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可為什麼心還是那麼痛呢?
06
季玄和烏遼在谷底找到我時,我已經快斷氣了。
換作以前,別說他把我從懸崖上扔下來,就是把我從天上扔下來也重傷不了我。
今日畢竟不同往昔了。要不是中間有幾棵巨樹攔了幾下,我早就殞命了。
我蜷縮著身體,看季玄面無血色地沖向我。
他跪在我身旁小心翼翼把我抱在懷裡,一隻手按壓在我腹部,給我輸送靈力。
他的身體在顫抖。
「別白費力氣了。」我掙出一個笑,「沒用的。」
「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他的聲音也在顫。
烏遼在旁邊嚎了一陣,此時麻木下來。他對我的離去做夠了心理準備。
「他會死的。」烏遼冷冷道,「他的身體早就不行了,就算不摔下來,他也活不過三個月。」
季玄的神色像個茫然無措的孩子。
「別說了。」我吐了口血,隨手擦去了,「你答應過我不說的。」
「反正你都要死了,還管得了我嗎!」烏遼憤怒地大喊,但到底是沒再繼續說下去。
「什麼,聞惜燁!你到底瞞了我什麼!告訴我!」季玄雙眸血紅。
「你緊張什麼?我死了你就能娶莫雪顏了,你難道不該開心嗎?」
「你又跟我玩什麼花招!」在讓季玄破防一事上,我向來天賦異稟。
「你到底瞞了我什麼事!你的身體為什麼會這樣!」
我的身體越來越冷,眼皮越來越沉,忍不住往季玄懷裡擠:「你別再裝深情了,蠱的事是騙你的。我再死一百回你也能活得好好的。」
「聞惜燁,不許睡,不要閉眼!你看看我!」他卻好似完全聽不進我的話,晃著我的身體,聲音已全然沒了平素的冷然。
手使不上力氣,只能虛虛握住他的一縷發:「季玄,我們以前見過的,你忘了而已……」
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你的東西我會讓烏遼還你的,我們兩個,兩清了。」
季玄叫我名字的聲音好似盤旋在虛空。
最後我終於合上眼,所有聲音都從耳邊消失,像墜入了幽深的海中。
07
北疆的天空遍布黃沙,我坐在萬仞高山的溝壑間,看著面前乾枯瘦小,一身黑衣的老者。
他胸前窩著一隻黑貓,藍眼珠一錯不錯地瞧著我。
「你想清楚,這蠱沒那麼好煉。你之前拚命修煉已經傷了身體的根基,煉這蠱很可能會要了你的命。」老人的聲音聽著很像詛咒。
「可能,不是一定對吧?」我不在意地笑笑。
「就算不能立刻要了你的命,也會大損你的元壽,墮魔是毋庸置疑的。」
「那更沒關係了,反正我本來也沒有幾年好活了。魔界應該要比人間有意思吧?」
「值得嗎?」裹在黑袍里的老人看我半晌,幽幽嘆了口氣,「明明是承受別人身上一切災厄的續命蠱,偏偏還要偽裝成情蠱的樣子,你又何必自苦呢?他到底哪裡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
我手中攥著枚玉佩,冰涼一塊,被我的體溫暖熱:「他救過我的命,就當是把欠他的還他吧。」
我自幼無父無母,是狐狸族中飽受欺凌的異類。
唯一與我交好的是一隻叫阿絮的狸花貓精,可我倆一起化形外出時,她卻被一群賊人捉住,剝皮抽筋。
我也難逃災厄,就在那人的手向我伸來的最後關頭,一柄長劍卻凌空而來,將那手釘在了地上。
我遲鈍地扭頭看過去,看到了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
他目光凜冽,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他掩埋了阿絮,帶我回了別院,盡心照顧著我。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愛上了他。但在年少相伴的歲月中,季玄是我慘澹生活中唯一一縷光。
我沒辦法不愛他。
即使他後來忘了我,即使他愛著另一個人。
老人嘆了口氣:「我活不了多久了,管不了你們年輕人的事了。」
他把手中的黑貓遞給我:「這是我撿來的貓,我照顧不了了,你好好養著吧。」
