯病了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警察,聲音裡帶著氣急敗壞的指責。
「你們警察是幹什麼吃的?!」
「為什麼不早點去救人?!」
「既然接到了報案,為什麼不立刻出警?!」
「我女兒死了!我兒子以後的保障沒了!」
「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賠得起嗎?!」
我的靈魂忍不住一抖。
果然,他們不會在乎我承受了那麼深的傷口痛不痛。
他們不會在乎我是死是活。
他們在乎的只是,寶貝兒子的保障沒了。
雖然早就知道他們不愛我,但此刻的靈魂,還是難過了一下。
老警察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男人。
這就是一個父親,在看到女兒屍體後的第一反應?
不是哭泣,不是後悔。
而是指責警察,擔心兒子的「保障」?
「林國棟!」
老警察怒吼一聲。
這一聲怒吼,直接讓牆上的分貝儀飆到了 90。
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發出「滴滴滴」的刺耳警報聲。
林國棟被吼得一愣,隨即暴跳如雷。
「你吼什麼吼!」
「你把分貝儀弄響了!」
「關掉!快關掉!吵死人了!」
他衝過去,手忙腳亂地想要去關那個報警的分貝儀。
顯然,那個儀器的叫聲比地上女兒的屍體還要重要一萬倍。
「夠了!」
老警察一把抓住林國棟的手腕。
「看看你的女兒!」
「嫌疑人李偉強交代,他在行兇前曾經猶豫過。」
「因為那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覺得可憐。」
「他問孩子為什麼不叫,為什麼不求饒。」
「你知道孩子怎麼說的嗎?」
老警察的聲音顫抖著,眼眶發紅。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牆。」
「雖然那裡是修車廠,沒有牆。」
「但嫌疑人說,他看懂了。」
「她在說:牆上有眼睛。超過 20 分貝,爸爸會不高興,會打她。」
「林國棟,是你。是你親手把刀遞給了兇手。」
「她本來有求救的機會,有逃生的可能。」
「是你那個該死的分貝儀,那個該死的家規,殺了她!」
林國棟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牆上的分貝儀。
此時,警報聲已經停了。
數字回落到了 0。
因為客廳里,再也沒有人說話。
只有那個裝著我屍體的黑色袋子,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諷刺。
永遠地安靜了。
7
我的屍體被運走了。
作為證物,也作為受害者。
林家夫婦被帶回警局配合調查。
我跟著飄了過去。
審訊室里。
林國棟依然在狡辯。
「警官,我那是教育方式!我有權教育我的孩子!」
「限制噪音怎麼了?我兒子有心臟病,我是為了保護他!」
「我怎麼知道真的有綁匪?我以為她在撒謊!」
他對面的年輕女警氣得渾身發抖,筆尖在記錄本上戳破了紙張。
「教育?」
「法醫鑑定結果出來了。」
「死者身上有陳舊性骨折三處,軟組織挫傷無數。」
「嚴重營養不良,胃裡……只有還沒消化的半張糖紙。」
「那是她臨死前吃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