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過又疑惑。
以前的程億,不是這樣的。
我是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卻因為血型和骨髓配型與程老爺子相契合,和十幾個男孩女孩一起,被他養在家裡作為備用血庫。
第一次見到程億是在醫院。
一身西裝、面容精緻的小正太,唯獨看向我時,眸子裡充滿擔憂。
對病床上的爺爺比劃:「她太小了,不能給您輸血。」
程老爺子笑眯眯道,「小億,他們和你不一樣。」
「別說輸血,就算死了,也沒人在意。」
粗大的針頭即將扎進我胳膊的前一秒,程億「啊」地叫出聲。
手語打得飛快。
「我喜歡她,我會在意。」
程老爺子驚愕一瞬,扶了扶眼鏡,笑了。
「既然小億開口了,那姑且留著你吧。」
「程家會給你優渥的生活,作為回報,你負責照顧小少爺的衣食住行,你意下如何?」
彼時我雖然懵懂,但也明白是程億救了我。
忙不迭跪下給他磕頭。
「謝謝少爺,謝謝少爺。」
老爺子看著扶我起身的小正太。
「如果二十歲以後你還喜歡她,爺爺就讓你們結婚。」
因為這句誰都沒當真的承諾。
我畫地為牢,將自己困在程家十幾年。
「你真捨得離開?」
程家後花園內,老爺子倚在躺椅上,眯起眼打量著我。
「小億父親去世得早,二房三房又不爭氣,你明知小億是我最屬意的繼承人,他所經歷的一切,不過都是我對他的磨練。」
「屆時他成為程氏新的掌權人,你的身世雖然遠不配做他的妻子,但養在外面,也能一輩子衣食無憂。」
我搖搖頭,頭一回袒露心意。
「您也明知道,我並不在乎這些。」
「學校的事我都聽說了,那女孩是葉家剛認回的私生女,接近小億多半目的不純。」
「她比我能言善道,少爺也喜歡她。」
老爺子嘆氣,「小億身邊,缺的是對他真心的人。」
「他年紀小,看不透很正常,過兩年他就懂得你的好了。」
「可……」我聲調苦澀,「我不想等了,程董。」
對視良久,程老爺子終於鬆口。
「這樣吧,等小億的病治好,我不但會放你走,還會給你一筆錢。」
5
匆匆趕來的程億,恰好聽見最後一句。
少年擋住我的去路,無聲阻攔。
「我不許你走。」
頓了頓,又寫道:
「主人沒同意,保姆不能私自離開。」
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可我沒拿過一分錢工資,嚴格來說並不算保姆啊……少爺。」
趁他愣住的空隙,我抹了把濡濕的眼角,側身離開了。
我請了兩天假,一是給自己時間沉澱情緒,二是到銀行取出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錢,梳理留學需要的相關材料。
語文歷史能拿年級前十的我,當初為了更好地照顧程億,選了純理科,如今總分淪落到吊車尾的地步。
我計劃去英國讀考古學。
還有兩個月高考,順利的話,我能在那之前打點好一切,飛往倫敦。
等我重返學校,卻發現程億和葉瑾的關係,出乎意料沒有任何進展。
課間十分鐘,葉瑾托著下巴說個不停。
「世界上有三種尺,直尺、三角尺,還有 i love you very much.」
「哥哥我最近老犯困,你肯定要說我熬夜了,其實沒有,我是為你所困。」
程億沒反應,葉瑾便戳戳他的臉。
「好帥呀寶寶,你知道太平洋嗎,那都是我為你流的口水。」
周圍同學都被逗樂了。
「葉瑾你說實話,是不是熬夜背梗了?為了給我們太子爺治病也算煞費苦心了啊。」
程億揉了揉太陽穴,慢吞吞寫字:
「抱歉,我這兩天沒睡好,有些頭疼。」
葉瑾得意地挺了挺胸,再接再厲道:
「聽見你說頭疼,我立馬拿出一片藥給自己吃了,畢竟我怕我會心疼。」
我默默從抽屜里拿出眼罩。
「你眯一會兒吧,上課我叫你。」
葉瑾的小姐妹嘲諷我,「人家小情侶調情,有你什麼事啊。」
「就是,我們葉瑾不僅長得漂亮,還是葉家唯一的千金小姐,你拿什麼比。」
我抿了抿唇,「我只是在做自己分內的事。」
葉瑾做了個噓的動作。
「別這麼說,許嘉念也挺好看的,穿件棕色衣服就能直接進廁所衝掉了。」