「能愛上誰是運氣,也是劫難。」我抱著貓走出山谷時,身後還傳來老人悠遠的聲音。
08
就像我後來盡心盡力養著那隻黑貓烏遼一般,我知道當初救我的季玄是下定了一輩子養我的決心的。
他甚至為了我違抗他平日最尊重的師父的命令。
「你憐憫弱小,愛護蒼生,這是好事。但若只愛一個,只偏心一個,你註定無法屹立在三界之上。不要讓私心私情絆住你的腳步。」
季玄抿著唇,一聲不吭,但毫不退讓。
可我無法心安理得蜷縮在他的羽翼下。
阿絮滿身鮮血嘶吼哀號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我決心再不讓這種悲劇重演。
我唯一想要保護的人就是季玄。
我離開了他,順走了他的玉佩。看不到人,我要給自己留個念想。
我不擇手段地變強,以燃燒元壽為代價,最後成功當上了狐族的首領。
我在暗處默默守護他長大,長成清俊文雅的青年。
可在一次比武大賽中,我卻從旁人的閒談中得知:季玄為了追殺當年害死阿絮的那一夥賊人,中了他們的詭毒,命不久矣了。
於是我找到了老人,求他幫我煉製蠱蟲。
救活季玄,哪怕是犧牲我。
我是為了他,才走了那麼遠的路。
可是再深刻的愛,也抵不過積年累月的消磨。
季玄選擇先去救莫雪顏的那一刻,我在心裡告訴自己,停下,不能繼續愛下去了。
09
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頭疼欲裂。
「這哪啊?地府嗎?」我手腳都使不上力,邊自言自語邊看向周圍。
這裡好像是個山洞,身側還放著一個巨大的冰棺。
「我不是死了嗎?」我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臉頰,意外地發現還有溫度。死前一直折磨著我的胸口的劇痛也消失了。
我支撐著虛弱的身體轉了個身,然後被近在咫尺的一張臉嚇得差點跌到冰棺里去。
「媽呀!」我驚魂未定地捂著心口,在抬手打過去前認出了那幽靈一樣的人是季玄。
依然是完美無瑕的一張臉。只是他的頭髮不知何時變得雪白,漆黑的眼底盤旋著過去我從未在他眼睛裡發現過的瘋狂。
「季玄,你來地下陪我了?」我嘆息道,「你怎麼那麼不爭氣啊,被誰打死了?」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刷地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起來。
我被掐得呼吸困難,又有了瀕死的感覺:「沒想到死了以後還能再死一次嗎?」
「聞惜燁,想死沒有那麼容易的。」他鬆了手上的力氣,我跌坐到地上嗆咳起來,同時意識到一個事實——
我確實死了,又被季玄不知用什麼方法復活了。
眼前的季玄讓我覺得陌生,他看著瘋瘋癲癲的。
巨大的荒謬感盤旋在心頭,我忍不住問道:「你救活我幹什麼?」
他對我伸出手,指尖上懸著一個玉佩。
「你是阿燁。」是肯定的語氣。
「烏遼把東西還你了?」我揉了揉被季玄掐得隱隱作痛的脖子,「他還活著嗎?」
「活著,都活得好好的。」他眼神黯淡下去,「除了你。」
「那挺好。」我點點頭站起來,「咱們兩個算兩清了。」
「什麼叫兩清?」季玄死死盯著我。
「就是一別兩寬,從此嫁娶不須啼?」我被自己文雅的用詞弄笑了,「是你救活了我,為了報答你,我決定以後不出現在你面前礙你的眼了。」
「怎麼能兩清!」他的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高大的身形逼近我,「你給我種的根本不是情蠱吧?」
「烏遼連這個也告訴你了?早該知道這個大嘴巴守不住事。」事到如今,也沒什麼隱藏的必要了,「沒錯,那確實不是情蠱。我種的那種蠱,可以通過雙修,吸納你體內的毒,是給你續命的。」
季玄用一種想把我鐫刻進身體的眼神看著我。
「不過不管是什麼蠱,現在都結束了。」我推開他,腳軟得踉蹌了幾步,「咱們兩個還是別互相折磨了。」
「聞惜燁!」他像只暴怒的困獸。
我充耳不聞地又往外走了兩步,忽然感覺肩膀被什麼東西繞了一圈,那東西一使力,我被拽得又跪倒在地。
季玄這狗東西竟用繩子把我捆起來了!
