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兩年前簽的租房合同。
「劉阿姨,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合同第八條,補充條款。」
我把合同舉到她眼前,一字一頓地念道:
「租期結束或中途解約,乙方需將房屋恢復至……原始狀態。」
7
「原始狀態。」
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您昨天不是逼著我搬嗎?」
「不是說這是您的產權嗎?」
「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
「您讓我滾,我就滾。」
「但在滾之前,我得履行合同啊。」
「畢竟,我可是個遵紀守法的公民。」
劉翠花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行字。
那是她當初為了防止我把牆面刷成黑色,特意加上去的。
當時她還一臉刻薄地說:「誰知道你會不會搞些亂七八糟的顏色,走的時候必須給我弄回原來的大白牆!」
只是她沒想到。
這原來的樣子,不是大白牆。
而是這滿目瘡痍的毛坯。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劉翠花氣急敗壞,口不擇言。
「我是讓你恢復牆面!沒讓你把地板都撬了!」
「那是我的地板!」
「那是微水泥。」
我冷冷地打斷她。
「一平米六百,我自己找工人鋪的。」
「發票在這。」
我從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票據,直接甩在她臉上。
「每一顆螺絲,每一米電線,每一塊板材。」
「都是我的錢,我的心血。」
「你想拿我的血肉去賣錢?」
「做夢。」
這時候,樓下的警笛聲響了。
是劉翠花剛剛報的警。
兩個民警走上來,看著這一屋子的慘狀,也愣了一下。
「誰報的警?怎麼回事?拆遷呢這是?」
劉翠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去抱住警察的大腿。
「警察同志!抓他!快抓他!」
「這個無賴把我家給拆了!還要打人!」
「他偷了我幾十萬的東西啊!」
警察皺著眉把她拉開。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隨後看向我。
「小伙子,這是你乾的?」
我點點頭,神色坦然。
「是我。」
「但這不是偷,也不是拆遷。」
「這是履行合同。」
我把租房合同、裝修發票、還有昨天劉翠花逼我搬走的聊天記錄列印件,整整齊齊地遞給警察。
「我是租客。這是房東。」
「兩年前她是毛坯租給我,合同約定我可以裝修,但走時要恢復原狀。」
「昨天她違約賣房,逼我三天搬走。」
「我嚴格按照合同辦事,把我自己花錢裝的東西拆走了,把房子恢復成了兩年前的樣子。」
「有理有據,合法合規。」
警察翻看著那一疊證據。
又看了看滿臉是血、撒潑打滾的劉翠花。
再看看一臉淡定的我。
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
其中一個年長的警察嘆了口氣,把合同還給我。
轉頭對劉翠花說:
「大姐,這小伙子沒違法啊。」
「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東西也確實是他買的。」
「人家帶走自己的東西,沒毛病。」
「怎麼沒毛病?!」
劉翠花尖叫道。
「那是裝在我房子裡的!就是我的!」
「牆皮是他鏟的!地是他撬的!這就是破壞公物!」
我拿出手機,調出兩年前剛租房時拍的照片。
那時候的照片里,牆面發霉脫落,地上滿是垃圾,電線裸露。
跟現在的樣子,簡直是如出一轍。
甚至現在的牆面還更乾淨些,因為我把霉斑都鏟掉了。
「警察同志,您看。」
「這是兩年前的照片。」
「我現在交房的狀態,比兩年前還要好。」
「我還免費幫她把垃圾清運了。」
「這叫破壞?」
「這叫活雷鋒。」
8
警察對比了一下照片和現場。
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嚴肅地對劉翠花說:
「大姐,這就是民事糾紛。」
「人家確實是按照合同辦事。」
「你要是覺得不滿意,可以去法院起訴。」
「但在這裡鬧,沒用。」
說完,警察就要走。
劉翠花徹底絕望了。
她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沒天理啊!欺負老實人啊!」
「我的精裝修啊!我的三百萬啊!」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那個男買家,張先生。
突然走上前,一腳踢開了劉翠花抓著他褲腳的手。
「劉翠花是吧?」
他的聲音里壓抑著極度的憤怒。
「你剛才說,這房子能賣三百八十萬。」
「是因為那五十萬的裝修。」
「現在裝修沒了。」
「而且這房子……」
他嫌棄地看了一眼周圍。
「這根本就是個危房!」
「我們的購房合同里寫明了,一定要是『精裝修狀態』交付。」
「現在你違約了。」
劉翠花止住哭聲,慌亂地爬過去。
「張先生!不是!您聽我說!」
「我可以降價!降十萬!不,二十萬!」
「咱們再商量商量!」
「商量個屁!」
張先生爆了句粗口。
「這破房子,還要我花錢重新裝?還要搞基建?」
「沒個半年搞不定!」
「我們等著結婚用的!」
「這房子我們不要了!」
「退錢!」
「而且按照合同,你要雙倍返還定金!」
「定金二十萬,你要退我四十萬!」
這句話,像是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劉翠花的腦門上。
她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四……四十萬?」
她為了把這房子賣高價,早就把之前的積蓄都拿去炒股賠光了。
本來指著這筆房款翻身。
現在不僅房款沒了,還要倒賠二十萬?