幾個人笑作一團,「還是你會罵!」
程億將眼罩丟回來,眼底仿佛淬了冰似的,冷得驚人。
「別來煩我。」
彈幕頓感暢快。
【活該啊!女配裝什麼溫柔賢惠?顯著她了。】
【唉,可惜女主寶寶好不容易讓男主開口,又被該死的女配打回原形了。】
【誒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男主害怕自閉症治好了女配就會走,所以才不說話。】
【樓上的菌子吃多了出現幻覺了吧,男主連她遞來的眼罩都不碰,怎麼可能在意她的去留。】
我只當看不見,埋頭背英語單詞。
接下來幾天,葉瑾把被程億忽視的怨懟,發泄到了我身上。
她四處散播我蓄意破壞她和程億感情的謠言。
「都什麼年代了還搞童養媳這套,大清早就亡了,別人都不裹小腳了她還在裹小腦。」
「有些人就像洗衣服一樣,一沒碼,二沒疊,三發現衣架都濕完了。」
「……」
從走路被突然伸出的腳絆倒,到板凳塗滿強力膠。
高中禁止早戀,我卻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三。
6
放學,我獨自留在教室清理板凳表面。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許嘉念。」
去而復返的程億,冷淡地看著我。
「你跪下來跟我認個錯,我就讓她住手。」
他聲音清冷,聽在我耳朵里好似惡魔低語。
我愣愣抬眼,「你說話很流利呀,你病好了是不是?走,我們去找程董……」
程億避開我拉他的手,笑了。
「你還沒認清自己的處境嗎,小保姆?」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程億故意不說話的原因。
程媽媽曾經送給過他一隻玩具小熊。
深棕色,毛茸茸的很可愛。
程億愛不釋手了一段時間,膩了,隨手丟進角落。
有次家族聚會,被二房的表弟看到,帶回了家。
程億乖巧表示,「送給弟弟了,反正我還有很多玩具。」
下次再見,他卻裝作腳滑,把那位表弟踹下了泳池。
蹲下身看似要救他,實則按著他的腦袋喝了好幾口水。
經此一事。
二房三房幾個弟弟,背地裡罵他啞巴多作怪,見到他卻只敢繞道走。
那隻小熊也被主動送了回來,程億看都沒看一眼,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此刻,我成了那隻小熊。
只能由程億親自處置,或者默默待在角落積灰。
未經允許,不能脫離他的掌控。
他對葉瑾的霸凌冷眼旁觀,目的是逼我低頭,扼殺我離開程家的念頭。
但我受夠了被葉瑾汙衊。
也受夠了程億高高在上的、輕視的表情。
我紅著眼睛說,「少爺,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的。」
第二天,我走到教室門口。
彈幕突然激動起來。
【機智的女鵝提前在門頂放了一桶水,就等女配進去被澆個透心涼!】
【不是我說,這樣算校園 bl 了吧……雖然我也喜歡女主,但她似乎有點過分了。】
【這麼聖母,那我祝你男朋友也有個童養媳哈,知三當三的人不配被同情。】
【女配快進去啊!門後的大家都等著看你笑話呢!】
我不著痕跡地向上瞟了一眼。
確定了水桶的位置後。
深吸一口氣,抬腳,猛地踹開門。
「嘩啦——」
藍色水桶被門框的慣性帶著往前移動,將躲在門口看戲的幾人淋了個徹底。
尤其是最前面的葉瑾,淺藍色校服 T 恤粘在身上,內衣形狀一覽無遺。
「許嘉念,你特麼有病啊?!」
「是你先開始的。」我認真反駁。
情急之下,葉瑾不免羞惱。
「某些人真的是,小腦發育不全,大腦完全不發育,有空去醫院查查,別是得了被害妄想症吧!」
她罵完尤不解氣,走到第三排的程億面前,拉著他的衣角撒嬌。
「看你家小保姆都把我欺負成什麼樣了,老公你說句話啊老公。」
7
程億朝我看過來,黑曜石般的眸子浮現訝異。
我跟人正面起衝突的次數屈指可數。
先前都是為了維護程億,這還是頭一次,勇敢只為自己。
我指指左邊胸口口袋裡不起眼的微型鏡頭。
