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我身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感覺喉嚨很乾,車裡也熱。
「媽的。」
我暗搓搓罵了聲。
一轉頭,周肆正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像是受到驚嚇,他整個人貼在車門上,看得出很想跳窗而逃。
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堅強地忍住了。
只警惕地把我從頭到尾打量一番,小聲猜測:
「你不會真確診了第二人格吧?」
「……別瞎猜。」
我花了五分鐘跟他解釋我沒病。
又花了一整天帶他在外面瘋玩。
直到凌晨三點,我倆醉醺醺地從酒吧出來,決定打車回家。
周肆酒量很好,再加上比較克制,人還算得上清醒。
我就不一樣了。
我人是飄的,腿是軟的,連腦子都是卡殼的。
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副撲克牌,我絲毫沒意識到不對,熟練地解鎖,撥號,舉到耳邊大聲道:
「師傅,你到了就聯繫我,我在……」
話沒說完,周肆劈手奪過我的「手機」,「不用了。」
我不贊同地看他一眼,試圖跟他普及交規。
但我醉的厲害,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只憋出句:
「行車不規範,親人兩行淚。」
「你說的對。」
他哭笑不得地把我腦袋扳到另一邊,朝對面揮了揮手。
「所以你的親人來接你了。」
我一怔,視線緩緩聚焦。
路邊,一輛打著雙閃的賓利不知道等了多久。
季淮川端坐其中,即使在濃重的夜色下,那張臉依然俊朗得驚人。
我咽了下喉嚨,感覺他的目光如有實質,仔細地在我身上摸索。
一遍,兩遍,最後落在周肆攙扶著我的那條胳膊上。
我頓感心虛,慌忙後撤兩步,跟周肆拉開距離。
猶嫌不夠,又手忙腳亂地站成軍姿,「啪」地給他敬了個禮。
07
事實證明,這並不能讓季淮川解氣。
他像看傻子似的看我,眼睛亮得像要噴火。
虎口鉗住我的下巴,面無表情地問:「季知衡,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沒回話,瘋狂搖頭,企圖把腦袋從他手裡解救出來。
結果又聽他說:「敢吐我身上試試。」
我老實了,捂著嘴爬上車。
為了避免挨罵,倒頭開始假寐。
他透過車窗看我一眼,發現我躺得東倒西歪,完全處於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態,只好把火力集中在周肆身上。
我瑟瑟發抖,這下更不敢醒了。
由於裝的太像,最後只能由季淮川把我扛回房間。
他近期健身成果顯著,抱我像抱小雞仔般輕鬆。
我心裡詫異,在他把我扔上床的間隙,趁亂摸了兩把他的腹肌。
然後更自卑了。
媽的,練這麼好。
我憤憤不平地攥緊拳頭,計劃續上健身房的年卡,讓我的胸肌腹肌肱二頭肌全都拔地而起。
追上他、超越他、嚇死他!
我的雄心空前高漲,下一秒,就感覺季淮川的手貼在我的小腿上。
……這是幹嘛?!
我悚然一驚,嚇得全身僵硬,眯著眼往下看。
只見他單膝跪地,西褲被大腿肌肉撐起飽滿的輪廓。
昏黃的光線只照亮那半張臉,倒是在頭頂映出一整圈光暈,襯得他跟善良小天使似的,顯得有點詭異。
更詭異的是,他竟自然又熟練地把我鞋給脫了。
我呼吸一錯。
季淮川像感應到什麼似的轉了下頭。
我連忙閉眼,儘量裝得自然,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鞋也脫了,被子也蓋了,他怎麼還不走。
難道是想偷偷親我?
可以理解。
我長得又帥性格又好,他有這種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那他真吻上來怎麼辦?
裝睡裝了一路,我總不能在這緊要關頭清醒,然後一巴掌把他扇走。
而且……親一下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是酒鬼,明天睡醒自動斷片,他就算親十下我也不記得。
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傷和氣。
自我催眠結束,我安詳躺平,等待他的下一步動作。
果然感覺他輕手輕腳地走近。
俯身,關燈,動作一氣呵成。
然後……轉身就走。
08
我在黑暗中睜眼,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隔著扇門,確定他腳步聲漸漸遠去。
心裡說不出是遺憾還是輕鬆。
這麼好的機會都不珍惜,一看就是不喜歡我,省得我再去求證。
……操操操!
笑死,我是直男,剛才只是不想撕破臉,怎麼可能真的期待他親我呢。
……操操操!
