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班主任電話給我!」
爸爸咬著牙,語氣不容置疑。
媽媽這次沒再犟,猶豫半天,抿著唇把手機遞了過去。
電話接通,爸爸剛說完我不見了,聽筒里就傳來班主任暴怒的吼聲。
「你們到底是怎麼當家長的!」
「我今天跟你強調了多少遍,程溪發高燒快40度了,再拖會死人的!」
「現在這天凍不死她,可她的病拖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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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樣的人,真的是一個合格的父母嗎!」
「上一次來學校鬧事,這一次不顧孩子生病!」
「你們是不是非要逼死你們的孩子,你們才開心!」
班主任的吼聲震得手機聽筒嗡嗡作響,劈頭蓋臉的斥責讓爸爸攥著手機的手不住發顫。
連一旁的媽媽都斂了氣焰,臉色發白地站在原地。
就連飄在空中的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班主任帶了我三年,這三年我幾乎從未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氣。
我心中突然有些愧疚,我沒有對不起父母,卻獨獨對不起她。
從我上高中開始,班主任便一直把我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用心培養。
甚至連我以後考什麼學校讀什麼專業,她都幫我看好了。
班主任深吸一口氣:「好了,我現在就在班級群里發布消息。」
班主任掛了電話就往班級群里發消息,細細說明我的情況,讓家長們幫忙留意。
她甚至還一個一個給我較好的朋友打去電話,問她們有沒有見過我。
可我所有的朋友都說,沒見過我。
群里也刷了幾十條回復,全是「沒見過程溪」「附近沒看到孩子」的消息,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爸爸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抓著頭髮,眼底滿是絕望。
媽媽也沒了之前的囂張,來回踱步,指尖攥得發白,倆人徹底慌了神。
「報警!必須報警!」
爸爸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卻堅定。
媽媽沒再猶豫,顫抖著拿出手機撥通了110,語無倫次地說清地址和情況。
警察來得很快,問明情況後,立刻帶著他倆去小區物業調監控。
我飄在一旁,心裡竟泛起一絲冷意的期待。
很快,媽媽就能看到真相了,看到她是怎麼對我的。
我從不是想爭什麼好孩子的名頭,我就想親眼看著她後悔,看著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痛苦。
等她看到我的屍體,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的心裡居然泛起一陣陣期待。
一行人趕到警察局,監控畫面緩緩播放。
鏡頭裡,我拖著燒得滾燙的身子挪到家門口。
開門後被媽媽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接著門被狠狠關上。
我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子漸漸蜷縮起來,最後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寒風卷著雪沫子落在我身上,我的呼吸都漸漸微弱。
「我教書二十五年,從沒見過你們這樣當家長的!」
班主任看著監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爸爸媽媽的鼻子怒斥。
「孩子都燒到四十度了,你們不管不問就算了,還把她鎖在門外!你們的心是鐵做的嗎?」
爸爸媽媽滿臉羞愧,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監控,更不敢看周圍人的眼神。
媽媽盯著畫面里一動不動的我,眼神恍惚,嘴裡反覆念叨,語氣卻帶著莫名的堅定,像是在自欺欺人。
「她為什麼不敲門?她怎麼不敲門喊我?」
「敲門?」
班主任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諷。
「她那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怎麼敲門?是你們,是你們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不!她沒死!」
媽媽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衝著班主任嘶吼,語氣執拗又瘋狂。
「她就是裝的!她肯定還活著,她只是在躲著我們!」
「她就是想要我們後悔!我太了解她了!她膽子小的很,根本就不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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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真死了,屍體就該在門外躺著,怎麼會不見?」
媽媽瘋了似的搖頭,眼淚混著慌亂往下掉,她卻依舊昂著頭還在硬撐。
「她就是跟我賭氣,故意藏起來了!」
「等找到她,我就跟她道歉,是媽太急了,馬上要高考,我就是怕她落下課程啊!」
爸爸麻木的看著媽媽胡言亂語,他的心裡很清楚,我應該三長兩短了。
可媽媽卻似乎將最後的希望放在了爸爸身上,她抓住爸爸的手,死死的盯著爸爸。
「溪溪不會出事的!是不是!」
爸爸低著頭,沉默著不說話。
可他這幅模樣又將媽媽惹惱了,她一把推開爸爸。
「溪溪不會出事的!她肯定還在生我的氣,我去找她,我給她道歉!」
「只要我給她道歉,她一定會原諒媽媽的,她那麼愛媽媽,一定會原諒媽......」
她的話還沒說完,監控室里突然有人驚呼一聲:「看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螢幕上。
畫面里,一條瘦黃的土狗慢悠悠走到我蜷縮的身體旁。
它蜷縮在我的身旁,在我耳邊叫著,似乎想要將我叫醒。
見我沒有半點反應,它又用毛茸茸的腦袋來蹭我的臉,可我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它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在我耳邊哀嚎了一聲。
我的心突然空空的,我好像感受到了它的哀傷。
它舔了舔我的臉頰,又在我身上嗅了嗅,竟叼著我的衣角,一點點把我往小區深處拖。
