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說里無名的路人甲,我的手正變得透明。
我縮在天台角落曬手的時候,一個少年踉蹌著推開鐵門。
他被絆了一下,狼狽地摔倒,手,恰好碰到我的手背。
那一瞬,我的手,重新有了光澤。
可此時少年已經躍過欄杆,站在天台上。
風吹得他校服獵獵作響。
我以畢生最快的時間衝過去,拽住了他的褲腳。
「等會兒!先別急著死!」
話音剛落。
我眼前浮現出金色的彈幕。
在天空跳動著。
1
【這路人甲是誰啊?】
【笑死,男二褲子要被扯掉了!】
【他本輕輕地碎了,想要迎風而去,結果不敢了,萬一跳下去沒穿褲子也太不體面了。】
【男二:等會兒,我上來是要幹什麼的?】
【我本來心疼的都不敢看的畫面,沒想到竟然畫風突變成這樣。】
【豹紋!豹紋!你們快看他的內褲是豹紋的哈哈哈哈!】
少年僵硬地拽著褲腰,捂著露了一半的小豹紋。本來再往前邁一腳就好,可此刻他看著抱著他褲腳的我,想了想硬是沒敢跳。
因為跳了褲子會被拽下來。
「……你能不能鬆手?」
少年的聲音很冷,卻格外好聽,迎著風,迎著陽光,一點一點吹進我的耳朵里。
我搖搖頭。
「你從這個角度跳下去不會死,會被卡在三樓伸出來的陽台上,摔斷左腿,最後會成為跛子。」
風很輕,我的聲音也很輕。
但他應該是聽清楚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
跛腳。
這心高氣傲的少年是無法承受的打擊。
他愣神的時候,我已經將他來了個過肩摔。
「砰!」
少年被砸在地上,發出沉痛地悶哼,身子縮成一團。
哦。
我忘了他有傷。
【真的笑瘋了,路人甲妹寶有點猛啊,男二那麼大個都給過肩摔了。】
【男二懷疑人生了,我是誰我在哪?】
我蹲下,用半透明的手戳戳他,手像吸取營養似的,一點一點恢復光澤。
少年猛地推開我,警惕得像一隻受傷的獸。
我遺憾地收回手。
【這妹寶什麼情況?】
【她是 NPC 嗎?還是 bug 角色?】
【我悟了,她是路人甲,快消失了,接觸到小說主角被世界認可,就不會消失了?】
我親眼目睹過跟我一樣的路人甲,無名無姓,最開始是手,慢慢地到腳,最後徹底變成透明人,被世界無聲吞掉。
我剛才以為。
我也會被吞掉。
可我碰到他,手就停止了便透明。
便是如彈幕所言,因為他是男二,所以我接觸到了他,世界便沒有繼續吞掉我。
我需要他。
他不能死。
「疼嗎?跳樓可比這疼多了哦,你連這都承受不了,等會兒還怎麼繼續跳呢?」
風吹著我的頭髮,我笑得溫婉。
少年躺在地上。
他盯著我,眼底陰霾翻湧,危險,卻第一次夾雜著不確定。
我看見他敞開的校服領口脖頸處,有一道深深的劃痕,觸目驚心。
他觸到我的目光,慌亂地拉起校服拉鏈,將那傷口遮得嚴嚴實實。
他踉蹌著起身,要走。
我跟在他身後。
像個尾巴一樣。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
「我親眼看到他上天台去了,走走走,一個小白臉,三番兩次讓思瑜哭,勞資弄不死他!」
「真上去了?該不會要跳樓吧?」
「怎麼可能?那小子有那膽子?他偷了思瑜的一百萬項鍊,跳樓就能一了百了?死了就去找他那聾子媽去要錢!」
少年臉色煞白。
2
他驚恐不安地往後推,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貓,渾身的刺全豎了起來。
可那群人已經發現了他。
「勞資就知道他不敢死!躲啊!小雜種!」
為首的一人飛踹過來。
將少年踢倒,重重地砸在門上,撞開天台門。
【太慘了我的男二,我看不下去了,我想直接跳到後期,強大起來的男二瘋狂報復!這些死狗都得死。】
【哎,心疼死了!誰來救救他。】
【劇情變了,男二本來應該跳了的,沒死,跟那路人甲說的一樣,成了跛子的。】
【都怪那個路人甲多管閒事……】
我盯著這一幕,笑容一點點收起。
我抬起頭,輕聲道:「你們,也想跳樓嗎?」
空氣,死寂。
幾個男生愣住,好像沒聽懂我說的是什麼。
「你說什麼?」為首那人挑眉,滿臉不屑,「小妹妹,你再說一遍?」
我微微一笑,像剛才問候天氣一樣,輕聲重複:「我問,你們也想跳樓嗎?」
那人皺眉:「艹,是個傻子。」
罵我?!