再加上這房子現在的鬼樣子,別說三百八十萬。
就算是市場價三百萬,恐怕也沒人要。
誰會買一個被人鏟得稀巴爛的「敘利亞戰損風」毛坯房?
還得花大價錢重新做水電防水!
這一進一出,她至少虧了一百多萬!
「不……不行!」
「你們不能退!合同都簽了!」
「這就是精裝修!這就是!」
劉翠花瘋了。
她指著那個光禿禿的燈泡。
「這是極簡風!大師設計的!」
又指著坑窪的地面。
「這是藝術微水泥!做舊風格!」
她語無倫次,狀若癲狂。
張先生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她。
「我們要解約。」
「律師函明天就會寄給你。」
「老婆,走。」
說完,他拉著那個還在哭哭啼啼的女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路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眼神複雜。
有憤怒,也有懊悔。
「兄弟,你夠狠。」
我聳聳肩。
「過獎。」
「本來這些東西可以是你們的。」
「如果你們當時願意哪怕聽我說一句話。」
張先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帶著滿身的晦氣,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樓道里,只剩下癱在地上的劉翠花。
還有靠在門口的我。
夕陽已經徹底落下去了。
屋裡光線昏暗,那個一塊錢的燈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劉翠花那張慘白的臉上。
「趙陽……」
她抬起頭,眼神怨毒地盯著我。
「你毀了我……」
「你毀了我的一切……」
「我要殺了你……」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9
可惜,膝蓋里的碎玻璃讓她寸步難行。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劉阿姨,毀了你的,不是我。」
「是你的貪婪。」
「當初我花錢裝修的時候,你如果哪怕有一句好話。」
「我也許就不會拆得這麼乾淨。」
「當初你要賣房的時候,如果你哪怕跟我商量一下賠償。」
「我也許還會把硬裝留給你。」
「是你自己,把路走絕了。」
我把那把生鏽的鑰匙,扔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
「房子還你了。」
「押金那一千五,就當是給你買藥治腿了。」
「不用找了。」
說完。
我轉身,拖著行李箱,大步走下樓梯。
身後。
傳來了劉翠花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走出單元樓。
外面的空氣格外清新。
路燈剛剛亮起。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熟悉的窗戶。
那裡曾經透出溫暖的暖黃光。
現在,只有一點慘白的、如同鬼火般的亮光。
那個著名的「鬼屋」。
終於又變回了鬼屋。
我掏出手機。
把劉翠花的微信拉黑。
然後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剛剛那張全景照。
依然是那句話:
「原廠配置,童叟無欺。」
五分鐘後。
強哥在底下評論:
【兄弟,乾得漂亮。這種人,就得這麼治。】
我對門那個王大爺評論:
【小趙啊,剛才聽樓上鬼哭狼嚎的,是不是那劉婆子遭報應了?該!】
我笑了笑,收起手機。
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哪?」
「去哪都行。」
我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心裡前所未有的輕鬆。
「只要不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