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圈子傳瘋了一句話:
「傅太太姜霜序,是尊菩薩,不吵不鬧,連丈夫帶女人回家都不哭。」
她常站在傅宅深院,歲歲年年,像幅上好的水墨畫。
傅時凜愛她,但寵她有規矩。
情人要包,太太就有旗艦店的股權。
情人看煙火,太太就能包下整座迪士尼。
新年零點,他哪怕人在東京,也得飛回來親她額頭,說一句「新年快樂」。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婚姻她認了、忍了、死心塌地。
直到那天。
傅太太遞上離婚協議,轉身就走。
全城譁然,原來先放手的,是她。
1.
那天。
他把林羨予帶回傅家,不再遮掩、光明正大的安置在我隔壁的主臥。
那是我們曾經睡了七年的房間。
傭人們神情驚慌,卻誰都不敢多說一句。
林羨予笑得溫婉,穿著一條碎花長裙,跟每個人點頭打招呼,像極了一個提前上位的女主人。
她的手裡,還拎著我曾經最喜歡的那款骨瓷茶具。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她把茶壺放在我母親留給我的紅木桌上。
想起曾經,他為了這棟修繕這座宅子的每一處細節,都會諮詢我意見。
他事業剛起步,沒錢沒資源,每天窩在我家地下室通宵寫策劃案。
我帶他熬過一個冬天,他記得我曾經說過小時候在北郊吃過的那道山藥燉鴿子湯,說一定要讓我再喝一次,請了林大廚。
可今天,他在林羨予一聲「這菜好膩」後,就把人辭了。
晚餐時,我坐在主位,仍舊安靜地夾菜、倒湯。就像從前很多次那樣,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我笑了笑說:「今天的湯味道變了。」
他正和林羨予低聲耳語,連頭都沒回,只輕描淡寫地回:「反正你不挑食。」
那一刻,我的心冷透了。
他忘了,是誰求來的那位廚子,是誰陪他熬到天亮,只為一口他許諾過「以後每天都給你喝」的湯。
我沒再說什麼,只是把那份文件,從包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中央。
「離婚協議。」我語氣平靜,連語調都沒抖。
「簽嗎?」
他瞥了一眼,沒表現出一絲意外,仿佛早已厭倦我這張面無波瀾的臉。他拿起筆,頭也不抬,唰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
他以為這不過是我在鬧脾氣,是我裝出來的姿態。
以為過幾天我會後悔,會像以前那樣,默默坐回餐桌,繼續演那個不吵不鬧的傅太太。
可他不知道,從那一秒起,離婚冷靜期的倒計時就開始了。
而我不再是那個小心翼翼守著婚姻、守著尊嚴,卻被人當笑話的「傅太太」。
三十天之後,我將拿到離婚證,乾乾淨淨的從他的人生中消失。
2.
