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家,所有東西都被標好了價格。
媽媽一個晚安前的擁抱,一塊錢;
爸爸舉著我轉圈圈,三分鐘,五塊錢。
這些我都小心地記在心裡,
然後從我的小熊零錢包里,一枚一枚地付給他們。
爸爸說,這叫「AA制」,是為了培養我獨立、不占便宜的好品質。
我最怕的不是黑夜裡的怪物,
而是爸爸看著帳單說:「拂雪,你今天的愛意消費超額了。」
我努力地攢錢,想買到更多更多的愛。
直到那天,一個陌生的叔叔遞給我一顆包裝亮晶晶的糖果。
我習慣性地問他多少錢,他說不要錢,只需要我陪他走一段路。
......
王老師獎勵了我一朵小紅花貼紙,
因為它亮閃閃的,貼在手背上像一顆星星。
別的小朋友都把貼紙舉起來給媽媽看,
但我沒有。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揭下來,藏進了口袋裡。
一路上,我的小手都攥著口袋,心裡一直在盤算。
爸爸教過我,它的價值需要評估,然後用來抵扣我的「教育開支」。
它值多少錢呢?一塊?還是兩塊?
我有點緊張,怕估高了爸爸會說我不誠實,
估低了又覺得對不起老師的表揚。
回到家,媽媽正在拖地。
我跑過去,從我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小熊零錢包里,
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枚硬幣,遞到她面前。
「媽媽,我想買一個擁抱。」我小聲說。
媽媽的眼神閃了一下,那裡面有什麼東西,但很快就平了下去。
她直起身,張開手臂。
我靠過去。
一秒。
兩秒。
她鬆開我,
她接過那枚硬幣,放進了廚房窗台上的一個玻璃罐里。
那裡面的硬幣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爸爸紀衡正坐在沙發上,他抬眼看了一下,然後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
「今天在學校有什麼收穫?」爸爸問,眼睛還盯著手機螢幕。
我緊張地從口袋裡掏出那朵小紅花,遞過去。
他接過來,沒有誇我,然後拿出手機,對著貼紙「咔嚓」拍了張照,
上傳,備註:「教育投資回報-非金錢性資產*1,暫估價2元,用於抵扣部分教育開支。」
我心裡鬆了口氣,還好,我估得差不多。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媽媽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姨媽安昭和表哥周子煦。
「姐!」姨一把將我從地上抱了起來,
在我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我的乖寶貝,姨媽想死你了!」
我僵住了。
姨媽的懷抱很暖,
不像媽媽的那麼快,
也不像爸爸那樣會在心裡計時。
可是......可是這個擁抱太貴了。
我掙扎著從她懷裡滑下來,躲到媽媽身後,
抓著媽媽的衣角:
「媽媽,姨媽的擁抱......要付多少錢?我的錢不夠了,可以先欠著嗎?」
姨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姐和姐夫。
表哥周子煦比我大一歲,他不懂大人的臉色。
他跑過來,把手裡的奧特曼玩具塞到我手裡:「妹妹,這個送給你玩!」
我嚇得連連後退,把小熊零錢包死死抱在胸前,
「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
「紀衡!安隅!你們看你們乾的好事!」
姨媽終於爆發了,指著爸媽的手都在抖。
「你們瘋了嗎?你們在把一個孩子變成一個怪物!這是家,不是公司!」
爸爸推了推眼鏡,說:
「安昭,你不懂,
這是我們先進的育兒理念,為了培養她不占便宜的獨立人格,
這會讓她以後在社會上更有競爭力。」
「獨立?競爭力?」姨媽氣得笑了起來,
「她才四歲!她需要的是沒有條件的愛,不是他媽的等價交換!」
媽媽拉了拉姨媽的胳膊,
小聲說:「好了好了,安昭,我們有自己的方式,你別管了。」
姨媽失望地看著媽媽。
爭吵最終不歡而散。
姨媽含著淚要走,臨走前,她蹲下來,偷偷塞給我一顆糖。
那顆糖的包裝紙亮晶晶的,比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好看。
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聽著,拂雪,姨媽給你的東西,是愛。
愛,是不要錢的。」
我攥著那顆糖,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愛......是不要錢的?
