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遼是只化不了形的貓,我是個虛弱的廢人。
這樣的組合想在季玄這個修仙奇才又疊加瘋癲屬性的人手下瞞天過海難於登天。
我對被他找到毫不意外。
但我沒想到的是有人比他先登門。
這個人還是莫雪顏。
她一襲青藍衣裙,戴著面紗,眼神難掩滔天恨意。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玄哥哥才拋下我!我才被迫嫁給一個我根本不愛的人!」她歇斯底里的樣子有著和季玄半斤八兩的瘋感。
「是你先找人要害我吧?你這算報應到自己頭上了,怎麼怪得了我呢?」
「我今日就殺了你!讓你再也禍害不了玄哥哥!」一百年不見,她倒是功力大進,掏出劍來的氣勢都不一般了。
我正準備強撐著起身迎戰,洞外卻傳來另一道沙啞的叫罵:「聞惜燁!我來取你狗命了!」
烏遼生無可戀道:「是張海,當年把你扔懸崖下那個人!」
想殺我的人是提前約好了嗎?還同時上門?
張海氣勢洶洶地邁進洞裡,發現狹窄的山洞被一人一狐一貓擠滿了。
我們四個面面相覷。
「想殺我得排隊了,是這位莫小姐先來的。」我禮貌地指了指莫雪顏。
「是你!」莫雪顏對張海恨得咬牙切齒,撲上去就和他廝打起來。
我這個指名要被殺的人反倒閒下來,在旁邊百無聊賴地和烏遼一起看他們打得你來我往。
忽然,張海從衣袖中揮灑出一片粉末,嗆得莫雪顏咳嗽起來。
我下意識護住烏遼,自己被那粉末糊了一臉。
「你們完了!」張海得意洋洋,「這可是我祖傳的劇毒!」
「聞惜燁!」張海沒來得及嘚瑟完,我的名字今天第三次被叫響了。
伴著這一聲喊,季玄提著長劍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你們在這做什麼。」季玄挽了個劍花,是磨刀霍霍的神情。
得,一百年前的隊伍,再度聚首了。
一個劍修一個反派,還有兩個性命垂危的豬隊友。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13
張海看到季玄,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無比快意。
「哎呀,聞惜燁,老天爺還是厚待我的,總給我一些折磨你的機會。」
他掏出一個黑色小瓶:「這是你們剛才中的毒的解藥,但只能救一個人。我把這藥給他,你猜他這次會救誰?」
季玄臉色驟變,捏著劍柄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我笑得比張海還燦爛:「張海,你真是跟你爹一樣沒用,只會這種軟弱無力的手段。你知道我當初是怎麼殺了你爹的嗎?」
「我先砍掉了他的四肢,然後拔掉了他的舌頭,剜去眼睛,最後砍掉頭顱。你知道他當時叫得有多慘嗎?」冰冷的火焰在我心裡燃燒,「他殺了阿絮,那他就要有被我殺死的覺悟。」
張海渾身都在顫抖,目光里的刻骨仇恨幾乎凝成實質。
他把手指按得咔咔作響,獰笑著看向季玄:「你選吧。這藥只有一份,而且製藥秘方已經失傳了。」
季玄神色麻木地走過來,一劍捅進了張海胸口。
張海口吐鮮血倒下了,臨死前一直惡狠狠地瞪著我。
我面無表情地在他臉上踹了一腳把他踹到了另一邊,不想看他因猙獰變得更醜陋的臉。
季玄從地上撿起了那個黑色的藥瓶,眼底有某種決絕。
「玄哥哥……」莫雪顏再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季玄這次會救她了,驚恐地睜大眼流著淚。
但季玄只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把那瓶解藥拋給了她。
莫雪顏立刻擰開瓶口整瓶倒進嘴裡,生怕我要搶走似的。
「季玄!」烏遼氣得都快哭了,「你到底有沒有心!聞惜燁為你做了多少你心裡不清楚嗎?你兩次都要放棄他!」
我微笑著靠在石壁上,看季玄走向我。
他神色帶著疲倦:「她父母在我家族出事後救了我,於我有恩,我不能任由她死掉。」
「沒關係,我是被你救活的,你想讓我死我也沒意見。」我輕聲說。
「我不會讓你死的。」季玄握著我的手,搖了搖頭。
「你什麼意思?」我雲淡風輕的笑容消失了。
季玄忽然笑了一下。他本就生得芝蘭玉樹般俊美,一笑起來更似朗月入懷。
他的眼睛很亮,像晦暗中的兩點星火。
「聞惜燁,我曾經很懦弱,明明愛上了你卻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怕辜負宗門的信任,怕背負的責任不允許,更怕你心裡沒我,只當一切是尋歡作樂。
