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回去,他們又會威脅我,來學校鬧事,不讓我讀書。
我站在校門口,握著老年機,遲遲不願動身。
「不想去?」梁今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說的是便利店,本來這個周末和許阿姨說好了去給她幫忙。
我被他嚇了一跳,支支吾吾:「沒……家裡有點事。」
他看了一眼我緊握的手機,又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色,忽然說:「等我一下。」
幾分鐘後,他推著自行車出來:「地址。我順路送你一段。」
他根本不知道我家在哪,哪來的順路?但我沒有拆穿。
坐在他自行車后座,寒風拂面,我的心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快到小區門口時,我讓他停下。
「就送到這裡吧,謝謝你,梁今延。」
他單腳撐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們是朋友不用這麼客氣。」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里,似乎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張知曉,」他忽然叫住我,「如果……需要幫忙,隨時可以打電話。」
他頓了頓,補充道,「任何時間。」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我知道,裡面等待我的不會是什麼好事。
但奇怪的是,因為梁今延那句「隨時可以打電話」,我踏入家門的腳步,似乎比以往堅定了那麼一點點。
7.
伺候完一家子,要走時,發現書包被翻得亂糟糟。
英語習題冊找不到了。
最後,在表哥房間垃圾桶里找到。
習題冊被撕得面目全非,掰成兩半,內頁散落一地,布滿鞋印污漬。我工整的筆記旁,用紅筆塗畫著巨大的叉和「你也配?」。
「你找那本破書啊?」表哥打著遊戲,「占我桌子,我撕了墊泡麵桶了。」
我徹底憤怒:「是不是你翻了我書包?」
「是啊,我還以為有錢,切,就幾本破書。」
媽媽輕飄飄接話:「行了,不就兩本書嗎?他是男孩子,脾氣沖點怎麼了?你自己不放好,怪你表哥做什麼?」
我蹲在地上,手指顫抖著去撿那些被污損的紙頁,紙張被浸滿了湯漬。
我顫抖著看著滿是 A 十的作業本,就像是我的人生是如此的諷刺。
活在這樣絕望家庭里,再好的家庭有什麼用。
等上了英語課才是最絕望的時候。
那位以嚴厲著稱的劉老師立在講台,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班:「現在,檢查習題,課後預習筆記。
沒帶的,以後我的課就站在走廊聽。」
我死死低著頭,心臟狂跳,祈求時間靜止。
可點名終究到來。
「張知曉,你的書呢?」
全班寂靜。我站起來,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巨大的羞恥和恐懼攥住了我本就搖搖欲墜的英語,如果再被趕出課堂,我就真的完了。
眼淚失控地,一滴接一滴砸在空蕩蕩的桌面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就在這時,斜後方「啪」的一聲輕響。
一本嶄新的、包著米色書皮的習題被一隻修長的手隨意地扔在了我桌上。
我愕然抬頭,對上了梁今延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他挑了挑眉,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班聽清:
「張知曉,你東西怎麼亂放,書落我這兒了。」
劉老師皺了皺眉,終究沒再說什麼。
8.
劉老師皺眉,沒再說什麼。
而梁今延卻因「擾亂課堂」被趕出教室。
下課後,我衝出去找到他。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用不著道歉。」他打斷我,聲音輕得像自語,「反正……我也用不著學這些。」
我愣住了。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卻又那麼空曠。
和他道完謝立馬往食堂沖。
午休時間寶貴,去晚了,就連那桶可以無限續的免費紫菜湯都該見底了。
湯泡飯,是我這樣的貧困生唯一的伙食。
剛跑出幾步,後頸的校服領子猛地一緊,被人從後面拎住了。
「站住。」
是梁今延的聲音,沒什麼波瀾。
我踉蹌著回頭,對上他的眉眼。「去食堂?」
他瞥了一眼我攥緊的拳頭,那裡應該還留著剛才愧疚的冷汗。
「嗯……」我小聲應著,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他沒再多說,拉著我袖口,幾乎是把我「提」回了空無一人的教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
他走到自己座位,從桌洞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印著小熊圖案的保溫飯盒,動作算不上溫柔,「啪」地一聲放在我桌上,揚起的細微灰塵在陽光里跳動。
「給。」他言簡意賅。
我愣住,看著那個與周圍破舊桌椅格格不入的可愛飯盒,沒敢動。
他皺了下眉,像是嫌棄我的遲鈍,補充道:「季越越叫我給你的。」
頓了頓,又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聲音低了些,「要多吃點。」
我剛想道謝,梁今延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背對著我趴下,似乎準備睡覺,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
陽光給他略顯清瘦的肩背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我慢慢打開飯盒。
上層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糖醋排骨和翠綠的西蘭花,下層是壓實了的、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香味撲鼻而來。
