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長了一個結節,我跟周宴提了離婚。
他脫口而出:
「顧靜就不矯情,那個小傻瓜不光有結節,還有子宮肌瘤呢。」
他喃喃自語,心疼著他的初戀。
直到我拖著行李走到門口,決定把腹中的胎兒打掉。
他才終於抬起頭,一臉茫然地問我:
「你去哪?」
1
我以為他是沒聽到我說要離婚。
沒想到,他見我腳步頓住,嗤笑了一聲:
「我是問,你離了我能去哪?」
「蘇念,剛才我假裝沒聽見是在給你台階下,你又不是小姑娘了,這麼作有意思?」
他起身,撇撇嘴,攤攤手。
「中年婦女誰還沒長個結節了?你就因為一個結節跟我鬧?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他昂著頭,高高在上,一副是我在無理取鬧的樣子。
「再說了,你長結節關我什麼事?你總不能賴到我頭上說是我氣的吧?」
「我真的不理解,為什麼好好聊著天你都能無端端地說要離婚的!」
「對!就因為一個結節!」我打斷他。
「顧靜不是中年婦女嗎?她腋下的結節多少年了,她有子宮肌瘤你怎麼就那麼在意?」
「你字字句句都不離顧靜,是在跟我好好聊天嗎?」
周宴的話讓我有一種雞同鴨講的無力感。
我以為,他至少會狡辯幾句。
沒想到,他眉頭緊鎖,不可思議地望著我。
他說:「你不要太離譜!我什麼時候主動提過顧靜了?」
2
「不是你先說我才順嘴說的嗎?我對你句句有回應我還錯了?」
「蘇念,我發現你疑神疑鬼多了都變神經了!都開始出現幻覺幻聽了吧!」
「我警告你,你有病是你的事!你不要把什麼髒水都往顧靜身上潑!她多無辜啊!」
看著他憤怒,準備跟我好好爭辯一番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的樣子。
我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剛才那股委屈憤怒,好像被風吹散了。
隨之而來的,是無比的厭倦和噁心。
顧靜——
這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
在我的婚姻里如同充斥著煙味的電梯,讓我時常憋著一股出不來咽不下的氣。
這個名字在我們的生活里,就像吃飯睡覺一樣。
每天都會被提起。
不管我說什麼,周宴都能扯上顧靜。
哪怕我說,今天天氣真好啊。
周宴都會回應我說:「是啊,顧靜那邊應該也是天晴吧。」
他對我句句有回應,可沒有一句回應是我。
我說過我不喜歡,也介意他天天提顧靜。
他說他習慣了,就是順嘴的事兒罷了。
心情好時,他就哄我兩句說一定會改。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把顧靜這個名字當成了一種拿捏我的手段。
嫌我囉嗦了,嫌我煩了。
抑或是,像剛才那樣我說我腋下有個結節,他認為是我矯情了。
他就都會往顧靜身上扯。
他知道一旦他提顧靜了,我就會生著悶氣不再煩他。
甚至在床上,我不如他意了。
他都會說一句:「我覺得顧靜就不會像你這樣。」
為這事,我跟他吵過無數次。
剛開始時,他還會跟我吵,反咬一口說我心胸狹窄。
再後來,我跟他吵的時候,他就全程冷臉沉默。
任由我像個瘋子一樣聲嘶力竭地吵。
吵到最後,他就站在對面冷笑一聲說:
「你要往歪了想,我也沒辦法。」
「你要這麼鬧,你就隨意。」
周宴就是這樣,總能找到讓我發瘋的點。
把我逼瘋,再看著我發瘋。
然後站在道德最高點,指責是我的錯。
一直到今天,他連裝都不裝了。
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
他說我有病,說我出現幻覺幻聽了。
「周宴,你能別拿我當傻子嗎?」
我咽不下被他扣上神經病這個帽子的氣。
又反問他:「那在老家時,你拋下高燒不退的我去給她買創可貼,是你被奪舍了靈魂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腿了?」
3
周宴突然暴怒,猛地踹倒了椅子。
「難道你不是傻子?」
「只有傻子才會像你這麼想,像你這麼無理取鬧無故發瘋!蘇念,我告訴你,我沒你想得那麼齷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還揪著這件小事在跟我生氣!」
「這才是你今天故意找茬跟我鬧離婚的原因是吧!我真是給你臉了!」
「顧靜一個人在家無依無靠的,我給她買個創可貼你就這麼過不去了是嗎?!」
我心猛地一沉。
哪怕我開始不在乎了。
可這一刻,酸澀感依然遍布了我全身。
她無依無靠,那我算什麼?
我是遠嫁,今年十一假期第一次回周宴老家過。
中秋的前一晚,我高燒到 39.5 度。
人生地不熟,我唯一能依靠只有周宴。
可是他洗完澡出來看了我一眼,說:「那我就先睡了。」
他,連一杯水都沒給我倒。
我躺在沙發上燒得迷迷糊糊,真的覺得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那個陪我從校服走到婚紗,結婚時發誓要呵護我一輩子的男人,怎麼會這麼冷漠呢?