冷靜期的第一天,我去了療養院。
七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走廊,窗台上貼著褪色的防蚊貼紙,像我小時候寫的願望,被時間撕扯得七零八落。
我推開那扇熟悉的鐵門,穿過一排排病房,最後站在最裡面那間門口。
門被我輕輕推開,哥哥還坐在輪椅上,懷裡抱著那輛掉了漆的紅色模型車,一邊哼著跑調的茉莉花,一邊衝著窗外傻笑。
他的眼睛隨著陽光轉動,像個天真又乾淨的孩子。
我蹲下來,輕輕替他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角。
「哥哥,我帶你回家。」
話出口那一刻,我卻忽然啞了。
我已經沒家了。
名下的別墅被傅家霸占,助理在幫我整理離婚財產,律師和傅家的財務團隊正拆分股份。
而我的父母早在我讀大學那年,因一場雪崩永遠留在了山里。
哥哥是我唯一的親人。而現在的他,卻連我是誰都記不得了。
三年前,傅時凜因生意被人綁架,是哥哥追車救下他的。綁匪的車撞開護欄,哥哥衝過去將他推出去,自己卻被撞飛,頭部重創。
「可能醒不過來,也可能醒了……是個傻子。」 醫生當年的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那時候,我還以為天塌了也不怕,至少我還有他,還有傅時凜。
結果到頭來,我成了最孤獨的那一個。
就在我發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是林羨予。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霜序姐,不好意思啊,剛才點錯了,本來只是想發條朋友圈,不小心按成通話啦。」 她語氣又甜又軟,是那種熟悉的無心傷人的做作。
接著,她像是不經意地說:「我住進來了。傅哥哥人真好哦,還特地騰了主臥,說想讓我住得舒服……我現在真的,好幸福。」
我望著窗外,陽光照在玻璃上,有一瞬晃得我眼睛生疼。
電話掛斷後,我點開微博,果然,她剛發了一條動態:【終於住進喜歡的人的家,連空氣都是甜的。】
配圖是一張主臥浴室照片,洗漱台上擺著兩支牙刷,一粉一藍,扎眼得刺心。
那是我和傅時凜曾經用的款式。他說分顏色不會拿錯,我信了七年。
我盯著那張圖,笑了,點了個贊。
然後在評論里寫。
【真巧,那個位置我家狗以前也很喜歡,連拉屎都挑那裡。】
十秒後,電話響起。
我接起,還沒出聲,對面就傳來他慍怒的咆哮,熟悉又令人作嘔的控制欲包裹著他的聲音撲面而來:
「姜霜序,你陰陽怪氣什麼?羨予被你氣進醫院了,你是不是瘋了?立刻來醫院,當面道歉!」
我靠在療養院長椅上,望著頭頂那盞閃爍的老燈,耳朵仿佛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了。
我的手指緩緩摩挲著衣角,像是在安撫一段快要散架的記憶。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校圖書館初春的一個午後。
那時我逃了鋼琴課,只因不想聽家庭教師說「姜家千金要有千金的樣子」。
我隨手拿了本《資本論》坐在角落發呆。
他就坐我旁邊,安靜得像空氣,他穿著洗到泛白的校服,在一張舊作業紙上反覆演算。
我無聊地看了一眼,看到他密密麻麻寫在邊角的小字:
「有錢人總以為他們擁有整個世界。」
3.
他察覺到我在看,抬起眼,朝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傅時凜。
他很瘦,身板挺直。
我下意識調侃他一句:「你對有錢人意見這麼大?是仇富嗎?」
他沒立刻說話,只淡淡回了句:「我只是對特權厭惡。」
我挑了挑眉,笑問:「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點點頭,語氣仍舊平平淡淡:「姜霜序,三中校董的女兒,常年第一名,鋼琴十級。」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知道這些,而是他知道了也沒半點巴結或疏遠,仿佛這些身份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那一刻我覺得他很特別。 這些年,我聽過太多奉承我的話。
