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揮手,甩開她的糾纏。
力度不大,但足以讓她踉蹌兩步。
「我再說最後一遍。」
「這是我的東西。」
「明天下午五點,我會交房。」
「在此之前,這裡還是我的家。」
「現在,請你們全部滾出去。」
「否則,我就報警,告你們私闖民宅,尋釁滋事。」
或許是我眼裡的寒意太甚。
又或許是那個「報警」觸動了他們的神經。
劉大媽罵罵咧咧地帶著買家退到了門口。
臨走前,她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行!明天下午五點!」
「我看你能把房子變出花來!」
「少一根頭髮絲,我都要你賠得傾家蕩產!」
門被重重關上。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強哥的電話。
「強哥,計劃有變。」
「不用明天了。」
「今晚就動手。」
「通宵搞。」
「加錢。」
4
晚上八點。
小區里的大爺大媽們都在廣場跳舞。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廂式貨車停在了樓下。
強哥帶著五個精壯的漢子,提著各種重型工具,魚貫而入。
「兄弟,真全拆?」
強哥看著滿屋子精緻的裝修,有點下不去手。
「這柜子可是實木的啊,這漆面做得多好。」
我遞給他一支煙。
「拆。」
「小心點,別傷著承重牆。」
「其他的,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
我吐出一口煙圈。
「砸。」
「得嘞!」
強哥一揮手。
電鑽聲、錘擊聲、撕裂聲,在夜色中奏響。
首先遭殃的是那個讓買家讚不絕口的開放式廚房。
昂貴的岩板台面被整塊撬起,打包。
定製的櫥櫃被一個個拆解,露出後面原本發黑的牆體。
嵌入式的洗碗機、烤箱,統統拔掉。
原本充滿生活氣息的廚房,不到一小時,就變成了一個滿是管線孔洞的戰損現場。
接著是客廳。
那面花了一萬多做的電視背景牆,是木飾面的。
工人們拿著撬棍,「咔嚓」一聲。
整塊板材被暴力撕下。
露出裡面為了找平而打的木龍骨。
「龍骨也拆嗎?」工人問。
「拆。」
「連釘子都給我拔了。」
我冷冷地說道。
當初為了這面牆,我跟劉大媽磨了三天嘴皮子,她才勉強同意。
現在,我要把它徹底抹去。
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微水泥地面是最難搞的。
強哥調來了專業的地面打磨機。
隨著飛揚的塵土,那層細膩、高級、充滿質感的微水泥,被一層層磨去。
露出了下面坑坑窪窪、如同月球表面的原始水泥地。
還有幾條觸目驚心的裂縫。
衛生間。
花灑,恆溫的,兩千多。拆。
智能馬桶,四千多。拆。
長虹玻璃的淋浴房,定製的。拆。
甚至連那面巨大的防霧浴室鏡,也被完整地取了下來。
牆上只剩下幾個黑漆漆的水管接口,孤零零地往外滴著水。
燈具全部摘除。
換上了我特意去五金店買的一塊錢一個的白熾燈泡。
一直忙活到凌晨四點。
整個屋子,已經面目全非。
不,應該說是「煥然一新」。
它終於找回了自己作為「老破小」的本來面目。
甚至比兩年前更慘。
因為那時候至少還有層發黃的牆皮。
現在,連牆皮都被我為了做隔音而鏟掉了,露出了裡面的紅磚和水泥。
看著滿屋子的建築垃圾被一袋袋運走。
看著空蕩蕩、陰森森的房間。
我心裡沒有一絲心疼。
只有一種變態的快感。
我的東西,我可以給,你不能搶。
你想搶,那我就毀了它。
強哥擦了擦汗,看著現場,沖我豎起大拇指。
「兄弟,這房東要是看見,估計得當場腦溢血。」
我笑了笑,給他轉了帳。
「辛苦各位。」
「垃圾都運走了嗎?」
「放心,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我點頭。
「好。」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全景照。
照片里,只有裸露的紅磚、粗糙的水泥地、懸掛的燈泡,以及牆角那個孤零零的、銹跡斑斑的下水管。
配文:
「房東說要精裝修賣個好價錢。」
「我成全她。」
「原廠配置,童叟無欺。」
朋友圈,僅劉大媽不可見。
因為驚喜,要留到最後一刻。
5
下午四點五十五分。
我坐在唯一的行李箱上,手裡捏著那把銹跡斑斑的鑰匙。
周圍很空。
空得說話都有迴音。
那些曾讓無數網友點贊驚嘆的微水泥、線性燈、岩板中島、實木格柵,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現在這裡只有裸露的紅磚,坑窪的地面,還有牆角那根不知被哪任租客用膠帶纏了又纏的下水管。
這就是這套房子的本相。
也是劉翠花那個老虔婆,兩年前求著我租下來的樣子。
手機震動。
劉翠花:【到了!趕緊滾下來開門!張先生他們帶了尾款來!】
我勾了勾嘴角,隨即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五十八分。
樓道里傳來了高跟鞋踩踏地面的聲音,急促,興奮。
伴隨著劉翠花那標誌性的公鴨嗓。
「哎呀張先生,您就放心吧!我都交代好了!」
「那個窮鬼肯定把衛生都搞好了,咱們簽完字,今晚你們就能在新房裡燭光晚餐!」
「那中島台配紅酒,絕了!」
那個姓張的男買家聲音也很愉悅。