越想越生氣,我跪在地上「砰砰」捶床。
就在這時,消失了一天的彈幕憑空出現。
【這哥們怎麼了,又在發他的納米雷霆。】
?
我一氣之下氣了一下。
【懷疑是索吻不成氣急敗壞。】
我冷笑,直接無視這條。
【那也不能怪大哥,他腿中間的豪華帳篷都夠童子軍紮營了,再不走得原地爆炸。】
我爬起來,揉揉發燙的耳朵,默默開窗。
【服了,弟弟只是呼吸,他都會覺得手段了得。】
……呵,這還差不多。
煩惱一掃而空,我滿面春風地躺回床上,安然睡去。
09
破解密碼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尤其是在季淮川對我多加防備的情況下。
我曾寄希望於彈幕,但死盯了一天,沒發現半點有用的信息。
倒是被那些虎狼之詞羞得滿臉通紅。
我又不敢貿然行動。
那道鎖綁定了季淮川的手機,只要輸錯密碼,就會立刻發出警報。
沒辦法,我只能採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
在我第八次超絕不經意從他身後路過,斜著眼偷看時。
他緩緩回頭,給了我一個洞悉一切的表情。
完蛋,被抓包了。
果然,他挑了下眉,語氣戲謔:
「這麼多次還沒看到?你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哪有,我只是……只是……」
沒等我編出完整的一句話,他繼續說:
「別只是了,密碼是我生日。」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這人是個大嘴巴,如此輕易就告訴我答案。
但我依舊嘴硬:
「誰問這個了?0 個人在乎,我的意思是根本沒人想知道。」
季淮川:「那你想知道什麼?」
我不好意思地別過臉,沒敢跟他對視。
聲音也虛的厲害:「你生日,幾月幾號來著?」
「……呵。」
季淮川扯扯嘴角,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像是在笑,更像是氣的。
他一把將我扯過去,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顯示屏上戳動幾下,上面很快跳出「密碼修改成功」的字樣。
「不記得就算了」,他說:「這次改成你的。」
10
真是古怪他媽給古怪開門——古怪到家了。
我用自己不太靈光的腦袋想了兩天,覺得這事肯定有詐。
不然無法解釋季淮川的種種可疑之處。
我甚至懷疑他早就發現了端倪,藉機把房間裡的東西清理乾淨,好讓我一無所獲。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行動貌似不是個正確選擇。
但我又實在好奇。
趁著晚上周肆早早睡下,季淮川又受邀參加活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躡手躡腳地溜進他房間。
窗簾拉著,屋裡黑沉沉的一片。
只有走廊那抹亮光,水一樣從門縫流進來,把眼前的畫面映出個大概。
我一下就看見牆角站著的兩個模糊人影。
這誰?
他們怎麼會在這兒?
季淮川金屋藏嬌,還一下藏倆?
不能吧。
我死盯著他們,大步移到旁邊,「啪」地按開了燈。
正準備擼起袖子拷問一番,定睛一看,發現那只是兩個人形立牌。
準確來說,是我和季淮川的人形立牌。
兩位穿著西裝,姿態親密地靠在一起。
因為擺放角度的關係,手牽著手,肩並著肩,活像從某家婚慶公司宣傳圖上摳出來的。
這很雷人了。
我的氣焰瞬間消失,心緒變得微妙難言。
彈幕雖遲但到:
【把等身立牌擺得跟新婚夫夫一樣嘛,哈基川你這傢伙。】
【我記得這塊板還是他從弟弟成人禮上扛回來的,這麼多年依然保存完好,季淮川你別太愛。】
【哈哈哈大家也太看得起他,其實原版早就壞了。就憑大哥那撫摸頻率,這都不知道是換的第幾個。】
【孩子別老盯著這兒啊,你四處找找,還有別的驚喜哦。】
【附議,比如枕頭底下的相冊,柜子里沒送出去的模型,還有床上你八百年前就丟了的抱枕。】
……我嘞個大草。
我半信半疑地在房間巡視,重點關注了彈幕提到的幾處位置。
發現季淮川還真搜刮來不少我扔掉的破爛。
他那張桌上擺著我高中做廢的手工;床頭放著被我撕碎的合照;書架里夾著我偷看的霸總小說;就連衣櫃里都塞滿了我過季淘汰的衣服,和……嗯?