我一愣,家裡的餐桌上,永遠有表哥愛吃的紅燒肉和可樂雞翅,而我多夾一筷子青菜都會被提醒「女孩子吃清淡點好」。
那一刻,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我苦苦在血緣至親那裡求不得的關懷竟在毫無關係的旁人手中,以如此笨拙又體貼的方式,得到了。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飯,混合著微甜的醬汁送進嘴裡。
溫暖紮實的食物熨帖著空虛的胃,也一點點填滿心裡某個冰冷窟窿的一角。
咸澀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進飯里又被我更用力地咽了下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季越越根本沒囑咐他什麼。
是他在食堂撞見我天天吃湯泡飯,自己看不下去,怕我不願意接受,找個個藉口,笨拙的地維護著我那點點可憐的搖搖欲墜的自尊。
甚至連那個小熊飯盒都是他周末專門去店裡挑覺得女孩子會喜歡的款式買的。
時間在背不完的單詞和做不完的卷子裡呼嘯而過。
一眨眼,我已站在高三的尾巴上。
梁今延還在。這很奇怪。
因為我曾經在班主任和別的老師閒聊時聽到過,他家要送他出國。
他本來高二就該走的。
難怪,他說他不需要習題冊,那些曾經在心底的疑惑在這一瞬有了答案。
可梁今延是待到了高考結束還沒走,每天依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仿佛多留這一年只是心血來潮。
只有我知道不同。那些午休時被他「隨手」扔過來的英語筆記,那些在我被數學題困住時、他看似不耐煩卻總能點醒關鍵的寥寥數語,硬是幫我穩穩的站住了年紀第一的位置。
考年紀第一會有獎學金,這筆錢足夠我付清所有資料錢。
拖他的福,我的英語從拖後腿變成了優勢科目。
高考放榜,分數不錯,穩穩過了一本線。
捏著成績單,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命運的門縫,被我撬開了一絲光。
我埋頭在志願指南里,精心勾勒著一個離家足夠遠、未來足夠亮的版圖。
而家裡的氣壓,卻低到了冰點。
表哥高考一塌糊塗,連最差的大專線都沒摸到。
父母的臉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不是對表哥的失望,而是對我一種混合著惱怒與算計的陰鬱。
「填志願?填什麼志願!」母親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指南,摔在桌上,「家裡現在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你表哥得上大學!民辦本科,一年好幾萬!你去打工,掙錢供他讀!」
我如遭雷擊,積壓多年的怒火和委屈轟然衝垮了理智的堤壩:「憑什麼?!我的分數是我自己考出來的!他考不上是他活該!你們偏心也要有個限度!」
「反了你了!」父親一巴掌扇過來,我耳邊嗡嗡作響,「他是你哥!是張家的根!我們把你養這麼大,供你讀到高中,已經仁至義盡!你的分數?沒有我們,哪來的你!你的命都是我們給的,現在就是你報答的時候!」
他們收走了我的身份證、准考證,將我反鎖在臥室里。
窗外是盛夏灼熱的自由,窗內是我即將被掐滅的未來。
我砸門,哭喊,回應我的只有冷漠的寂靜和無盡的黑暗。
原來,我拚命掙來的分數,在他們眼裡,只是可以折算成表哥學費的價碼。
9.
不知被關了多久,就在我幾乎絕望時,門外傳來動靜,一個清冷熟悉的聲音在與他們對峙。
是梁今延。他告訴他們,不放我走,就找警察告非法囚禁。
他們害怕,放了我出去,卻得意:「填志願只剩最後一小時了,你看你來得及嗎?」
梁今延拉著我:「拿好志願卡,走。」
在填報志願的最後一小時,我坐在網吧,選擇了一個離家兩千公里的北方大學。
提交成功的瞬間,我趴在鍵盤上,眼淚洶湧。
梁今延靠在旁邊,沉默陪著我。
直到我情緒平復,他才淡淡開口:「我明天的飛機,看你一直沒來,想著見最後一面。」
我猛地抬頭,憋了好久:「梁今延,祝你前途似錦。」
我們站在夏夜熱風裡,站在命運的分岔路口。
沒有多餘告別,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張知曉,跑遠點。別回頭。」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霓虹初上的街角。
我攥緊志願表列印件。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這場藏在心底的暗戀,在這個夏天結束了。
上大學後,兩千公里距離將我與那個家暫時隔絕。
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氣,冰冷乾燥,卻格外自由。
我的生活被課業和兼職填滿,卻感覺格外的充實。
命運的岔口藏在隨口的閒聊里。
室友周悅,她一個美妝博主,從床上探出頭:「知曉,你長得特有味道,有種故事感。拍照構圖也不錯。要不要試試當博主?」
我本能想搖頭。
鬼使神差,我點開和梁今延的聊天窗口。
自從他出國,我和他就不怎麼聯繫了但從未斷過。
我簡短提了這件事。
他的回覆在幾小時後抵達:「試試。」頓了頓他說,「你值得被更多人看見。別怕。」
八個字,像石子投入心湖。
「好。」第二天,我對周悅說。
我用二手手機拍攝,在圖書館剪輯,分享學習筆記、城市隨手拍、好書解讀。沒有露臉,只有聲音、文字和偶爾出鏡的手。
起初粉絲增長緩慢。
直到一天,一段視頻意外爆火。第一個商業合作私信悄然而至。
我握著手機,看著帳戶里增加的分成,指尖微麻。
一種由自己創造價值並獲得回報的可能,第一次清晰展現。
我興奮地和梁今延分享。
可流量是一把雙刃劍,最先刺向我的,竟是來自血脈的刀。
10.
在我另一個視頻又爆火後。
第二天,評論區被惡意 ID 淹沒。
「老張家的閨女真有『出息』了,在網上賣弄風騷!」
說這話的是我親姑姑,她在視頻地下惡意詆毀我。
緊接著,我父母也發來留言:「穿著那麼暴露!搔首弄姿!我們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立刻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