我學著他的模樣,狠狠踹了他一腳。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他在地上弓著身子咳出了血。
我有點歉意地彎腰道歉:「對不起哦,沒控制好力道,你踢他都沒踢出血。」
???
那躺在地上的男生縮成一團,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另外兩人驚悚地看著我。
「你們也要踢他嗎?」我指了指穿小豹紋內褲的男二。
很禮貌地問了一句。
最後他們沒踢,帶著那個被我踢吐血的人走了。
小豹紋內褲男生好像暈過去了。
「你不要死。」
「我需要你。」
我蹲在他身邊,戳了戳他的臉,他沒什麼反應。
怎麼辦。
【他暈過去了妹寶,你帶他去醫院吧。】
【你給他一點藥吧,醫院太遠了。】
藥?
我蹭蹭地跑下樓,去藥店買藥。
回來拉開他的拉鏈,給他上藥。
他疼醒了。
舊傷又添新傷。看著很疼的樣子。
「你怎麼變成這幅模樣了?他們又來打你了?」他看著我的傷,緊張得問。
我擺了擺手。
「他們那種小蝦米,我可以一腳一個,我撿的錢不夠買藥,可我又拿不出錢,藥店老闆打的。我沒還手哦,打我一下我抵一塊錢,我數著的,打夠了我就跑了。」
我揚起嘴角,牙齒好像有點血。
聞著有血腥味,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我繼續給他塗藥。
卻看到他眼眶紅了。
3
「對不起啊,很疼嗎?」我有些心虛。
想著是不是那個過肩摔將他砸太狠了?還是上藥沒控制好力道?
「你是誰?」他嗓子有點啞,靜靜地看著我,有些虛弱地問道。
我是誰?
我一臉為難:「你可以換個問題嗎?這個問題好難呀,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他皺起眉頭,似乎不敢相信。
「你家在哪?」他很聽話,換問題了。
「……」
我咬著唇:「你能再換個問題嗎?我沒有家。」
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他沉默了。
好半晌,他艱難開口:「你……是鬼嗎?」
聲音不自覺有一絲顫抖。
我眼眸一亮,這個說法好有趣哦。
我舉起雙手,做了個鬼臉:
「嗷嗚~╰(°ㅂ°)╯~」
「……」
他沉默了。
趁他沉默的時候,我又偷偷戳他。
手像吸取營養似的,竟有種荒謬的滿足感。
他看見了,但這次他沒躲。像是自暴自棄任由我折騰的樣子。
那我就不客氣啦!
我開心地戳他臉,又戳他肩膀,戳他手指,戳他耳朵,戳他鼻樑。
在戳他胸口往下的時候他捉住了我的手。
???
¬_¬
又不給戳了?
【完啦,這路人妹寶好可愛!想養一隻!】
【對不起女主!嗚嗚,我爬牆一會兒!】
【再不捉手,要戳到鳥啦!】
【噓,戳蛋蛋!】
天好像要黑了。
我往角落一躺,困意襲來。
「明天你還給我戳嗎?」我迷迷糊糊地問。
「……」
「你在幹什麼?」他答非所問。
「跟月亮睡覺啊。」
我很睏了。
「你睡這裡嗎……?」
他好像很震驚的感覺。
我往旁邊挪了挪,讓了半邊位置:「你要一起睡嗎?」
久久聽不到回答。
我便睡著了。
過了很久,我正做著美夢,卻被人搖醒。
他半蹲著看我,拳頭握緊又放鬆,聲音很輕:「起來,我帶你回家。」
回家?
