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駱家別院和我兩年前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變化。
一到家,駱遮山就消失了,我隨意閒逛了一會兒,準備到他書房找本書看。
打開門,牆上那幅畫倏然映入眼帘,我腳下一軟,差點栽倒在門口。
扶著牆平靜了許久,我才緩緩抬眼重新望過去。
畫上的人面若冠玉,神情從容,嘴角似是含著淺淺的笑意,一雙沉靜的眼眸里藏著無限溫柔。
我緊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直到眼睛酸澀,慌忙閉眼。
我匆匆關上書房的門,回了自己的房間。
躲在被子裡,滿身滿心的疲憊席捲而來,就這樣入了眠。
夢裡卻幾乎都是畫中人的身影,他渾身浴血,面色慘白地問我:
「越臨風,你不敢見我?」
呼吸越來越急促,我感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轉瞬間,又變成駱遮山冷笑著問我:
「那不是你的手筆嗎?為何你不敢面對?」
心中猝然一驚,我猛地睜開雙眼。
房間裡,一身黑衣的駱遮山逆光站立,他背後的陽光異常刺眼。
我有些後悔跟他來了。
7
「怎麼了,小少爺?」
駱遮山輕輕移了下我面前的酒杯,用佳釀將其注滿:
「沒胃口,還是我的手藝退步了?」
我摩挲著手裡的竹筷,眼睛從滿桌豐盛的菜肴上掃過,隨後搖了搖頭。
「做了個夢,沒睡醒罷了。」我道。
「既然不想吃,那就先來喝上兩杯,當作是越三公子回到江陵城的接風酒?」
駱遮山抽走了我手裡的筷子,將酒杯遞給我。
我痛快地仰頭飲下,夢裡那張冷笑的臉緩緩變成眼前這張。
神情溫柔,眼神瘋狂。
像是雪崩之前的寧靜。
他在籌謀些什麼?
駱遮山輕笑著又為我添滿了杯,我不動聲色地接過:
「折騰了整晚,外加一早上,還是多少吃點吧。
「駱大廚的手藝可不是誰都能嘗到的。」
隨後,駱遮山自顧自拿起筷子開始夾菜吃,時不時往我面前的碗里添一筷子。
這樣的畫面讓我有些恍惚。
眼前的一桌菜都是我喜歡的,眼前的人也是……幸福得有些過頭了,我想。
「你這兩年去了哪裡?」
心無旁騖地吃完了一頓飯,駱遮山終於問出這句話。
我摸著酒杯上的花紋,莫名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到北雍走走,去南越逛逛。」我漫不經心道。
出乎意料,駱遮山沒再追問更多:
「歡迎回來。」
他張開雙臂抱住了我。
心口猛然開始劇烈跳動,我不動聲色地回抱他。
駱遮山的低笑聲在我耳邊響起:
「久別重逢,我很開心,能再見到你。」
「我也是。」我輕輕道。
8
第二天一早,越憬風來信約我吃早茶。
「有什麼急事不能在信上說?」
盯著眼前氣定神閒喝湯的人,我不耐煩地開口。
越憬風慢悠悠放下調羹,道:
「你和沈家的婚事作罷了,不會再有人逼你娶她,你可以回家了。」
聽他這麼說,我點點頭。
從昨天一起吃完飯後,這半日我都沒見到駱遮山,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跟越憬風分開後就回去跟他告個別吧,我想。
從越憬風面前的盤子裡順了塊桂花糕,我起身欲離開,隨口又問了一句:
「你們怎麼想通的?」
「不是我們想通了。」越憬風道,「而是有人娶她了。」
我道:「誰啊?」
越憬風輕飄飄瞥了我一眼。
「謝家長子,謝柏舸。」他道。
手中的桂花糕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此刻瞬間掉落在地。
我重新坐了下來,感覺周身有些無力。
半晌,我顫聲道:「她怎麼會突然嫁給謝柏舸?」
越憬風道:「不是突然,而是一直。」
我驚訝抬頭,有些不敢置信。
卻聽他道:「嫁給你,或者同意謝家的親事。她只有這兩個選擇。」
他語氣里的事不關己讓我忍不住想揍他一拳,但我忍住了。
也許我最該揍的人是我自己。
謝家權勢滔天,謝家的人恃權犯奸。
沈樽月的二哥便是被謝家害死。
她怎麼會自願嫁給謝柏舸?