「很抱歉沒讓你知道,我該為我做的一切贖罪了。」
他從腰際掏出了一把匕首。
「不要!」我隱約感覺到他要做什麼了,神色劇變,想奪下他手中的匕首——
但晚了一步。
匕首乾脆利落地沒入季玄的腹部,鮮血迸涌。季玄悶哼一聲,手一旋,剖出一枚金光閃閃的靈丹。
那金丹一離體就像有自主意識般,四散成閃光的碎片,悉數融進我的身體。
靈丹一出,仙骨全廢,季玄從今往後就是個連佩劍都提不起來的廢人了。
「不要……」我瞪大眼睛看著季玄腹部湧出的鮮血,這兩個字甚至沒發出聲音。
阿絮垂死的臉又在我腦子裡翻騰。
「別哭了。」他抬手給我擦淚,臉上鮮血淋漓,卻還是笑著的,「也別和我兩清,好不好?」
14
我給季玄灌了月余的湯藥,才把他從鬼門關搶回來。
我不知道正常發展的感情是什麼樣的。
到了我和季玄這,天天都是打打殺殺,血肉模糊的。
季玄還在榻上昏睡。
我剛拿濕手帕給他擦過臉,盤著腿坐在旁邊發獃。
「你以後怎麼打算?」烏遼自季玄剖丹後也不提讓我離開的事了,大概是看出了我們兩個不死不休的糾葛非旁人能解開。
「走一步算一步吧。先等他醒了再說。」
我和烏遼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季玄忽然輕輕咳嗽起來。
「醒了,你倆慢慢說,把事都說清楚,別再讓我干著急了。」烏遼很有眼色地跑出屋外。
我傾身向前,盯著季玄的臉。他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我們凝視著彼此,一時呼吸交纏。
「你可真能睡啊。」我輕聲感慨,「再不醒我就要出去物色新男人了。」
季玄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懇求般輕輕摩挲著。
我是個學不會委婉的狐狸精,直截了當道:「我一直以為你愛的是莫雪顏。」
他在我的攙扶下坐起來,聲音微啞:「雪顏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對她有責任,但我沒辦法愛她,這是我給不了的東西。」
我忍不住譏諷他:「那你背叛劍宗時怎麼不想你的責任了?剖靈丹時怎麼不想你的責任了?」
他深深望進我眼裡:「上次你和雪顏一起掉下懸崖,我以為以你的能力足以自保就先救了她,可你卻出了事。我瘋了一樣想救活你,那時我才發現就算不負責任,我也不能沒有你。」
我眼眶微酸,曾妄想過的一切如今好像都在唾手可得處,但開口說的話依然尖銳:「可你現在是個廢人了,跟你雙修對我沒半點好處,我憑什麼要和你在一起?」
季玄靜默了片刻:「那你為什麼要一直留著我的玉佩?為什麼不惜自己性命也要救我?又為什麼我剖了丹後一直在我身旁照顧我?」
我眼神躲閃,想扭臉避開他專注地凝視。
但他卻伸手輕柔又不容抗拒地將我的臉掰過來。
「為什麼呢?」語氣也像是要誘惑著我說出什麼似的。
我感覺臉頰越來越燙,索性豁出去了。
「還能因為什麼?自然是因為我……我心悅你。」
心悅你,才會心心念念著報恩,才會產生想要更強大的念頭,才會戀戀不捨,會斤斤計較,會走向遠方卻想頻頻回頭。
才會願意一命抵一命,心甘情願承受對方所有的災厄與苦楚。
季玄幾乎是立刻湊到了我身前,貼著我的唇輕吻了一下。
「我也是。
「聞惜燁,我心悅你。
「我師父曾對我說若只愛一個,只偏心一個,註定無法屹立在三界之上。不要讓私心私情絆住腳步。
「可若連一個人都愛不好,我要拿什麼去愛三界?」
屹立於三界之上太淒冷,太孤獨,也太高遠,高遠到看不見他的小狐狸背著沉重的命運,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
往後餘生,他只想和聞惜燁一起,活在人間。
15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少兒不宜。
感情上還帶著剛起步的生澀,對彼此了如指掌的身體已經熟練地開起車。
我在浪濤中恍惚著起伏,被浪花頂起,又跟著浪花往谷底沉。
意亂情迷間,季玄忽然停了動作。
「你怎麼停了……」我難耐地拽著他的長髮。
季玄的眼睛黑沉沉的:「為了讓你死而復生,我遍求秘法。南谷有個善蠱的人告訴我,若兩人之間曾種下過願意分擔對方厄運痛苦的續命蠱,則可以一人心頭血為祭,令死者復生。」
我隱約猜測到什麼,向後瑟縮了一下。
就知道蠱蟲的事算是過不去了。
「我病急亂投醫,說曾種下過情蠱,能否起到同樣的效用,那人替我一看卻發現我體內的蠱蟲是續命蠱。
「曾有人斷言我將不久於世,可我體內的毒卻消失殆盡。