「是我夢裡的那種家嗎?」我直挺挺地爬起來,一臉期待。
「……嗯。」
我牽起他的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忍住沒把我甩開。
4
他手心很熱,像在極冷的風裡生出的一團火。我被那股溫度燙得手心發癢,卻不敢鬆開。
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在夜色里迴蕩。
我看著他背影,肩膀單薄又筆直,因為有傷,他走得很慢。
【哇哦,男二帶妹寶回家了!家!家!家!】
【這一段氛圍突然好曖昧,我嗑到了!】
【女主寶寶你的男二要被路人甲截胡了。】
月亮跟著在我們身後。
我踩著他的影子。
我拉了拉他的手,輕聲問:「你家很遠嗎?」
他頓了頓,搖搖頭。
「到了。」
我抬頭,看見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道昏暗,牆壁斑駁,風吹過,落葉打在生鏽的鐵門上。
他掏出鑰匙,推開門。
暖黃的燈光瞬間溢出來,帶著家的氣息。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齊。
我屏住呼吸,心跳得像小鼓。
原來,家是這個樣子啊。
屋裡,一個瘦小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等著,似乎太晚了很困,再打哈欠。
他走過去的時候,女人驚喜萬分。
她沒說話,而是抬手,打了幾個手語。
【她在說什麼?】
【好溫柔……是聾啞人嗎?】
【男二媽媽好讓人心酸……】
少年彎腰,把書包放下,手指飛快比劃回應。
不過一會兒,他的神情忽然有點僵硬。
女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她笑得更溫柔,雙手比劃。
我看不懂,可她眼底那種欣慰的樣子很溫暖的樣子,於是我胡亂點頭。
【啊啊啊啊啊媽媽你別亂認!】
【男二要爆炸了哈哈哈】
【媽媽說:小笙,這是你女朋友嗎?】
少年整張臉猛地紅了,耳尖燒得像火。
「不是!」他下意識開口,聲音有些大。
女人愣了愣,又比劃了一句。
少年臉色更紅,抿著唇,沒做聲。
【媽問啥了?在線等翻譯!】
【他絕對不敢說,哈哈哈!】
我歪頭,好奇湊過去:「阿姨在說什麼呀?」
少年僵硬:「……沒什麼。」
【媽媽:我剛才好像看到你們牽手啦!】
【媽媽最後一句王炸:只有一間房了,你們要住一起嗎!】
【媽媽太開明了!男二炸了!哈哈哈!】
他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壓低聲音:「你坐著,不許亂說話。」
「哦。」
我乖乖坐下,手指戳著桌面,忍不住偷偷笑。
家,好溫暖哦。
只是下一秒,樓道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蘇與笙,你回來啦?」
聲音清脆,帶著點熟稔。
門口,出現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穿著乾淨的白裙子,眼睛亮晶晶的。
【臥槽!!!我女主寶寶終於來了!】
【修羅場預警!】
【青梅竹馬的女主哇,怎麼辦我磕哪邊 CP 啊!】
5
彈幕里說她是女主,叫舟思瑜。
漂亮得令人移不開眼睛。
此刻她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對著蘇與笙開口:
「你今天被蘇中他們帶走一下午,我很擔心你,我在你家等到現在,晚飯都沒吃,阿笙,我好餓……」
提及蘇中這個名字。
蘇與笙的拳頭攥緊,他閉了閉眼,眉骨壓得死死的,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
「對了,我項鍊找到了,是沉洲拿走的,老師誤會你了,但一下午都找不到你人,你是跟這個女生在一起嗎?」
蘇與笙沒說話。
他關上了門。
「……」
他媽媽靜靜看了一眼,比了個雙手合十睡覺的動作就走了。
蘇與笙沉著一張冰塊臉,進了小房間。
「你睡床。」
他在小房間裡剛脫掉上衣,我就進來了。他震驚了一秒後,恢復了平靜。
而我則看著他猙獰不堪的傷口發獃,胸口位置,後背,手臂,小腹……
新舊交替的傷疤縱橫交錯,不敢相信他經歷過什麼非人的折磨。
他狼狽地撿起衣裳想穿上,可太費力,手都在發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自暴自棄任由這些傷疤暴露在空氣中。
他顫抖著手從抽屜里拿出碘伏消毒棉簽,熟練地給自己上藥。
血腥味撲鼻而來。
我搶過他手上的藥,替他敷藥。
「你的傷口第二天不會自動好嗎?」我有些好奇。
他疑惑不解地看我一眼。
「我傷口第二天就好啦,根本就不用上藥,第二天就能完好如初。」
怕他不信,我又補充了句:「你今天天台站的位置我跳過啦,三樓有個小陽台,砸在上面腳斷了。」
「你不要去跳了,那個樓層人跳下去不會暈的,很清晰地知道自己頭流血噢,旁邊的聲音都能聽到,沒有天堂,你會清晰地知道自己馬上要死掉了,直到你慢慢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要不然你想怎麼死跟我說?我先幫你去試試疼不疼。」
他怔怔地望著我,良久說不出話來。
6
我卻從他眼中讀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憫。
上了藥他才舒服了些,可看著小房間唯一的一張床,他又陷入了為難。
床單幹凈整潔,散發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睡這裡。」他冷冷吐出兩個字,整個人慢慢起身站在門邊,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我歪頭,看看床,又看看他:「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