「這是我剛買的攝像頭,它已經拍下了你自食惡果的全部經過,我們可以去找老師對質。」
「以後我也會隨身攜帶它,如果你再用類似的手段打擾我學習,這將成為我報警的證據。」
葉瑾誇張地笑了聲。
「哎,你們聽見沒,她說要報警呢。」
「原來你今天是蓄意報復啊,嘖嘖,老實人狠毒起來也是沒誰了,難怪人家都說咬人的狗不叫。」
她有葉家撐腰,並不把我的威脅放在眼裡。
「打……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我掐著手心,「你們都知道,我是誰家的吧。」
留學申請迫在眉睫,即使萬般不情願,我也必須藉助程億的名頭,讓自己在最後這段時間免受打擾。
「她說得對。」
只聽見一聲輕笑,這些天來一直閉口不言的少年啟唇:
「她說得對。」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葉瑾怔了兩秒,清秀的面容飛快地划過一抹怨毒。
轉瞬即逝。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跟她計較了。」
她星星眼,「老公,你聲音好好聽啊,我也要做你的狗~」
程億耳根躥紅。
「……別鬧。」
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蘇得要命。
「記住,白天不能頂撞我,晚上可以。」
葉瑾脫口而出。
程億臉更紅了。
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拿她沒辦法似的,無奈地點了點她的腦門:
「你一個女孩子,知不知羞的?」
葉瑾順勢握住他的手。
「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再說,撩自己喜歡的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彈幕哀嚎:
【虐狗啦虐狗啦,就這個直球女主爽!】
【啊啊啊話糙理不糙,大襪子你這話也太糙了。】
【咱們大女人喜歡誰都是直接拿下的,不像某些人,暗戀十幾年卻敢寫封似是而非的情書。】
我很想告訴它們。
我的暗戀早在程億當眾念情書的那一刻就終止了。
但對比前程,澄清這些顯得太無聊了。
我把雅思真題刷了一遍又一遍,默念著四個字:
趕路要緊。
與此同時,葉瑾找到了讓程億多說話的開關。
普通的土味情話他已經免疫了,得上點顏色才行。
體育課,葉瑾藉口生理期肚子痛留在了教室,程億負責照顧她。
我落了東西,回來拿的時候,剛好聽見她「調戲」程億。
「我吃過重慶面、陝西面、天津面,北京面,就是沒吃過寧夏面。」
女孩兒眨巴著杏眼,面上一派純真。
「為什麼不說話?好安靜哦,我以為我們一直有嘴親。」
程億正喝水,被她一番話嗆得直咳嗽。
「之前……不是親過麼?」
「不夠~」
葉瑾湊上去,嘴裡說個不停。
「一開始我也沒上癮的,是她們跟我說親哥哥一兩口不會有事,很容易戒掉的,我才去試了一下。」
「後來發現不行啊,這一旦斷了一天不親就痛苦,就難受。結果害我年紀輕輕就染上了哥哥癮,現在想戒也戒不了,一天不親哥哥渾身刺撓……」
程億揉揉眉心,露出寵溺的笑。
然後按住她的後脖頸。
以吻封緘。
8
【臥槽我真不行了,女主太會了啊啊啊,別說男主頂不住,我光聽著都要流鼻血了。】
【大黃丫頭一天天就會口嗨,什麼時候把男主撲倒,讓姐妹們也吃點肉啊。】
【快了快了,我沒記錯的話就這兩天了,女配偷了女主的項鍊,男主為了替女配解圍直接把自己賠給女主了嘿嘿嘿。】
?!
我儘可能避開程億,已經好長時間沒跟他們倆有交集了。
更別提偷項鍊。
難道這是下一個劇情?
思考得太入神,鞋跟撞在門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對上我眼神的那一秒。
程億整個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