「你是不是瘋了!」我錯愕地看著他,「你綁我幹什麼?」
「你別想再離開我。」他眼中躍動著冷光。
「我死多久了?」
「一百年。」
「我都死一百年了你跟莫雪顏孩子都得生七八個了吧?你還纏著我幹什麼!」我拔高音量。
「什、什麼?」他滿臉空白地茫然。
我們在昏暗中絕望地互相瞪視著。
「所以你一直以為我和雪顏……」
「不是以為。」我打斷他,「你忘了我為什麼會死嗎?因為你在最後選了莫雪顏,任憑我摔下懸崖了。」
季玄的眼眶紅了:「你是因為我的這個選擇才決定放棄我嗎?」
剛復活的身體很虛弱,我把頭枕在石壁上,定定看著季玄。
「季玄,你是個知恩圖報,心軟的好人。你會選莫雪顏我不意外,因為她爸爸對你有知遇之恩,她本人也對你很好。反觀我,給你下蠱,逼迫你和我雙修,你恨我很正常,我沒指望過你不恨我。
「就像你現在會覺得無法放開我,也只是因為我救過你的命,你對我感到虧欠罷了。」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季玄失魂落魄地喃喃著,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但是我累了,我沒有更多的力氣心甘情願地為你付出,卻要看著你走向另一個人了。我不是神,我有自己的私心。
「咱們算了吧,季玄。」
「不可能!」季玄前言不搭後語,雙眼血紅,毫無章法地把我死死摟在懷裡,「我不會放你走的,你別想離開我,憑什麼你說愛就愛說走就走?求你了聞惜燁,再給我點愛吧,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枕著他的肩膀,麻木地看著他身後的冰棺。
10
我被季玄囚起來了,就像我之前囚他一樣。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他把我關在那個洞裡,給洞口施了結界法術,我無法走出一步。
反正我身體虛弱也打不碎那結界,乾脆心安理得地住下任由季玄伺候我。
他遲早會想明白,他對我的感情不過是因為虧欠感。而這點虧欠遲早會因為我們兩個截然相反的性格消耗殆盡。
「季玄,這個糕點好吃,下次還要這個。」我指著食盒裡雪白色的糕點。
「好。」季玄認真點點頭。
「你想關我到什麼時候啊?」我伸了個懶腰,「我在這個小破洞裡都快憋發霉了。」
季玄自動忽略我第一個問題:「你想出去走走嗎?」
「可以嗎?」我頭頂的耳朵支棱起來。因為元氣大傷的緣故,我現在無法很好地控制化形。
「嗯。」季玄沒忍住伸手揉了揉我的耳朵尖。
我被他揉得渾身一顫,急忙甩開他的手:「你亂摸什麼,男男授受不親。」
「可我們以前……」
「打住。以前那是有解毒的需要,況且你不是一直嫌噁心嗎,現在不覺得了?」
「對不起……」
「好了,不說以前的破事了,走吧,帶我出去轉轉。」時隔一百年,我對曬太陽充滿了期待。
我和季玄並肩走在山間的林道,呼吸著新鮮空氣,我感覺整隻狐狸都舒展開了。
忽然,我的餘光捕捉到了草地里的一抹黑影。
我眼珠一轉,指向遠處山崖邊一株雪白的花:「季玄,我想要那個。」
如今他對我的指示可謂說一不二,毫不猶豫地去給我採花了。
他前腳剛走,那黑影后腳就躥進了我懷裡:「聞惜燁!」
「哎呀你輕點。」我拽著烏遼把激動的他從我身上撕下去,「你爪子抓到我了。」
「先不說別的,你跟我走,別讓季玄那個瘋子發現了。」
我跟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當季玄采完一束花興致勃勃地回到原處時,我早已跟著烏遼逃之夭夭了。
11
烏遼帶我去了一處隱蔽的洞口。
自從重生以後,我風雨飄搖的狐生似乎就和山洞綁定了。
「呼,這下他應該一時找不到我們了。」烏遼警惕地在周圍布了圈隱形結界後氣喘吁吁回了洞裡。
「我知道他想到辦法救活你了。跟他好幾天,可他戒心太強,今日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救你。」烏遼滿臉擔憂地圍著我轉:「他沒怎麼樣你吧?」
「他能怎麼樣我?」我不以為意,「人家可是個君子。」
「君子?」烏遼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聞惜燁,我勸你不要用以前那種態度對待他了。你死這一百年,他可是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瘋子。」
我想到了季玄的白髮和異常的神態,沉默地搓了會兒手指:「他幹什麼了?」
「你剛死那會兒吧,魔界大亂,三界跟著動盪。修仙界就指著季玄這個劍修天才出來挑大樑呢,他倒好,直接叛出劍宗了!」
「他叛出劍宗了?」我沒忍住拔高了語調。
「可不是。」烏遼覷著我臉上的神色,「他不准任何人靠近你的遺體,把你藏起來了,整日瘋瘋癲癲,滿三界轉悠尋找讓人起死回生的秘術。」
我說不出話來。
「有劍宗試圖毀掉你的遺體讓季玄回心轉意,他一人力戰整個宗門,硬生生把他們打退了,還殺死了好幾個同門,然後他就被劍宗除名了。
「所有人都不信他能讓你起死回生,但還真給他找到了方法,雖然我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我推測八九不離十就是心頭血了,他應該是用心頭血澆灌了你很多天。」
我大腦一片被雷擊後的空茫,一時連喘氣都艱難了:「那莫雪顏呢?他沒和她結親?」
「結什麼親?」烏遼嗤笑一聲,「莫雪顏早嫁給另一個劍宗宗主了。」
「你現在什麼態度,還對他有情嗎?」烏遼說,「我勸你離他遠點,他已經不太正常了。」
「我不知道。」我難得感到不知所措。
一直認為我死了後季玄會心頭大快,毫不猶豫地忘掉我投入新的璀璨人生。
我沒想到他做到了這種決絕的地步,更想不出他是為了什麼。
烏遼長嘆一聲:「我早說他對你有情吧?你還覺得是我胡編亂造。他看你那眼神就不一樣!」
「什麼眼神?」我問。
「就以前你倆在一塊兒時啊,他看你的眼神跟要吃了你似的,還總要裝著不在意。老偷偷看你,在你發現之前又轉開臉。
「這不神經病嗎!」烏遼憤慨地總結。
我無話可說。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