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因為大冬天我花了十五塊錢打車回家。
家裡對我進行三堂會審:「你知不知道這十五塊錢夠家裡一天菜錢?我們這麼省吃儉用供你讀書,不是讓你這麼大手大腳的!」
後來,我事業有成,車房兼備。
母親在一次家庭聚會上,當眾埋怨:
「現在讓你送我去趟醫院都難!」
我端起茶杯,笑了笑:
「是啊。畢竟當年您教過我,錢要花在刀刃上。家裡離醫院不遠,您可以坐公交車去呀。」
1.
放假那天,我給家裡打了三個電話,沒人接。
舍友的爸媽拎著大包小包送她上了車,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宿舍樓門口。
下雪天總是黑得很早,公交車早就停運了,我咬咬牙,拎著所有的行李,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司機叼著煙,隔著窗戶掃了我一眼,「去哪兒?遠了不送啊。」
我按住被凍得發紅的手,從兜里掏出十五塊錢,朝陽小區,去嗎?
司機扔了眼,朝我擺了擺手,「上車吧,真晦氣,大冷天的,最後一單也賺不了幾個錢。」
然而,僅僅是我花的這十五元。
我剛到家,我媽就罵了我一頓。
她和爸爸兩個人左一句辛苦又一句我不懂事。
我試圖解釋和他們解釋,雪下太大了,十幾公里的路,不打車我回不來。
就因為這句話,我媽炸了。
「十幾公里怎麼了?我們當年翻山越嶺幾十里都走過!」
「家遠就不能想辦法?多走幾步?」
她又開始說家裡窮,我花錢這麼大手大腳,家裡怎麼活?
可我的目光落在媽媽快一萬買的的羽絨服上,落在爸爸沉甸甸的金項鍊上,再低頭看自己破洞露棉的舊鞋,這還是三年前撿表姐不要的。
第一次,我反抗了他們。
爭吵最激烈時,媽媽打開了大門:「行!你覺得自己沒錯是吧?那你出去!什麼時候想明白錯哪兒,什麼時候再回來!」
「走就走,誰稀罕這個家了?」
說完,我拉開門,頭也不回的衝進暴雪中。
「有本事你就永遠別回來!」
2.
就在我沒地方可去時,我在公園撿到了一個迷路的小姑娘。
我牽起她冰冷小手:「我送你回去吧。」
走丟的女孩叫季越越,等把她送到便利店,我悄悄轉身,準備離開。
卻被季越越一把拉住,她留我在她家吃晚飯。
我推拒不過,被拉著走進了一家亮著暖黃燈光的小便利店。
屋裡暖氣很足,沒一會碗里被他們夾滿了飯菜。
我握著筷子,有些不知所措。
在我家,我幾乎都是吃剩菜。
媽媽總說:「先苦後甜,現在吃太好就沒心思學習。」
沒想到,多年來第一次吃飽,是在陌生人家裡。
飯後,許阿姨執意留我住下,抱出新羽絨被。
正要再開口離開,門被推開,我撞進來人懷裡。
「抱歉。」頭頂傳來冷淡聲音。
抬頭,瞬間愣住,是梁今延。
班裡那個家境好、成績好、長相好的高冷男神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他沒認出我,目光平淡掃過,落在季越越身上。
季越越瞬間縮到許阿姨身後。
「季越越。」僅三個字,空氣凝結。
「哥……你回來啦!」
「一個人偷跑出去?」梁今延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你知道外面多危險?」
聽見許阿姨說,季越越是被我送回來後,梁今延這才看向我。
我尷尬的,摸了摸,卻聽見他說:「你是……張知曉?」
我沒想到他記得我名字,侷促點頭。
「謝謝你。」語氣緩和,「這麼晚一個人回去不安全。許姨有空房,不介意可以住下。」
最終,我留了下來。
那夜,我蓋著柔軟的羽絨被,久久無法入睡。
家裡我蓋的那床被子,是爸媽結婚時買的,他們睡到不要了才給我。
被芯又硬又沉,棉花結塊,四處漏風。
上學期,我凍得睡不著,求媽媽換一床,卻被吼:「十幾斤的被子還嫌冷?你就是矯情!」
然而,第二天,他們卻給表哥換了蠶絲被。
3
第二天回家,我幻想他們像季越越父母一樣,也許會擔心我一夜未歸。
但期待落空,表哥癱坐在沙發上打遊戲。
媽媽在廚房忙活,餐桌擺滿他愛吃的海鮮。
爸爸滿臉慈愛,給他削蘋果。
表哥瞥見我:「這煩人精怎麼還在家?」
爸爸聽見這話,放下酒杯:「寒假去打份工,別在家閒著。」
媽媽幫腔:「我們這都是為你好!」
我攥緊拳頭。什麼「為我好」,不過是嫌我礙了「寶貝侄子」的眼。
午飯我幾乎沒動,我對海鮮過敏,一桌子沒有我能吃的。
飯後,行李被丟在門口。
「賺不到錢就別回來!」門重重關上。
寒冬臘月,未成年女孩找臨時工難如登天。
被一家家拒絕後,我提著行李袋站在街頭,茫然四顧。
最絕望時,熟悉聲音響起:「張知曉?」
回頭,梁今延騎著自行車停下,后座坐著季越越。
「知曉姐姐!」季越越興奮揮手。
梁今延目光掃過行李袋和我凍紅的臉,平靜開口:「許姨便利店缺個幫手,包吃住。要來嗎?」
我幾乎沒猶豫:「要!」
他把我行李袋固定在后座,推車走在我身側。
風雪似乎被他擋開一些。
那一刻,他成了我灰暗世界最切實的拯救者。
4.