感動暫停。
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緩緩抽出那條極為眼熟的內褲。
衝著季淮川的立牌,狠狠豎了個中指。
11
我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夢裡,季淮川變成大蟒蛇,追著我狂奔二里地。
我撒丫子逃命,累得氣喘吁吁。
結果還是被他束住手腳,緊緊縛在懷裡。
「季知衡。」
他聲線很啞,帶著委屈的顫意。
濕潤的唇舌在我頸間游移,啃咬,最後落在我的鎖骨上。
「你永遠都別想離開我。」
那尖銳的觸感如有實質,我恍惚睜眼,發現天色已經大亮。
奇怪,我定的鬧鐘沒響?
我納悶地去摸手機,卻聽嘩啦一聲。
一道銀白的手銬正掛在我的腕上,另一端連著床腿。
這又什麼情況?!
我瞬間清醒,目光有了焦距,一眼就看到身旁季淮川的臉。
背著光,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只覺得那雙眼睛,灼灼注視著我。
「醒了。」
他輕聲開口,惡人先告狀道:
「最近對我意見很大?」
我皺眉反問:「你怎麼知道?」
他不語,沉默地掏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
正是昨晚我對著他比國際友好手勢的畫面。
見螢幕里倒映出我震驚的眼神,他慢悠悠地解釋:
「沒來得及告訴你,我臥室裝了監控。」
說著,他點點螢幕里我高高豎起的中指,警告意味十足地瞥我一眼。
又自然下滑到我手心攥著的內褲,繼續倒打一耙:
「還偷我東西。」
我恨不得抬腳踹他,「這本來就是我的,頂多算物歸原主!」
「而且」,我咬了咬牙,忍不住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偷穿我的貼身衣物,我還沒說你變態呢!」
「偷穿?」
季淮川不可思議地重複這兩個字,然後古怪地笑了下。
他目光微妙地在我下半身打量,似乎能透過那層薄薄的睡褲看到內里的東西。
直到我羞憤地翻過身,他才停止眼神騷擾,意有所指道:
「尺寸差的太多,我可不想把自己勒死。」
「喂!」
我發出尖銳的爆鳴,決定跳過這個傷及男性尊嚴的話題。
轉而問:「你就為這事兒拷我?」
「當然不是。」
他臉上的笑弧擴大,微微側過頭去,看向我連夜裝好的行李箱。
「前腳參觀完我的房間後腳就收拾東西想走,季知衡,你還敢做的再明顯點嗎?」
「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我的心意,所以我瞞著你。三年、五年、十年……我本來能瞞一輩子的!你煩我、討厭我、跟我保持距離算什麼,只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一直不離開我,我可以瞞一輩子的!」
他語氣驟冷,咬了咬後槽牙,仿佛齒間嚼的是我。
「不愛我也沒關係,有我愛你就夠了。」
「但你非想不告而別的話,就別怪我用這種方式留住你。」
說話間,他捉住我的手,力道強硬地和我十指相扣。
我顫了顫,好半晌才小聲說:
「你瘋了。」
「對」,他低下頭,在我臉龐輕嗅。
然後把腦袋埋到我脖頸,聲音苦澀,「我早就瘋了。」
……又嘰哩咕嚕說什麼呢。
我強忍著給他一拳的衝動,撓狗似的撓他下巴,悶聲說:
「咱倆真是尿不到一個壺裡。」
「我收拾東西是因為今天開學,跟你有個毛線關係!」
季淮川:「……」
他一怔,猛地抬頭。
原本僵硬的表情變得鬆動,他神色變化幾番,很快抓到重點:
「那你對我什麼感覺?」
「就是……兄弟啊。」
「不是親的。」
季淮川斬釘截鐵地否認。
我依舊吞吞吐吐:
「但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是不可以變成妻子的,如果變成妻子了我們就只能在夜晚一起縮在被子裡,所以哥哥不能是妻子……哦不,我是說,所以妻子只能是哥哥……」
我稀里糊塗地把自己繞了進去。
還沒捋明白,就聽季淮川極為流利地接過話頭,用一種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從容語氣開口:
「你說的對,老公。」
12
老公。
這兩個字冒出來的瞬間,我大腦皮層的褶皺仿佛被撫平了、拉展了,有股奇異的放鬆,就像漫步在挪威的森林。
季淮川叫我老公。
雖然他剛才還對我出言不遜,很不客氣地侮辱我身為男人的自尊,但他叫我老公。
嘿嘿。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連帶著對他的態度都好了許多。
晃了晃手腕,我嘟囔著說:
「還不把這破玩意解開。」
「好。」
沒了繼續拷我的理由,他俯下身來,麻利地開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