「姜小姐真優秀」
「姜小姐真有氣質」
可他第一次,用那麼淡漠疏離的語氣說出我的名字。
沒有敬意,沒有熱切,甚至沒什麼情緒。
我盯著他看,笑了:「你挺特別的。」
他卻沒有回應,起身背起破舊的書包,轉身走時留下一句話:「你離我遠點吧,姜家那種人……我高攀不起。」
那天之後,我反倒更在意他了。
我開始注意他坐在角落裡總不舉手回答問題,注意他中午打零工換書,注意他用舊紙片做書籤,用鉛筆寫密密麻麻的公式。
沒人關心他的沉默,我卻覺得,他挺好。
我追著他進了學生會,一次次主動搭話,甚至不惜為了他不惜和所有人作對。
那次他因為穿舊校服被幾個富二代嘲笑,我沒多想,衝過去當著全班面摔碎了那人的手機。
「我不喜歡別人看我朋友的眼神太髒。」
他站在我身後,沉默良久,第一次柔下來喚我:「姜霜序。」
我回頭對他笑:「你不是說高攀不起嗎?為什麼不試試看,傅同學。」
那時候,我是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以為他的克制是深情,他的清高是風骨。
我不覺得我是在施捨,反而慶幸自己在人群里認出了那個閃光的人。
可現在,他披著傅家賜予的光鮮,站在林羨予身邊,滿身是他曾經最厭惡的那種高高在上。
我眼眶發熱,卻沒有掉一滴淚。
電話那頭的他仍舊在咆哮:「你聽見沒有?你別太過分了!」
我慢慢掛斷電話。
頭頂那盞閃爍的老燈終於熄滅,像是給我心裡那個年少懵懂的自己蓋上了黑布。
我閉上眼,仿佛也把那個追風少年、一心向光的自己,一起關進了回憶里。
可荒唐還沒結束。
我剛走出咖啡廳,就接到了療養院的電話。
「姜小姐,對不起,我們無法再接收您的哥哥。」
「什麼?」
「傅先生那邊……中斷了所有費用。我們無法再維持原本的治療標準。而且剛剛接到指令,說姜宇的狀態更適合送去專科精神病院,我們已經安排車輛轉送……」
「不能送!」我幾乎喊出口。
電話那頭的護士聲音低了下去,似乎也明白這背後的不對勁:「姜小姐……我們也沒辦法。」
我站在烈日下,像被雷從天靈蓋劈下來。
哥哥,就那樣被趕出了療養院。
而那背後的操控者,是我以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是那個我一忍再忍,低到塵埃里也想守住「傅太太」頭銜的人傅時凜。
我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一顆一顆湧出來。
我的冷靜期,還剩28天。
4. 在療養院後門,我找到了我的哥哥。
雪很大,沒什麼聲音,落在荒草叢裡像是壓抑著哭泣的情緒。
他抱著一個破舊的洋娃娃,赤著腳站在雪地里,嘴裡哼著走調的童謠,臉凍得通紅,腳趾都已經發紫了。
我第一眼就看見他手背上新添的抓痕,還有太陽穴旁那塊青紫的淤痕。
「哥哥。」
我快步衝過去,把外套脫下來裹住他,蹲下身開始給他搓手搓腳。
可他卻沖我笑了笑,像個走神的孩子一樣,含混不清地說:「阿凜……是爸爸媽媽來接我們回家了嗎?」
我愣住了。
那一刻,眼眶忽然就酸了。
我很清楚他在說什麼。
他的世界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小時候冬天,我們一家人圍在炭爐邊吃火鍋,媽媽會給他剝蝦,爸爸邊夾菜邊笑罵我挑食。我們吵吵鬧鬧,但很幸福。
那時候的幸福,是熱氣騰騰的,像鍋里的湯香氣四溢,能讓人記一輩子。
後來媽媽病重,拉著我們的手,聲音微弱卻清晰:「你們是彼此的依靠。媽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哥哥,知道嗎?」
我當時點頭了,以為我做到了。
可現在,我的哥哥站在雪地里赤著腳,臉凍得通紅,我卻連一雙像樣的冬鞋都沒能提前給他準備。
我一直壓著情緒沒哭,可那一瞬間,我突然開始恨。
恨誰?
