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徑直走進小木屋抱起一個白瓷小貓。
這是我和甜甜一起燒制的。
其他的無所謂了。
回到家。
律師已經擬定好了離婚協議。
財產分割也很明確。
我搬出紙箱,將女兒的相冊、玩具、衣物都小心翼翼收拾進去。
傍晚時分,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周行之圈子裡的兄弟。
「舒晴姐,你快來醫院吧!」
他聲音焦急。
「周哥喝醉了跟人打架,手被刀劃了好長一條口子。」
「好。」
我拿起離婚協議,正好當面談清楚。
電話那頭突然爆出一陣鬨笑聲。
「我贏了,給錢給錢,我就說舒晴姐肯定會來。」
「大學那會異地,她每周五坐十小時綠皮火車來陪周哥,給他洗衣做飯。」
「就是,周哥去巴黎談生意遇到劫匪,也是舒晴姐幫他擋了一刀。」
「別說一個姜南月,就算周哥在外面養十個八個。」
「她林舒晴也不捨得提離婚。」
周行之輕笑了兩聲。
打斷他們。
拿過手機對我說,「煲個竹蓀湯帶過來。」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
「甜甜的小木屋我沒讓南月動。」還沒等我回答,電話就被掐斷。
朋友圈彈出一條新動態。
一張照片。
姜南月坐在周行之大腿上,用領帶虛虛繞住他脖子,笑得妖媚。
配文:他說妹妹總壓姐姐一頭沒什麼意思。
一松一緊才能調教出好一條狗。
那我就發發善心讓讓她咯。
原來我這麼多年的付出在周行之眼裡不過是條家養的狗。
我摁滅螢幕,驅車去醫院。
病房門虛掩著,沒看到周行之的身影。
傳出一陣調笑聲。
「誒,你們要知道南月姐是怎麼拿下周哥的,都得服氣。」
「當年周哥的女兒是被南月姐撞死的,她被周哥鎖在地下室,差點被折磨死。」
「但咱南月姐手段多厲害阿。」
「磨著磨著就磨到周哥床上去了。」
「還哄得周哥說,女兒沒了可以再生,但這世上只有一個姜南月。」
「臥槽,牛逼牛逼!!!」
「小點聲,林舒晴馬上來了,萬一被她聽見,周哥非得弄死你們。」
我怔怔聽著,大腦一片空白。
只覺得世界都好像靜止了。
眾人戲謔的嘲笑聲,歡呼起鬨聲闖入耳畔。
最終化作尖銳的嗡鳴。
女兒死了,我丟了大半條命,無時無刻都想和兇手同歸於盡。
周行之以怕我出事為由,將我關在家裡。
他發誓一定會讓那人生不如死。
可原來,我夜夜抱著女兒的毛絨娃娃痛哭。
摸著相冊里女兒的笑臉枯坐到天明。
聽著女兒的錄音躺在冰涼的浴缸里一刀刀割開自己的手腕。
周行之都在和撞死女兒的兇手。
夜夜纏綿。
甚至還在我跪下哀求他和姜南月分手時。
嗤笑說他愛她愛得要命。
要和她生一個比甜甜更可愛的孩子。
為什麼。
為什麼被撞死的不是他。
我踉蹌著,跌進一個寬闊的懷抱里。
周行之俯身抱住我,驟然對上我猩紅的眸子。
他愣了一下。
眼底漸漸泛起舒心的笑意。
「我就是手臂被劃了一道小口子而已,你怎麼心疼成這樣。」
我掙扎著推開他。
抬手狠狠扇偏他的臉。
「心疼?我恨不得你去死!」我揪住他的領子。
呼吸都痛。
死死抑制住喉嚨的嗚咽,字字泣血。
「周行之你這種畜生根本就不配活著,為什麼當年被撞死的不是你!你怎麼配當.......」
話還沒說完。
我就被病房裡衝出來的那群人扯到一邊。
和周行之交好的幾個男人好聲好氣不停勸我。
「舒晴姐你有話好好說,別這樣。」
「說起來,周哥還是因為你這幾天不怎麼搭理他,他心裡有氣才喝醉酒和那些人打起來,才受傷的啊。」
「是阿,這個圈子裡哪個男人外面不養幾朵解語花,但說來說去周哥肯定是最看重你的嘛。」
他們一邊哄著我,一邊瞥著周行之難看到極點的臉色。
我忽然想起。
這些年很多時候我去捉姦。
他們都是這樣打哈哈。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姜南月是撞死我女兒的兇手。
卻這樣包庇偏袒。
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他們耍得團團轉。
我抄起手邊的椅子砸過去。
踢翻門口的花盆。
將柜子上的玻璃藥瓶全部掃在地上。
一時間,病房裡,走廊上都是叮叮砰砰的碎裂聲和尖叫聲。
「夠了!」
周行之怒吼。
他死死扼住我手腕。
「林舒晴你到底還要瘋到什麼時候?」
「我原以為你又學會怎麼做一個妻子主動來醫院照顧我,沒想到又是為了南月的事發神經。」
「你給我滾回去!」
我靜靜看著他,心如刀割。
為什麼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創業後相濡以沫的過往,口口聲聲的海誓山盟都比塵埃還要輕。
「周行之,你還想瞞我瞞到什麼時候呢?」
「姜南月撞死了我們的女兒,你竟然和她苟且在一起!」
話到最後,幾乎成了尖叫。
「你怎麼對得起甜甜,對得起我!你和姜南月鬼混的時候,難道就不會想起甜甜被車碾死鮮血淋漓的樣子嗎!她臨死前都還在喊著爸爸,我好疼,你根本就不配當她的爸爸!」
「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殺了你!!!」
周行之徹底僵住。
他幾乎無法動彈,眼神木訥,像是被狠狠釘在了原地。
我抄起玻璃瓶狠狠砸向他。
觸及到他痛苦至極的表情時,我砸得更狠了。
「舒晴。」
他站不穩。
手在抖。
瞳孔在抖。
嘴唇也在抖。
「我.....你聽我解釋好不好,我可以......」
啪!