直到他把我身上的被子扯走,關上了房門。
我才確定,這不是幻覺。
真心愛你的人,都在細節里。
人會撒謊,但細節不會。
4
我難受得扯著嘶啞的嗓子喊了他好幾次,他都沒聽見。
在我幾乎要暈過去時,周宴終於手忙腳亂地從房間裡出來了。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說:
「我得出去給顧靜買個創可貼,這小傻瓜,開個柚子還把自己手割了!」
「她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可不行!對對對,我還得給她買瓶消毒水……」
他緊張,不安,連襯衫扣子都扣錯了。
甚至,腳上的拖鞋都穿反了。
我蜷縮在沙發里,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只覺得他這種割裂的反差,讓我陌生至極。
我用力掐著自己手臂,希望這是一場夢。
可手臂的痛直抵心底,拚命地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走到門口,似乎又覺得有些不妥。
終於回過頭關心了我一句。
他說:「你要是實在難受就多喝點熱水。」
看著他的背影,我蜷縮在沙發上愣了好久好久。
有些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可前幾天,我驗出了懷孕。
我跟周宴結婚三年,一直想要個孩子。
他三代單傳,我們為此努力了很久,也吃了很多的苦。
孩子好不容易來了,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再給周宴一個機會。
我跟他說我腋下有個結節。
如果他緊張,在乎,關心我的話。
我想,現在我們都沉浸在即將當父母的快樂中了吧。
可他脫口而出的,又是顧靜!
甚至,他還把我當成了任由他捏扁揉圓的傻子,說我是幻聽。
揪著我那一句話大發雷霆,把所有的錯都歸咎於我身上!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5
在周宴又想反咬我一口給我扣上不可理喻的帽子時。
咬著牙重複了一遍,「過不去了,離婚。」
我堅定,一字一頓。
不再留一丁點退路。
我沒有像從前那樣憋著悶氣走開,顯然讓他來了脾氣。
他瞪著眼珠,氣急敗壞地指著我。
「蘇念!你別給臉不要臉!」
「就生孩子這件事你就沒資格跟我提離婚!嫁給我三年了!你肚子有動靜嗎?」
「你不知道我父母多想抱孫子嗎?我給過你壓力嗎?你還來無理取鬧自取其辱了是吧!」
「你一個不下單的老母雞有什麼資格跟我提離婚?!」
他抬手看了看手錶。
「我只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
「你最好在我出去回來之前,把東西放回去,給我做好飯!」
「台階我就給這麼一次!你要是不下以後再求我也沒用!」
他像從前那樣用力甩上門離開。
幻想著再回來時,我已經做好了家務,做好了三菜一湯。
給他盛飯裝湯,站著跟他低頭認錯。
看著他的背影,我苦笑了一聲。
周宴篤定我不會離開。
因為他是我當初鍥而不捨追了三年才追到手的。
甚至,連婚都是我跟他求的。
在他看來,我無非就是無理取鬧。
我不過就是想要他抱著哄著,來一出床尾和便嬌滴滴地認錯。
可周宴不知道,生氣和失望是不一樣的。
生氣只是想被他哄一哄。
可失望了,就真的不會回頭了。
6
看著這個家,我突然覺得有種讓我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看見擺在柜子上的婚紗照,我沒由來地拿起來摔到了地上。
把周宴的那一半撕碎,像踩小人一般踩得稀巴爛。
把他從給我的那些禮物全部翻了出來——
貴的帶走,便宜的剪碎踩爛扔了一地。
連同他廉價的愛一起丟在這間屋子裡。
離開時。
窗外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被雨淋了一身。
卻沒了那種被一把大傘壓著的窒息感。
我搬進了公司宿舍,預約好流產手術,拉黑了周宴的電話。
我用了兩個小時,結束了這段戀愛七年結婚三年的感情。
收拾好東西,我有一種恍惚感。
十年時間,一閃而過。
我忙著經營事業,忙著經營愛情,卻唯獨忽略了自己。
不過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在整理東西時,微信一直在響。
看見周宴的微信時,我習慣性地點開時。
周宴發過來的是驗孕棒的照片。
我才發現,剛才顧著踩小人,把驗孕棒落下了!
我心一驚。
害怕周宴會用這件事來糾纏我。
畢竟他跟他父母想要個孩子都快想瘋了。
正當我不知道怎麼樣把這件事瞞過去時。
周宴壓抑住怒火,在那頭似笑非笑地說:
「蘇念,你以為用這麼低劣的手段,我就會低聲下氣地去求你嗎?」
7
我忽地就鬆了一口氣。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乎的是孩子,也明明知道我爸媽做夢都想抱孫子!你還拿這種事來要挾我,你是真不怕遭天打雷劈!」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你不就是想要我去哄你去求你嗎?」
「莫名其妙!我一點兒錯都沒有,你還妄想我低聲下氣去哄你?狗都不哄!」
「……」
聽著他氣急了的話,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甚至,不自覺地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