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勞動換取」的支付方式,
就像我在家擦桌子換晚安故事一樣。這是公平的。
我認真地點點頭:「可以。是什麼忙?」
男人笑著說:「叔叔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跟叔叔走,帶叔叔去找媽媽,這顆糖就是你的了。」
我沒有絲毫懷疑,
乖乖地伸出我的小手,被他那隻溫暖的大手牽住。
我甚至有點高興,因為我馬上就可以「賺到」一顆這麼漂亮的糖了。
我可以把它帶回家,告訴爸爸媽媽,我沒有讓他們「虧損」。
我們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小區。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傍晚,家裡的冷戰終於結束了。
媽媽準備做飯時,才發現女兒不見了。
他們一開始以為我躲在哪個房間,或者在鄰居家玩。
他們在家找了一圈,又問了鄰居,都沒有找到。
媽媽慌了,她開始給姨媽安昭打電話。
姨媽在電話里一聽,就感覺不對勁,立刻催他們報警。
爸爸還在一邊抱怨報警是小題大做,
甚至在小聲嘀咕,
如果警察找不到人,浪費的公共資源不知道要不要「付費」。
就在這時,媽媽在門口的玄關地墊下,發現了一張小紙條。
那是我用蠟筆畫的,畫上,一個小女孩把一大袋金幣交給了爸爸媽媽。旁邊,是我歪歪扭扭寫下的幾個剛學會的字:「我去賺錢」。
4
我感覺自己變輕了,像一片羽毛,飄了起來。
眼前很黑,身體不再疼了,但我一點也不害怕,只是有點冷。
我看見一個穿著我衣服的「我」,
躺在一張冰冷的鐵床上。
那個請我吃糖的叔叔,
正在對另一個陌生的叔叔說:「這批『貨』質量不錯,可以結帳了。」
我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我完成了那顆金色糖紙的「支付」。
也許,我還像我畫里畫的那樣,幫家裡「賺」到了一大筆錢。
爸爸媽媽看到帳單,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想媽媽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就飄了起來,穿過牆壁,回到了家裡。
家裡還是那麼安靜,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誰也不說話。
我看見我留在玄關的那張畫,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我去賺錢」。
我很高興,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為這個家做了貢獻。
我看到媽媽發現了那張紙條,她的臉一下子變得好白好白,比牆壁還白。
我不太明白,媽媽為什麼看起來不是高興?
她抓著爸爸的手,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大聲喊著「報警」,
爸爸的表情也變得很奇怪,他手機上的記帳APP第一次被他扔在了沙發上。
我跟著他們飄到了一個有很多穿制服的叔叔的地方。
我聽到爸爸媽媽對一個警察叔叔描述我,
說我喜歡「AA制」,喜歡「交易」,
出門總是帶著小熊零錢包。那個穿制服的叔叔表情變得很嚴肅。
我心裡有點小得意。
看,連不認識的大人,都懂我的規矩。
螢幕上出現了我。
我看到自己牽著那個男人的手,上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
爸爸媽媽一下子激動起來。
我也很開心,他們是來接我「下班」的嗎?
可是很快,一個電話打來,那個警察叔叔說,車牌是假的。
媽媽一下子就哭了,爸爸一拳打在牆上。
我飄到媽媽身邊,想學著姨媽的樣子給她一個擁抱,
但我的手卻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第一次感到茫然。
為什麼他們這麼傷心?
我不是去「賺錢」了嗎?這不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姨媽安昭也趕來了,家裡亂成一團。
爸爸在網上不停地加懸賞的金額,嘴裡念著:「多少錢都行,我付,我付!」
我看著那些數字,比我小熊零錢包里所有的錢,加上我畫的所有「親情券」,還要多出無數無數倍。
爸爸原來這麼有錢啊。
那為什麼,過去連一個擁抱都要我付錢呢?
電話又響了,說在鄰市找到了一個像我的女孩。
我跟著爸爸媽媽飛快地「飄」在車邊,車開得很快很快。
我聽到媽媽在車裡不停地哭,
她說,找到我以後,再也不記帳了,
要給我買世界上最好看的裙子,吃所有我想要的糖果。
我心裡暖洋洋的。原來完成一筆這麼大的「生意」,可以換來這麼多「獎勵」啊。
可是,那個女孩不是我。
我看到媽媽發出了很可怕的哭聲。
爸爸抱著她,那個總是很冷靜、很理性的爸爸,也哭了。
我飄在他們身邊,第一次感覺到了他們的悲傷。
就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警察叔叔叫住了他們。
我跟著他們走進一間白色的小房間,
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小外套,我最喜歡的那件。
只是上面紅紅的,像我畫畫時不小心弄撒的紅色顏料。
旁邊,還有那張我「賺」來的金色糖紙。
我很高興,這是我的「交易憑證」,他們找到了!
這下可以證明我完成交易了。
媽媽看到那件衣服,眼睛一翻,就軟軟地倒了下去。爸爸趕緊扶住她。
我著急地想告訴他:「爸爸,別怕,這是我賺的!」
可我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我聽到那個警察叔叔,低聲地、艱難地對爸爸說:
「......孩子的器官,已經被摘除了......我們根據現場遺留物,整理出了......一份帶血的帳單。」
5
「帳單」?
