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愣住,渾身的血都涼了,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和憤怒終於沖了上來。
我看著她,聲音發顫卻帶著倔強。
「哪怕是別人寫的情書,在你眼裡也都是我的錯!」
「可我從始至終什麼都沒有做錯!」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她,媽媽先是一愣,隨即氣得臉都紅了,抬手就要打我。
「好啊你!還敢頂嘴了!我看你就是被那小子勾走了魂!」
「婊子養的,乾脆別讀書了,去當咯咯噠賣身子算了!」
「程溪媽媽!」
班主任再也看不下去了,擋在我身前。
「程溪的成績很好,只要保持下去,她很有可能考上清華!」
媽媽憤恨的表情突然僵在臉上,隨即想要來摸我的頭,卻被我側身躲開。
可她罕見的沒有生氣,輕笑一聲:
「既然這樣,你還不趕緊跟老師回去上課!」
「老師都說你成績好了,你可要好好學習,你可是我們家最後的希望了。」
班主任看了眼媽媽,什麼話都沒說,牽著我的手就往學校走。
可回學校的路上,我卻惶恐不安,我不敢面對同學異樣的眼光。
我害怕他們那同情,嘲諷,看笑話的目光......
4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可我心底依舊是控制不住的恐懼。
我攥著衣角跟在班主任身後,心跳得快要衝出喉嚨。
走廊里三三兩兩的同學經過,我下意識埋低腦袋,等著那些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砸過來。
可預想中的嘲諷遲遲沒來。
座位旁,同桌見我回來,立馬起身給我挪出位置,遞來一杯溫熱的水。
她和往常沒有半點不一樣,神色自然:
「剛剛上的物理課,過程我已經抄好了,大神有空教教我哦。」
周圍的同學只是抬眼看了看我,很快又低下頭去干自己的事情。
還有其他同學和往常一樣過來問問題,好像剛才發生的事情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沒人提剛才校門口的鬧劇,沒人追問半句。
可這份沉默的善意,卻讓我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像媽媽那樣,只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我。
可這份暖意沒停留多久,刺骨的寒意就再次裹住了我。
渾身的力氣像被瞬間抽干,我的眼皮重得再也睜不開。
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同桌的叮囑、老師的講課聲,都慢慢飄遠。
身體越來越輕,像被風吹起的羽毛,我飄到半空中。
刺骨的寒意再次消失,身上的疼痛感也消失不見,渾身是我從未感受過的輕鬆。
可當我低頭時,正好看見蜷縮在自家門口的小姑娘。
那是我,渾身覆著一層薄霜,臉色慘白如紙,早已沒了氣息。
原來,我真的死了。
媽媽,這一次,你該相信我沒有裝病了吧。
我飄著穿過家門,客廳里,媽媽正盯著牆上的掛鐘,眉頭皺著,嘴裡嘀咕。
「都兩個小時了,這死丫頭怎麼還犟著不認錯。」
「該不會真的出什麼事了吧?」
「不會的。」
媽媽自言自語道:「她打小身體就好,小時候經常在外面野一天才回來,怎麼可能會出事。」
「肯定還在跟我鬧脾氣而已,等會兒我給她煮她愛吃的菜,她就不會再耍小孩子脾氣了。」
爸爸看著外面的天,回了句:「你去門口看看呢?」
她起身走到門邊,抬腳狠狠踹了踹門,尖利的聲音穿透門縫。
「程溪!知道錯了沒!以後是不是該好好學了!」
「你只要跟媽媽認個錯,說好好學習,媽媽就讓你進來。」
「你不是一直想去迪士尼嗎?只要你跟媽媽認個錯,等你高考結束,媽媽就帶你去,好不好?」
門外只有寒風呼嘯,一片死寂。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向門口,手指攥著衣角,臉色越來越沉,忍不住開口。
「外面天這麼冷,她之前就不對勁,該不會是真病得厲害,暈過去了吧?」
媽媽撇撇嘴,語氣硬邦邦的卻帶著一絲慌亂。
「這才多久怎麼可能會出事,準是還在跟我犟!」
嘴上這麼說,她卻沒再阻攔,任由爸爸起身去開門。
門栓轉動的瞬間,我懸著的心揪成一團。
媽媽,這次你該看清了吧。
5
門栓「咔噠」轉動,冷風裹挾著雪沫子灌進客廳,媽媽探頭出去,臉上的不耐驟然僵住。
門外空蕩蕩的,只有積雪壓彎的枯草在風裡晃,哪有半分人影。
我飄在一旁,滿心茫然:我的屍體呢?明明方才還蜷縮在這兒,怎麼轉眼就沒了蹤跡?
爸爸湊過來,見門外空無一人,緊繃的臉鬆了些,抬手揉了揉眉心。
「難道是覺得委屈,偷偷跑了?可這麼冷的天,她能去哪兒呢?」
話音剛落,媽媽就炸了,抬手狠狠拍在門框上,尖利的咒罵劈頭蓋臉砸出來。
「這死丫頭居然還敢故意離家出走氣我!膽子肥了是不是,裝病不成還敢玩失蹤!」
「好啊!走了正好!永遠別回來才幹凈!她最好給我死在外面才好呢!」
「天快黑了,外面這麼冷,她身上還不舒服,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爸爸皺著眉,語氣沉了下來,轉身就要去拿外套。
「我得出去找找。」
「找什麼找!」
媽媽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狠狠往回一扯,眼底滿是戾氣。
「她既然敢走,就有本事自己扛著!」
「都是你慣的,把她寵得無法無天,養出一個廢物就算了!你還想養出第二個?」
我猛地怔住,飄在半空的身子都頓了頓。
第二個廢物?什麼第二個?我分明是爸媽唯一的孩子,哪裡來的兄弟姐妹?