恨傅時凜。
三年前那場車禍,是我哥為了救傅時凜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而我呢?為了「傅太太」這個身份,為了表面上體面的婚姻,我把所有怒火咽下去,把所有委屈揉成笑臉。
我想忍,想忍到他回頭。
結果他回頭的方式是,把情人安排在主臥隔壁,還堂而皇之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天下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身後。他的助理下車,遞給我一張支票。
「傅總說,只要太太願意向林小姐道歉,這筆錢就算是姜宇先生的醫藥費。」
我接過那張支票,指尖冰得沒有溫度。
我看了一眼,然後直接撕碎了。
碎紙飛在風雪裡,像是這幾年我換來的所有承諾,毫無意義。
「你回去告訴傅時凜,我哥,我自己養。」
當天晚上,我變賣了所有珠寶,連夜把哥哥送往港城最貴的私立醫院。
可手續剛辦到一半,前台忽然通知我:「姜小姐,不好意思。傅總已經打過招呼,您的付款權限已被凍結。」
我沒有多說,直接轉身往主樓走。
我在最頂層的VIP病房找到了他們。
林羨予手腕纏著紗布,臉色蒼白,安靜地躺在床上。傅時凜站在她床邊,看我的眼神冷到沒有溫度。
「跪下,向羨予道歉。」
我看著他們,覺得有點荒謬。
林羨予裝睡,卻掩不住唇角那點得意。
「憑什麼?」
她睜開眼,沒什麼掩飾地露出厭惡。
「姐姐,那天你讓我在朋友面前丟臉,這次,我要你當著他們的面還回來。」
她拿出手機,直播介面已經打開。觀眾不多,但全是我認識的,北城名媛圈裡的太太、千金、權貴。
「誠懇點,霜序姐。你要說你嫉妒我,才會在微博諷刺我。然後下跪,頭貼地,三次。」
我抬頭看傅時凜,他沉默,皺了皺眉,卻沒有出聲。
我笑了一下,像是認命,也像是死心。
然後跪下了。
「是我善妒,是我不該說那樣的話。」我一字一句說出來。
第一下,「砰」的一聲,我額頭磕在地上。
直播彈幕開始刷:「這傅太太真能裝」「別磕了,看著都疼」「輸了就是輸了」
第二下,我感覺皮破了。
第三下,血順著我的額頭流下,染紅了睫毛和唇角。
林羨予往後一退,冷冷說了句:「好噁心啊,傅哥哥,我暈血。」
他腳步一頓,眼神閃過一絲煩躁,語氣倏地沉了下來,像是被激怒了:
「姜霜序,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羨予暈血你不是不知道,你偏要裝可憐刺激她,是你先動的手!」
我抬頭望著他,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卻一步步朝我逼近,眼底泛著怒火,聲音低沉又咄咄逼人:
「我不想對你發火,但你不要逼我。你明知道她身子弱,情緒不能受刺激,你還是這麼做,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良心?」
我的指尖僵硬,卻依舊沒有鬆手:「那我哥呢?他是無辜的。」
他冷笑一聲:「等她氣消了,我會安排人把你哥送回療養院。」
說完,他像覺得一切都已妥帖安排,又放緩了聲音,「霜霜,我知道你委屈。可我是真的愛你的。你別逼我選立場,好不好?」
我鬆開了手,轉身離開。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沉默了。
他想要的傅太太,從此不會再是我。
這段婚姻,還有28天冷靜期結束。
5.
我是在醫院門口聽到消息的。
剛踏進門,就聽見護士壓低聲音說:「就是她的哥哥……說是自己跑出去的,撞車了,當場沒救回來。」
我一下站不住了,腿一軟,整個人踉蹌著衝進太平間。
哥哥還在那裡,臉上還有血沒擦乾,病號服破了,是撞碎的骨頭把衣服撐破了。那畫面……直到現在閉上眼都能看到。
我記得他小時候蹲在我門口唱歌,走調也不肯停,還總愛拉著我喊:「阿凜,我們回家吧。」
可現在,再也沒人喊了。
我撲過去抱住他,哭著喊,醫生護士來勸我,但我失控地推開他們。
「別碰他!別動我哥哥!」
那一刻,我像瘋了一樣。
明明這些年我做了那麼多努力,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在我身邊,哪怕他已經變得像個小孩,我都覺得不算太晚。
我以為我能護住他。只要我忍,只要我不計較,可最終毀掉他的,竟是一句「家屬不同意繼續收治」。
他被趕了出去,然後就死在了馬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