這個詞我太熟悉了。我努力地去看爸爸的臉,
想從他那張臉上,看到「結清帳目」後的輕鬆。
但是我沒有。
我看到爸爸那張總是在計算的臉,第一次出現了空白。
那一刻,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我這筆最後的交易......好像做錯了。
我看到爸爸那張碎掉的臉,然後媽媽就倒下去了。
很多人圍了過來,聲音很吵。
我飄在爸爸身邊,他一動不動。我有點著急。
在醫院裡,媽媽醒了。
她不哭也不鬧,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姨媽安昭握著她的手,讓她哭出來,但她沒有任何反應。
我試著去碰碰她的臉,但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好像真的只是空氣了,連一絲風都帶不起來。
他們回家了。
家裡比我離開時更冷,更安靜。
媽媽走進家門,像夢遊一樣,徑直走向了書房。
那裡有爸爸的電腦,我們那個記錄著所有收支和情感交易的「家庭共享帳本」,就在上面。
媽媽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上面還停留著爸爸最後一條關於我的記錄:
「教育投資回報-非金錢性資產*1,暫估價2元」。
媽媽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舉起了旁邊的椅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了顯示器!
螢幕瞬間碎裂,然後徹底黑了下去。
我嚇了一跳。
那個電腦很貴的,爸爸記過帳,要好幾千塊。
媽媽為什麼要弄壞它?爸爸一定會讓她賠的。
可是,爸爸就站在書房門口,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阻止。
媽媽砸完電腦,又像瘋了一樣沖向書櫃,
把裡面所有用文件夾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帳本、票據、家庭消費記錄,全都扯了出來,一頁一頁地撕了個粉碎。
那些記錄著一塊錢的擁抱、五塊錢的遊戲、兩塊錢的貼紙的紙片,
像雪花一樣在客廳里飛舞,很快就埋住了地毯。
爸爸看著滿地的狼藉,身體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嘴裡開始喃喃自語。
我聽著爸爸的話,覺得很奇怪。
我這筆「交易」明明完成了,他為什麼會說「錯了」?
我到底給這個家帶來的是「盈利」還是「虧損」?我越來越糊塗了。
姨媽安昭沖了進來,
看到這一幕,狠狠給了媽媽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後,她又立刻緊緊地抱住了媽媽。
「安隅!你給我哭!為了拂雪,你給我哭出來!」姨媽的聲音沙啞。
媽媽在姨媽的懷裡,身體抖了很久,終於「哇」的一聲,放聲痛哭。
爸爸沒有理會她們。他默默地走進了我的房間。
那是這個家裡唯一沒被波及的地方,一切都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
他撿起那擺在台上的一枚硬幣,死死地攥在手心。
然後,他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家門。
我感覺他要做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不安地飄著,跟了上去。
6
我跟著爸爸。
他去了銀行,取出了他帳戶里所有的錢。
我看著那些紅色的鈔票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
爸爸原來真的,真的很有錢。
那為什麼過去連一個擁抱都要我付錢?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個新租的、空無一人的小公寓。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他在牆上掛了一塊白板,就像以前他用來給我們家做預算規劃的那種。
但他拿起筆,在白板最上方寫的第一個詞,是我的名字。
「紀拂雪」。
他在我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巨大的等號。
等號的另一邊,他開始寫下一連串的名詞:「人販子的命」、「團伙成員的家庭」、「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絕望」......
我看著那塊白板,有點發冷。
他開始變賣他擁有的一切——我們住的房子、家裡的車、他帳戶里的股票。
他對中介的要求只有一個:「用最快的速度換成現金,價格無所謂。」
他用這些錢,僱傭了城裡最好的私家偵探,
把警方給他的所有有限的線索,都扔了過去。
他的要求明確:「我不要他們被抓,我只要一份名單,一份所有參與過這件事的人的名單,和他們的全部信息,越詳細越好。」
與此同時,媽媽被姨媽接回了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抱著我的衣服,日復一日地不吃不喝。
爸爸在那個空蕩蕩的公寓里,找到了他以前給我制定的那張「家庭貢獻與回報量化表」。
他盯著那張寫滿積分和規則的紙,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出打火機,從「紀拂雪」那三個字開始,點燃了它。
橘黃色的火焰吞噬了紙張,把它蜷曲、變黑,最後化為一撮灰燼,落在地板上。
我看著那張表燒掉,心裡卻沒有一絲高興。
因為我看到,燒掉舊帳本的爸爸,正在牆上寫一本更可怕、更血腥的新帳本。
私家偵探的電話來了,效率很高。
「紀先生,查到了。那個團伙的頭目,外號叫『會計』。」
我看到爸爸聽到「會計」這個詞時,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堪稱獰笑的表情。
他拿起黑色的馬克筆,在白板最上方,「人販子的命」旁邊,重重地寫下了「會計」兩個字,然後畫了一個血紅色的圈。
7
爸爸拿到了第一份資料,是那個開白色麵包車的司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