「你是說,你們設計我,就是為了幫她躲避謝家的婚事?」我道。
「你總算明白了,可惜有些晚了。」越憬風道,「過兩日就是婚禮,老爺子希望你能代表越家前去。」
我終於還是沒忍住揮出了那一拳。
9
「我去見過沈老大了。」
我和駱遮山說了要回越家後,他擺了一桌跟昨日的接風宴差不多豐盛的餞行酒。
喝了兩杯酒後,我忍不住開口,不出意料見到駱遮山舉著竹筷的手頓了下。
「挺好的。」他說,「兩年沒回來,是該去見見他。」
我點點頭,又道:「沈樽月喜歡的人是你。」
當時駱遮山說他也被下了藥,我滿心都是他是因為中藥和我發生關係的尷尬。
冷靜下來才想到這點。
駱遮山竟沒否認。
「怎麼突然提這個?」他輕聲笑了笑,微微頷首道,「我不喜歡她。也不會看在沈醉書的面子上娶她。」
「我打算帶沈樽月逃婚。」我說。
駱遮山的神情變了,他臉上的笑容在頃刻間收斂。
「你怎麼想的?」駱遮山道,「越臨風,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我是為了阻止你自尋死路。」我輕輕地道。
和越憬風分開後,我便去了沈家找沈樽月,想要繼續那個所謂的婚約。
她拒絕了我。
她說:「不用你多管閒事,我是自願嫁給謝柏舸的。」
我想不通,怎麼會有人自願跳火坑。
我盯著她許久,逐漸在她身上發現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雪落無聲,雪崩之前萬物有靈。
那是與駱遮山如出一轍的瘋狂。
「你想多了,我沒打算做什麼。」駱遮山的語氣逐漸恢復平靜,「她要嫁誰,是她的事。」
「騙子。」
我咬牙切齒地瞪著駱遮山:
「我看到你書房畫的路線圖了,從謝家到沈家的迎親路線。駱遮山,你想要做什麼?」
駱遮山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你去過我的書房了?那圖沒什麼,沈連溪請我去送親,硬塞給我的。」他道。
我怔了怔,忍不住想笑出來。
送親?選一個對謝家恨之入骨的人?
我緊盯著駱遮山,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慢慢開口道:
「那幅畫,是你故意掛上去的吧?」
10
「看來還是瞞不過你啊。」
半晌後,駱遮山輕嘆了一聲道。
「其實還是很有效果的。」回憶著昨日的狼狽,我苦笑道,「我本來都打定主意再也不會進你的書房了。」
「對不住。我只是想著,你見到它之後,就不會再注意到別的地方。」駱遮山突然抬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我沒想到那件事對你的影響原來這麼深。」
明光,玉輪,玄戈。
這是三年前江陵城裡最負盛名的日月星三光。
直到沈醉書死在謝柏舸手中,那輪月光就此消逝,日光星光也皆黯淡。
沈醉書之死,越家亦有牽涉。
我深陷愧疚,是以兩年不敢見到那張臉。
而駱遮山呢?
在沈醉書喪生以後,他又變了多少?
至少「溫柔」和「愛笑」這兩個詞,跟從前的駱遮山幾乎沒有關係。
我搖了搖頭,對駱遮山道:「能再看一眼沈老大,其實我真的很開心。」
「你跟他的關係一向比我更要好的。」
駱遮山笑了笑,把手移開拿起桌上的杯子飲了一口酒。
我跟著飲了一杯:
「所以你的計劃是什麼,可以說了嗎?」
放下酒杯後,我盯著駱遮山道。
他攥著酒杯,神情似乎有些游離。
聞言,轉頭看向我,點點頭道:
「我要在他們成親那日,截殺謝柏舸。」
11
駱遮山為我解釋了昨日在沈宅發生的事情。
「前不久沈樽月偶遇了謝柏舸,對方揚言要娶她。沈連溪沒辦法,就求助到了越家。你們越家人……」駱遮山頓了頓,「也許是出於對兩年前害死沈醉書的愧疚,也可能是越老太爺急著要重孫,就決定犧牲一下你。」
「既然是這樣,那他們直接跟我說一聲不就行了,幹嘛搞這些彎彎繞繞的。」我不解地道。
駱遮山睨了一眼我道:「你什麼脾氣自己不知道嗎?」
「好像也是。」我想了想道:
「如果是以前的我,絕不可能答應這種事情的。
「說不定還會跑到謝家去大鬧一場。
「但是現在的我,卻已經不會再這麼衝動了。」
駱遮山看著我,眼中隱約泄出一點悲傷,我正想瞧個清楚,他卻已經將視線移開道:
「再說了,他們可不願意再多一個被你怨恨的理由。」
難道現在這樣會更好嗎?我心中暗道,卻沒開口。
駱遮山繼續道:「下藥的事情是越憬風想出來的,沈連溪雖然愛惜他妹妹的名聲,不過跟嫁入謝家這個火坑相比,也算不得什麼了。」
對此我並不意外,點了點頭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但沈樽月動了別的心思,既然一定要選一個人嫁,她肯定更想嫁給自己喜歡的。所以你也被牽扯進來了。」
「嗯。」駱遮山道,「我不會娶她,但也不會放任她落入謝家的魔爪。謝柏舸必須死。這是我們最後達成的共識。」
難怪她叫我別多管閒事,我心道。
「既然是這樣,那麼加我一個吧!」
我雙手搭上駱遮山的肩頭,用十分誠懇的眼神注視著他。
毫不意外,駱遮山皺了眉。
「不行——」他道:
「一起行動,或者你的行動被我破壞。」
我以強硬的態度打斷了他:
「相信你知道怎麼選。」
12
「謝家的人怎麼也想不到你會扮成新娘子。」
我一邊架著車,一邊低聲跟馬車裡的人對話。
駱遮山倚在車廂里,臉上的妝容足夠以假亂真——如果他能一直不用站起來的話,更加沒人會懷疑了。
「謝柏舸武功高強,又有謝家諸多高手保護,殺他的機會只有一次,我總不能讓沈樽月來冒險。」他道。
「你果然還是對她心軟。」我想著此刻正被越憬風保護在越家的人,忍不住笑著道,「你該不會也對她有意?沈老大要是知道,肯定會認下你這個妹婿。」
半晌,只聽聞風聲作響,混雜在喜樂歡笑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