我渾身僵硬,早已沒了半點動彈的跡象。
我就像個破舊的玩偶,被小狗拖著在雪地上蹭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而那痕跡很快又被大雪覆蓋住了。
「根據監控時間和孩子的狀態判斷。」
經驗豐富的老警察沉聲道,語氣里滿是惋惜。
「這時候孩子應該已經沒氣了。」
「不可能!不可能!」
媽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她雙手死死抓著地面,眼淚糊了滿臉,反覆嘶吼著。
「怎麼會這樣?她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就沒氣了......」
沒人理會她的崩潰,警察盯著監控里狗的去向,手指點著螢幕。
「往花園方向去了。」
螢幕里,小狗拖著我到了花園角落的灌木叢旁。
它用爪子一下下刨著雪下的泥土。
可它的體型太小,不知道刨了多久才刨出一個淺淺的土坑。
它又叼著我的衣角,把我輕輕拖進坑裡。
再用爪子扒拉著周圍的雪和土,一點點蓋在我身上,像是在為我遮風擋雪。
看著那條熟悉的黃狗,我忽然愣住了。
那是小黃,兩年前我放學路上,見它餓得發抖,給過它半塊麵包的小黃。
原來,最後給我一點溫暖的,竟是一條被人遺棄的狗。
「快!去花園角落!」
警察一聲令下,率先往外走。
爸爸踉蹌著爬起來,瘋了似的往小區花園沖。
媽媽也撐著地面起身,跌跌撞撞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喃喃著「不是真的」。
一行人趕到花園角落,撥開灌木叢,果然看到那個淺淺的土坑,小黃蜷縮在坑邊。
小黃見有人來,警惕地叫了兩聲,卻沒捨得離開。
警察上前想要去扒開土坑,卻被小黃咬住褲腳。
小黃惡狠狠的瞪著他們,似乎誰敢上前,它就咬誰。
最後還是班主任,從懷裡拿出食物將它引走,警察才能扒開土坑。
我的身體靜靜躺在裡面,臉色慘白如紙,身上還覆著薄薄的雪,早已沒了生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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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土坑裡靜靜躺著的我,媽媽渾身的力氣瞬間散盡。
她雙腿一軟直直跪在雪地里,膝蓋砸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去碰我的臉,指尖剛碰到那刺骨的冰涼,就像被燙到似的縮回。
隨即她伏在我身上號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就連路過的人聽到哭聲都不敢多留。
「溪溪!媽媽的溪溪!是媽媽錯了,你醒醒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雪地里炸開。
爸爸紅著眼,死死攥著拳頭,眼神里滿是滔天的恨意,咬牙切齒地罵道。
「賤人!當年你害死了我們的兒子還不夠,現在又害死了我們最後的女兒!你滿意了?」
媽媽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卻猛地抬頭瞪著爸爸。
她瘋了似的撲上去還手,指甲撓得他臉上火辣辣地疼。
「憑什麼只怪我!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她嘶吼著,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掉。
「這個家什麼時候不是我一個人撐著?」
「孩子什麼時候不是我一個人管?你呢?除了掙錢,你管過他們一天嗎?」
「是你說上個孩子沒出息,這輩子一定要把溪溪培養出來!」
「當初逼她學習、定那些規矩,全都是你制定的計劃!」
「現在出了事,你倒好,全推到我身上!你又算什麼好東西!」
我飄在空中,渾身冰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印象里溫和隱忍的爸爸,怎麼會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些壓得我喘不過氣的要求,竟然是他一手策劃的......
混亂中,警察上前死死按住扭打在一起的兩人,臉色冷峻。
「別吵了!你們的行為已經構成虐待罪,導致孩子死亡,跟我們回警局接受調查!」
手銬冰涼的觸感扣上手腕,爸爸媽媽還在互相咒罵推諉,被警察強行拖拽著往前走。
我望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心裡沒有痛快,只剩一片荒蕪。
我正要跟著上前,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擋在我面前。
男孩眉眼清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神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溪溪,我來接你走了。」
我歪了歪頭,看著眼前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人,不確定道:「哥哥?」
男孩飄到我身前,溫柔的摸了摸我的頭:「是哥哥。」
我的耳邊突然響起爸爸媽媽的爭吵,猶豫了很久,我還是輕聲問道:
「哥哥?那你......是怎麼死的?」
哥哥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輕描淡寫。
「自從我出生後,他們就把我丟在鄉下的奶奶家,從未管過我。」
「如果能一直在奶奶家長大,也許也很好,可偏偏奶奶生病去世,他們不得已把我接走。」
「接走後,那個女人天天打麻將,那個男人日日不回家,而我想要他們多看看我。」
「所以我開始不學好,跟著別人一起打架鬥毆,可我沒想到,有一次打架,竟被人拿刀捅了。」
說到最後,他的眼神冷了下來,望向爸爸媽媽遠去的方向,語氣里滿是厭惡。
「他們嫌棄我丟人,根本不承認有我這個孩子,他們看著別人的孩子爭氣,又想生個爭氣的孩子揚眉吐氣。」
哥哥看向我,眼裡滿是心疼。
「所以,你出生了,可他們那樣的人,根本不配擁有孩子,更不配當父母。」
他伸出手,輕輕牽住我冰涼的指尖,語氣重新變得溫柔。
「走吧溪溪,別再看他們了。他們其實根本就沒有後悔,他們只是怕旁人的目光,怕坐牢。」
「如果你今天還活著,他們絕不會有半點反思,他們會像惡鬼一樣一直折磨著你。」
「溪溪,跟哥哥走吧。下輩子,我們都會投個好胎,有疼我們、愛我們的爸媽。」
我望著哥哥溫暖的笑容,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我的手,一步步朝著遠處的光亮走去。
身後的風雪與爭吵,漸漸消散在無盡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