「劉姐辦事我放心,只要東西都在,這五萬塊紅包也是您的。」
「哎喲!那怎麼好意思呢!」
腳步聲停在門口。
五點整。
「砰砰砰!」
門板被大力拍響。
「趙陽!開門!別裝死!」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慢條斯理地走到門後。
隔著門板,我聽到了那個女買家的嬌笑。
「老公,待會兒那個吊燈我要發個小紅書,肯定很多人點贊。」
「發,隨便發。」
我握住門把手。
猛地拉開。
早已生鏽的合頁發出一聲刺耳的慘叫。
門外站著的三個人,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
劉翠花穿著大紅色的旗袍,手裡揮舞著合同。
張先生扶著金絲眼鏡,另一隻手攬著妻子的腰。
那個女人手裡還拿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攝像頭正對著屋內,似乎準備記錄下這「喬遷之喜」。
然而。
下一秒。
女人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啊!!!」
那個女人捂著嘴,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屋內。
「這……這是哪裡?走錯了吧?!」
張先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隨後崩塌。
他猛地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變化。
昏暗的燈泡在頭頂搖搖欲墜。
牆面上是被暴力剷除後留下的斑駁痕跡。
原本那個讓他讚不絕口的開放式廚房,現在只剩下一堆裸露的電線頭和發黑的下水口。
「劉……劉姐?」
張先生顫抖著手指向屋內。
「這就是你說的……拎包入住?」
劉翠花的表情比吃了屎還難看。
她張著大嘴,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抽搐著。
那層厚厚的粉底,隨著她的顫抖,簌簌往下掉。
「這……這不可能……」
6
她像是發了瘋一樣衝進屋裡。
高跟鞋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崴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但她顧不上疼。
她衝到廚房的位置,摸著那些粗糙的紅磚。
「我的台面呢?我的櫥櫃呢?!」
她又衝到客廳中央,指著頭頂那顆一塊錢的燈泡。
「我的燈呢!那個幾千塊的燈呢!」
最後,她衝到衛生間。
看著那根孤零零從牆裡伸出來的水管,發出嚎叫。
「我的智能馬桶呢!!!」
我就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
冷眼看著這隻發瘋的母豬在豬圈裡打滾。
「趙陽!!!」
劉翠花猛地轉過身,披頭散髮,雙眼赤紅。
她像個惡鬼一樣向我撲來。
「你個殺千刀的!你賠我的裝修!你賠我的錢!!!」
就在她的髒手快要抓到我臉的一瞬間。
我側身一閃。
她收不住腳,「噗通」一聲。
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那個女人剛剛掉落的手機上。
玻璃碎渣扎進膝蓋。
殺豬般的慘叫再次響起。
「劉阿姨,別行這麼大禮,我受不起。」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平靜。
「你不是說,讓我滾蛋嗎?」
「你不是說,房子裡的東西都是你的嗎?」
「現在,你的房子,我還在給你了。」
我指了指這滿屋的狼藉。
「這就是你的房子。」
「兩年前,它長什麼樣,現在就長什麼樣。」
「原汁原味,童叟無欺。」
「你放屁!!!」
劉翠花顧不上膝蓋的血,爬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當初明明裝修得像皇宮一樣!你個強盜!你把我的東西都偷走了!」
「我要報警!我要讓你坐牢!」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手指抖得連解鎖都解不開。
那邊,張先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的臉黑得像鍋底。
「劉女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我們簽的合同可是白紙黑字寫著『精裝修、含家電』!」
「現在這裡跟個垃圾場一樣,你是在耍我們嗎?!」
那個女人也撿起碎屏的手機,哭得梨花帶雨。
「老公,這怎麼住啊!這比貧民窟還不如!」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劉翠花慌了。
她一把拉住張先生的袖子。
「張先生!您聽我解釋!都是這個租客!是他搞破壞!」
「他把東西都偷走了!我現在就報警,讓他把東西都吐出來!」
「你們放心,明天!明天我就讓他把東西都裝回去!」
我笑了。
「裝回去?」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