「聞惜燁,你為何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呢?」
他哽咽道:「若我沒有發現,若我不曾動情……」
我擦著他臉上的淚水,心疼得一塌糊塗。
我從未奢求過什麼,能和季玄廝守百年,像是偷來的時辰。我縱著心頭貪歡的欲獸,放任圖騰改變的性情,不管不顧地將他鎖在身邊。數次唾棄自己卑劣,卻抵禦不了迷戀的泥沼。
我承擔你的災厄,那你能不能也憐惜我的傷痕?光明璀璨的人,擁有片刻也足夠了。
「你喜樂安康,我身死魂殞,本是我設定好的結局,是我求仁得仁。
「你不要背著那麼重的東西走下去,我寧願你想到我咬牙切齒,多年後提起時輕飄飄一句是個故人。忘了最好,都記得那麼清楚會很疼的。」
「那你呢?你疼嗎?」
我從不知道季玄會流這麼多眼淚,哭得我心尖酸軟,恨不得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他。
我可以隨口扯謊,但在他明亮的眼眸里,我忽然開不了口了。
怎麼不疼呢,只是習慣了疼痛,倒沒那麼難以忍耐。
更何況我拼了命想要留住片刻的月光, 此刻照在我身上,只為我一人生出貪嗔痴怨,甘願用心頭血換我重回人間。
「有一點吧,但你抱抱我, 就不疼了。」
季玄緊緊將我扣在懷裡。
我埋在他的發間眯了眯眼睛。
看, 果然不疼了。
16
完事後照舊是我們的溫存時刻。
我趴在季玄的胸口, 眨眼看著他俊美的臉龐。
「我忽然想起來,咱們兩個以前為了你給莫雪顏種的雪靈白蓮打了一架。」我將他長長的白色發梢在指尖繞。
季玄有些茫然:「什麼給莫雪顏的雪靈白蓮……」
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語氣有些咬牙切齒:「你說被你熬成粥的那一株嗎?那是我給你煎藥用的!結果被你自己給糟蹋了!」
「啊?」我大吃一驚。
「你那段時間臉色總是難看, 我想等雪蓮成熟了搭配其他藥物給你煎碗湯藥滋補,結果還沒來得及弄就被你熬成粥了。」季玄有些難以置信, 「你為什麼會覺得那是給莫雪顏種的。」
「嗯,那個……」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尖,「不說這個了,再來一次?」
季玄眼色沉鬱下來,翻身將我壓在身下。
「等等, 你身體吃得消嗎?」我有點擔憂, 「傷口會不會裂開?」
季玄扣著我的手, 眼底有要將人吞吃殆盡的慾望,聲音暗啞:「我可以讓你看看,我吃不吃得消……」
「唔……」喉結被叼住, 我淚眼迷濛地在他身下掙扎。
一夜月光搖晃。
17
早上醒來時, 季玄一身單衣坐在床邊,正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本子。
昨晚做運動發了發汗,他看上去就生龍活虎地痊癒了, 倒是我才像那個半死不活的人。
「看什麼呢?」我揉了揉眼睛, 嗓子暗啞。
他起身端了杯水給我, 我喝下後,劈叉的嗓子終於恢復少許。
「你昨晚叫聲太大了。」季玄陳述。
我瞪著他:「那還不是怪你?」
季玄耳根浮起一層薄紅,自知不是我的對手, 識時務地轉移了話題:「我在看帳簿。」
「咱們這風餐露宿的條件還用記帳?」我脫口而出, 看到季玄受傷的表情後趕緊找補, 「跟你在一起風餐露宿我也願意,何況不是還有個茅草屋嗎?」
季玄滿臉挫敗。
他自小生命中就只有練劍這一件事, 因為我被逐出劍宗又自剖靈丹的季玄大概在經歷他這一生從未經歷過的窘迫。
我頓時心疼了,伸手揉揉他的臉:「這不還有我嗎?我什麼垃圾沒撿過,養活十個你都不成問題。」
季玄臉色登時更難看了:「我會想辦法賺錢的。」
「那你這些天都在外面做什麼?」我好奇道。
在這麼拮据的條件下, 季玄仍成日往洞口提一盒一盒我愛吃的名貴糕點。
季玄不好意思道:「我在幫村口的張屠戶……」
他沒有說完,我卻將他這些天的工作腦補個遍。
一個不喜殺生的劍修天才, 為了支撐生活,滿足我的口腹之慾,用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劍術宰殺牲畜。
「你不准再去了!」我光是想想就血壓飆升,「你跟我回魔界,重新打下魔尊的位置, 繼續跟著我吃香喝辣。」
「走!」我氣宇軒昂地拉起季玄的手, 「跟我一起打上魔界之巔,重新制霸魔界!」
「好,以後去哪我們都在一起。」季玄將我的手捧在手心, 珍而重之地放在他的胸口。
我看著他燦若星辰的雙眼,忍不住笑起來。
數百年糾葛,至此塵埃落定。
烈女怕纏郎。
老祖宗誠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