我牟足全身力氣扇了他一巴掌。
腳步虛浮的我撐住牆壁才勉強站穩身子。
「解釋?」
「解釋什麼?」
「解釋是姜南月拿刀逼你和她上床?解釋是姜南月逼你一次次撇下我,不顧女兒,解釋是姜南月逼你瞞著我這一切?」
「周行之,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當初把你撿回來。」
「你早該在當年就凍死!」
周行之的臉色灰濛濛的。
像地上骯髒不堪的污泥,又像京市陰了大半個月的天。
很難看。
我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窗外的狂風吹起紗簾,好似把我和他都捲入二十年前的哪個暴雪天。
10歲的那年冬雪。
我攥著半塊烤紅薯,哈著白氣往家跑。
眼角餘光掃到巷口的縮著個小小的影子。
是個比我還矮一點的小男孩,臉凍得像浸了冰的紫蘿蔔,睫毛上沾著雪粒,連呼吸都輕得像要斷了。
我把烤紅薯塞到他凍得僵硬的手裡,又拽著他的手腕往家拖。
他的手涼得像塊冰,我索性塞進了自己棉服口袋裡。
「舒晴,這小男孩是誰阿,怎麼凍成這樣,家長也太不負責了。」我媽連忙給他灌了薑茶,又用熱水袋焐著他的腳。
他才慢慢醒過來。
醒了之後他也不哭,只是睜著一雙黑得發沉的眼睛看著屋頂。
我坐在他旁邊把攢了好久的玻璃彈珠推到他手邊。
他才說了一句不會玩,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他說他叫周行之。
爸媽上個月辦了離婚證。
爸爸娶了新的阿姨,媽媽也住去了叔叔的家裡。
他們說他生下來就有心臟病。
說他早晚要走。
不如就讓雪把他帶走。
說到最後,他的眼淚砸在被子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我媽坐在床邊。
摸著他的頭說以後這就是他的家。
我趴在他的枕頭邊,把藏在口袋裡的奶片遞給他。
「以後我把我的零花錢都給你買糖,我媽做的紅燒肉超好吃,以後都給你留一半。」
後來的好多個冬天,我媽都會在鍋里溫著紅薯。
我會攢著零花錢給他買草莓奶糖。
他胸口疼的時候,我就攥著他的手。
陪他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數天上的雲。
我升上高中那年。
周行之已經長得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
他總是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
不管是放學路上堵著要收保護費的混混,還是體育課上要撞我的莽撞男生,都會被他擋在身前。
他的手還是涼的,卻總能把我護得很好。
我攥著他校服的衣角笑。
他就會轉過頭來把熱乎的烤年糕塞進我手裡。
周行之在大學時就靠著做跨境電商賺了第一桶金。
畢業之後創業開了公司。
不過三年時間,就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成了圈子裡有名的小周總。
他給我買臨著江的江景房,落地窗正對著全城最好的日落。
給我攢一整面牆的限量款玩偶。
連我隨口提過一次的、小時候沒吃到的草莓慕斯,他都會讓人從千里之外的城市空運過來。
那天我靠在他懷裡看日落。
他抵著我額頭,聲音溫柔繾綣。
「舒晴,你當年把我從雪地里撿回來,給了我半塊烤紅薯,給了我一個家,現在我把我能給的一切都給你,這輩子,我都會把你放在心尖上疼。」
可惜這樣的誓言才三年就煙消雲散。
我看不清。
到底是這些年名利場紙醉金迷讓周行之迷失了自己。
還是他從根上就是爛的。
「行之,你怎麼了?怎麼會流這麼多血阿!」
姜南月提著食盒匆匆趕過來。
看到周行之傷痕累累的臉,尖叫著跑過來。
她慌慌張張地翻出隨身帶的急救包,用酒精棉球清理周行之的傷口。一邊擦一邊回頭沖我吼。
「林舒晴你是不是有病?」
「他是你老公,你下這麼狠的手,發什麼瘋?」
周行之卻偏過臉躲開她的觸碰。
他的眉峰皺著,語氣慌亂到了極點,推搡著姜南月往外走。
「你先回去,我和舒晴的事,不用你管。」
姜南月的動作僵在半空。
她看著周行之異常冷漠的態度,神色委屈。
「行之,我是擔心你。」
「我說了,你走。」
周行之的語氣加重,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我抬手就給了姜南月一巴掌。
「姜南月,你以為三年前撞死我女兒的事,能瞞到死?你欠我女兒的命,我一定會讓你血債血償。」我去了警察局。
我攥著女兒戴過的銀長命鎖,把三年前的事一字一句說出來。
可對面的警察只是翻著積了灰的檔案,語氣裡帶著安撫的無奈。
「林女士,當年的事故,對方已經賠付了兩百萬的賠償金。」
警察深深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出實情。
「這筆錢是從您丈夫周行之的帳戶划去對方帳戶做的代償,而且您丈夫簽了和解書,民事糾紛已經了結,沒辦法再追責了。」
一瞬間。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周行之他居然用自己的錢,替撞死女兒的姜南月的人賠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