拖他的福,我留在了便利店。
工作不忙時,我在能在暖氣旁寫作業。
季越越常被押來寫作業,梁今延幾乎每天都會來輔導她。
輔導功課時,他常被氣得形象全無:「季越越,這道題我講第三遍了!」
「你教得不好嘛!」
就在兄妹兩快打起來時,我小聲提議:「要不……我試試?」
季越越立刻叛變:「我要知曉姐姐教!哥哥你走開!」
梁今延挑眉,退後幾步靠在貨架旁,目光落在我們身上。
當我講完一道季越越一直不懂的題時,聽見他輕笑一聲。
「教得不錯。」他說。
閒暇時,季越越喜歡粘著我。
聽見她那些天馬行空的夢想我忍不住感嘆:「你真幸福。」
她卻搖頭:「我才不幸福呢,都沒人和我玩,同學們說我成績不好是壞小孩,不跟我玩……」
我拍拍她的背:「成績不好不代表是壞小孩。就像我,如果沒有遇見你,可能還在街上挨凍。你救了我。」
季越越眼睛亮起來:「真的嗎?我不笨?」
「不笨。只要你認真學,一定能進步。」
後來梁今延看到埋頭苦讀的季越越,驚訝挑眉。他看向我:「你用了什麼魔法?」
「沒什麼魔法,」我低頭整理貨架,「只是告訴她,她值得被相信。」
他沉默片刻,很輕地說:「你也值得。」
那句話聲音很低,卻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寒假結束前夜,因為他們的好,我忍不住掉淚。
季越越用小手給我擦淚:「姐姐別哭,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梁今延遞來紙巾:「哭什麼?開學了,不還是天天見?」頓了頓,「便利店,你想來隨時可以來。」
開學後,我用寒假工資交清學費。
爸爸看到繳費單,露出「欣慰」笑容:「現在知道錢難掙了吧?我們這都是為你好!」
我忍著噁心,清點自己偷偷攢下的三百塊資料費,我把他們藏在舊詞典夾層里。
幾天後,爸爸翻了我書包,找到了那三百塊。
耳光像雨點一樣落下,爸爸的怒吼聲好像要把整個房子都要震倒。
「反了天了你,還學會了藏錢!」
我被打得耳朵嗡嗡響,蜷縮在地上。
昏迷前,我看見爸爸將錢隨手塞給表哥。
表哥撇撇嘴:「才三百?夠幹嘛?」
醒來時,我獨自躺在冰冷地板。
父親在客廳看電視,母親在給表哥削水果。
沒人看我一眼。
害怕最後連學校也不能去,我低頭像他們道歉。
父親得意洋洋的坐在沙發上:「記住,你老子永遠是你老子!再敢藏錢,學就別上了!」
最後那三百塊,變成了表哥遊戲里的新皮膚。
5.
從那天起,我對家十分抗拒,寧願在學校餓肚子,也不願意回家。
我想不明白,爸媽為什麼會這麼對我。
明明我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從小卻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
而表哥僅僅因為是家族裡唯一的男孩子,便輕而易舉的得到了他們所有的愛。
後來,我才知道,愛是不講道理的,有些人不配做父母。
因為被爸爸打傷,我很長一段時間忍著疼痛上課,上課時免不了走神。
等我回過神時,課程早就落下一大半,
課間,我孤零零坐在座位上,試圖靠做題追回落下的課程。
忽然,一個筆記本被輕輕放在我桌上。
抬頭,梁今延站在旁邊。
他沒說話,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是他工整的字跡,梳理了當天物理課難點。
見我愣住,他微微蹙眉,輕輕地說:「先看這個。不懂,問我。」
他沒問我身上的傷是哪裡來的,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安慰。
但他注意到了我的異常,並用最不傷我自尊的方式,遞來幫助。
那一刻,我緊緊攥住那本筆記。
6.
因為和梁今延走得近,班裡開始流傳謠言,說我喜歡他,是他的舔狗。
我本來是不在意的,再難聽的話我都聽過,更何況是這幾句。
但一周後,謠言全部消失,造謠的男生被梁今延打了一頓,壓著來和我道歉。
同桌貼著我的耳朵告訴我:「知曉,他可真像一個男主角,你知道他說什麼嗎?」
「他說什麼?」
「他說,你們說我怎麼樣,我無所謂,但你們造謠一個女生算什麼本事?」
手裡的筆停頓了一瞬,我沒有感到特別意外,因為梁今延就是一個很好的人啊。
6.
又一個周末,媽媽打來電話,命令我回家「幫忙招待客人」。
我知道,不過是做免費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