爸爸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僵在原地,聲音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與無力。
「小梅,不是說好的,再也不提他了嗎?」
「不提?」
媽媽突然崩潰大哭,眼淚混著滿臉的戾氣往下掉,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憋了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
「當初就是你的溺愛,才把他慣得無法無天,最後害死了他!」
「現在你還想重蹈覆轍,用你的溺愛害死溪溪嗎?」
「我們讓她好好讀書可都是為了她好,你難道想看著她和那些17,18歲的小姑娘一樣年紀輕輕就結婚嗎!」
客廳里只剩媽媽的哭聲和窗外的風聲,爸爸沉默了許久,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終究還是沉聲道。
「溪溪和他不一樣,溪溪從小就聽話懂事,從來沒離家出走過。」
「而且她下午臉色那麼差,看著就不舒服,我不出去找,心裡實在不踏實。」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
媽媽猛地止住哭,眼底滿是譏諷,冷笑一聲。
「指不定是爬去哪個老男人床上躲著了,裝什麼可憐!」
「你住嘴!」
爸爸終於忍無可忍,第一次厲聲罵了她。
「那是我們的女兒!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到底變成什麼樣了!」
說完,他一把甩開媽媽的手,死死的盯著媽媽。
「好,你不去,我自己去!今天就算把全城翻遍,我也要把溪溪找回來!」
媽媽被他吼得一愣,隨即氣得渾身發抖,衝過去「砰」地甩上門,反鎖的聲音格外刺耳。
「好!要去你就去!反正我絕對不會去!她就算是死在外頭也跟我沒關係!」
爸爸盯著緊閉的門,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咬著牙,一把拉開玄關的柜子,抓起棉襖就沖了出去。
我飄在原地,看著媽媽氣沖沖地摔坐在沙發上,抓起抱枕狠狠砸在地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白眼狼!賠錢貨!早知道當初就不該生你!」
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冷。
我望著爸爸消失在風雪裡的背影,又看了看沙發上歇斯底里的媽媽。
我忽然覺得,這場雪,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了。
6
我飄在爸爸身後,看他裹緊棉襖,手裡的手電筒在風雪裡晃出一道微弱的光。
他順著路邊的積雪一步步往前走,還扯著嗓子喊:「溪溪!」
「溪溪你在哪兒啊!」
可一路上哪裡有半點我的蹤跡。
其實我自己也納悶,我人都死了,誰那麼無聊不怕事,居然敢偷走我的屍體。
爸爸沒有放棄,依舊四處去找我。
他先去了小區旁的公園,踩著沒過腳踝的雪,把長椅旁、假山後都搜了個遍。
他嘴裡一遍遍喊著:「溪溪!」
「溪溪你在哪兒!」
「溪溪,爸爸知道錯了,你不要生爸爸的氣了,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可他的聲音被寒風颳得支離破碎,沒人聽得見。
接著爸爸又去了樓下的小花園,光禿禿的樹枝上還掛著雪。
爸爸挨著每棵樹繞圈,手電筒的光掃過結冰的石凳,連角落的灌木叢都沒放過。
路邊的商鋪大多關了門,他挨家挨戶扒著門縫看,凍得通紅的手攥得死死的。
可到處都沒有我的影子,連一點蹤跡都尋不到。
天色越來越暗,雪下得更緊了,爸爸的腳步漸漸亂了,呼吸也越來越急。
他眼裡的擔憂越來越濃,嘴裡喃喃道:「溪溪啊,你到底去哪兒了?」
白天的天氣不足以凍死人,可如果雪一直這樣下著。
這樣的天氣,哪怕是個成年大漢大晚上的都容易出事,更何況我這樣沒成年的小姑娘。
「怎麼辦?」
爸爸急的在原地踱步。
「對了!班主任!溪溪經常跟我說,她的班主任對她很好!」
爸爸好似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的抬手摸遍全身口袋。
他在摸出手機,迫不及待打開通訊錄,可翻找了幾遍都沒找到。
他這才想起沒存班主任的電話。
沒辦法,他只能掉頭往家趕。
推開門的瞬間,卻撞見客廳里燈火通明。
媽媽正和三個牌友圍著麻將機,手裡的牌捏得發緊,心思卻明顯不在牌桌上,時不時瞥向門口,眉頭皺著沒鬆開。
桌上的牌局亂亂糟糟,她面前的籌碼沒動過幾顆,手邊的水杯還是滿的,顯然坐了半天也沒怎麼專心玩。
聽見開門聲,她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看清是爸爸獨自回來,那點期待又瞬間沉了下去,她強裝鎮定地對牌友笑了笑。
「沒事,估計是我家丫頭鬧脾氣,跑哪兒玩去了。」
她們的笑聲混著洗牌聲格外刺耳,爸爸的火氣瞬間竄到頭頂。
他一腳踹在麻將機側面,麻將「嘩啦啦」撒了一地,牌友們嚇得紛紛起身。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沖媽媽發火。
他指著媽媽的鼻子,聲音都在抖。
「孩子不見了!你還有心思打麻將!你到底還是不是人!」
牌友們見狀,立馬拿起自己的東西溜之大吉。
媽媽猛地站起來,叉著腰不甘示弱地罵回去。
「她都十七八歲的人了,難道還認不得回家的路?」
「分明就是耍小性子躲起來了,至於這麼大驚小怪?」
「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找到她!」
爸爸渾身發顫,語氣滿是無力。
「她一個女孩兒,身無分文,大冷天的發著燒,能去哪兒啊!」
媽媽臉上的囂張淡了些,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慌亂,卻還是嘴硬。
「說不定去朋友家湊活了,她平時朋友不少,能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