2
半夜,我發起燒來。
身體一陣冷一陣熱。
我很難受。
我想叫媽媽,但我不敢。
我悄悄打開我的小熊零錢包,
裡面只剩下兩枚硬幣和幾張我自己畫的「親情券」。
我生病了,媽媽照顧我需要「費用」,夜間的服務肯定更貴。
我的錢不夠了,我付不起。
我害怕「欠費」,爸爸說過,「欠費」是可恥的。
於是我把自己裹在被子裡,
緊緊攥著姨媽給的那顆糖,
那是唯一免費的東西,
忍著,希望天快點亮。
第二天早上,媽媽來叫我起床,一摸我的額頭就驚叫起來。
她的手很涼,貼在我額頭上很舒服。
可爸爸的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打開那個記帳APP。
「預估藥費80元,我的跑腿費按最低時薪算20元,合計100元。
安隅,你先轉50元到家庭醫療緊急預備金帳戶。」
「紀衡!你先去買藥!孩子燒得很厲害!」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規則必須遵守。」
爸爸堅持著。
他們在門口爭吵起來。
「費用」、「支付」、「不公平」,穿過房門。
是我生病,花掉了太多的錢,導致我們家出現了「赤字」。
是我不好。
我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跑到他們身邊。
我把我的小熊零錢包,連同裡面我所有的資產,
還有姨媽給我的那顆我一直沒捨得吃的糖,一起塞到媽媽手裡。
我哭著說:「媽媽,我還給你們,你們別吵了。我以後......我以後不生病了。」
媽媽看著我手裡的東西,再看看我燒得通紅的小臉,
她突然崩潰了。
她第一次對著爸爸嘶吼:「紀衡,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女兒逼成了什麼樣!」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媽媽反抗。
我心裡竟然有一點點高興。
爸爸被媽媽的爆發震住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裡的那顆進口糖果,眼神變得更加冰冷。
「就是因為你妹妹的干涉,才讓拂雪的價值觀產生了混亂!必須糾正!」
所謂的「糾正」措施,
是一張更詳細的「家庭貢獻與回報量化表」。
爸爸把它貼在牆上,
上面寫著:
擦桌子一次,積2分;
擺好全家人的拖鞋,積3分;
獨立去樓下小賣部買東西,積5分......
而一個晚安故事,需要10個積分來兌換。
為了能在睡前聽到一個故事,
我努力地踮起腳,用盡全身力氣去擦那張比我還高的餐桌。
有一次,爸爸讓我自己去樓下小賣部買一瓶醬油,
他給我的錢剛剛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在小賣部門口,我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在給其他小朋友發糖。
那些糖果和姨媽給的那顆很像,亮晶晶的。
我想起了姨媽的話:「愛,是不要錢的。」
那個男人臉上的笑,和姨媽的笑好像有點像。
我看著他,心裡的漣漪又蕩漾開來。
晚上,爸爸媽媽因為一筆電費的分攤差了兩塊錢,
再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我躲在我的房門後,
聽著外面「虧損」、「帳目不清」、「不公平」的吼叫,
是我,是我消費了太多的愛,
是我讓這個家虧損了。
我必須為這個家賺錢,彌補虧空。
我要出門,找到那些免費的愛,把它們帶回家。
3
第二天,家裡很安靜。
爸爸媽媽還在冷戰,誰也不理誰。
餐桌上沒有早飯,客廳里也沒有人。
這更堅定了我要出門「賺錢」的決心。
我穿好衣服,把我的小熊零錢包背在身上,裡面有我的兩枚硬幣,
和幾張畫著擁抱和笑臉的「親情券」。
我還帶上了那顆姨媽給我的,一直沒捨得吃的糖。
這是我的全部資產,也是我的信譽憑證。
在家門口,我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安靜的家。
我小聲對著空氣說:「爸爸媽媽,我去給家裡賺錢了。」
然後,我擰開門,走了出去。
我憑著記憶,走到了昨天看到那個陌生男人的小區花園。
很幸運,他又在那裡。他看到獨自一人的我,
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立刻堆起了和善的微笑,
他朝我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那顆糖比姨媽給我的更大,包裝紙是金色的,
上面還有卡通小熊的圖案,比我見過的任何糖果都漂亮。
他把糖遞到我面前:「小朋友,叔叔請你吃糖。」
我後退了一步,我被爸爸媽媽教育得很好,我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
我警惕地看著他,認真地問:「叔叔,這顆糖......要付多少錢?」
這是爸爸教給我的、最重要的原則。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順著我的話說:「這個糖很特別,它不要錢。但是,需要你幫叔叔一個忙。」
我立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