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就認出了他,這些年,我始終暗暗地關注著他的所有社交媒體,像個陰暗的變態。
我慌忙彎腰低頭,躲到一排乾洗好懸掛著的衣物後面,不敢讓他看到我的臉。
「你好,我來取我女朋友的衣服。她叫林靜好。」
呵,林靜好,那個搶走我一切的女人。
6
我刻意壓低聲音,說道:「衣服還沒洗好,你明天再來取吧。」
好在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他沒認出來,只是疑惑地向裡面張望了下。
「是換人麼?我記得以前的店員是個愛聊天的阿姨。」
見我沒有回答他,他搖了搖頭就離開了。
可我卻渾身顫抖,久久不能平靜。
宋子陽,是我的初戀,也是永遠刻在我心上的傷口。
我們其實連分手都沒有說過,這段感情當時戛然而止,卻從未好好告別。
他的出現,就像是一場又靜又瘋的海嘯,瞬間就淹沒了我。
哪怕這麼多年過去,哪怕我兜兜轉轉也談了好幾個帥氣的男朋友,可我依然記得,他穿著白襯衫,拿著籃球走在教室走廊,陽光正側打在他髮絲上的那個瞬間。
那時,我是天之驕女,自帶光環,走到哪裡都引起圍觀和騷動,同學們經常拿著本子請我簽名。
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樣的場景,我殘著臉,蝸居在又小又破的乾洗店,像老鼠一樣,窩在暗處,不敢讓他認出我。
我記得他曾在畢業的留言簿上寫:「娜拉,勇往直前,你一定會成為最閃耀的女明星。」
可我讓所有人失望了。
看著鏡子中潦倒殘破的自己,我痛哭失聲。
深夜,我找出了林靜好送來洗的那件衣服。
是件白色羊絨珍珠扣開衫。
它看起來純真、矜貴,就像林靜好給人的感覺。
跟工薪家庭出身的我不同,林靜好是富家女,她爺爺是當地能源龍頭企業的董事長。
她從小學英語、鋼琴和芭蕾,連家教都是退休的大學教授。
她長得清秀,細眉細眼,身材高挑,按現在的話來說,是韓系氛圍感。她清純的模樣極受男同學歡迎,每次學校各種投票選舉,票數都是她跟我不分上下。
也許,天生的宿敵就是這樣的。
我看不慣她,她也看不慣我。
每次文藝匯演,我唱歌演話劇,她彈鋼琴跳芭蕾。
我假期去拍戲拍廣告,她參加歐美路線遊學夏令營。
沒想到,本來壁壘鮮明的我們,最後卻因為宋子陽糾纏在了一起。
而我,是輸得徹徹底底的那一方。
想到這裡,我把林靜好的羊絨衫丟進了舊乾洗機里。
7
夜裡。
我從乾洗機中把林靜好的衣服取出,穿到了身上。
我瞬間變成了她的模樣。
我摸著她臉頰光潔無瑕的皮膚,心中五味雜陳。
不得不說,這些年來,她過得幸福,保養得極好,比我在社交軟體看到照片里的她更加美貌。
她很喜歡發演出、旅行、宴會的照片,看起來歲月靜好,每次都要特地艾特下她的專屬攝影師——宋子陽。
他把她拍得優雅端莊,像只美麗驕傲的白天鵝。
而我,像只陰暗下水道爬行的骯髒生物,一直視奸著他們的美滿恩愛。
林靜好和宋子陽明明一直住在上海,也許是最近回老家探親吧,如此巧合,竟把衣服送來了我家的乾洗店。
我哭了笑,笑了哭,把這些年所經歷的,統統回想了一遍。
我披著林靜好的人皮,就出了門。
不知不覺,我就走到了以前學校外的林蔭路上。
那時,我和宋子陽總在這條路上散步。
我們都是藝術特長生,宋子陽學的是美術,他畫得一手好畫。
他最喜歡這條林蔭路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的斑駁光影。
這麼多年過去,空氣中樹葉和泥土的氣味依舊,我仍然能記住,他第一次牽起我的手的時候,他溫暖手掌的觸感。
沒想到,突然,有人從我的身後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捂住我的口鼻。
刺鼻的氣味直衝我的天靈蓋,我拚命掙扎,可沒多久就暈了過去。
8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一個廢棄的廠房中,嘴被膠帶封著,雙手被捆著。
逆著光,我只看到兩個陌生男人的背影。
他倆似乎起了爭執,正快速而焦急地說著什麼。
他們應該把我當成了林靜好。
林靜好到底惹了什麼人?
我努力掙扎,也發不出聲音,只好豎起耳朵,試圖仔細分辨他們在說什麼。
戴著眼鏡的男人壓低了聲音說道:「不行,快點把她送回去,你知不知道,這是犯法的。你瘋了麼?」
「我是瘋了,我早就瘋了。在上海,她住的小區安保太嚴,我根本找不到機會,好不容易裝成送外賣的混進去,還是被她發現了。這次成功把她騙回老家,只有這次機會了。」
「我說了,錢會給你,給我點時間。」
「我等不了了!我兒子在醫院等著救命。」
那個急著用錢的男人,有南方口音,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耳熟。
「當年已經給了你十萬,這事算是了了,是你說兒子生病,我又給了你十萬,沒想到你貪得無厭,又來要錢,你兒子那就是個無底洞,她不可能再給你填,你懂嗎?我是你表叔,我是為你好。再這樣下去,我怕你會沒命。林家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兒子--」
那男人說著說著,竟然低聲抽泣了起來。
經歷過我媽的重病住院離世,我倒是對他的痛苦有些感同身受,不禁對他生出幾分同情。
他應該是急了,才會想綁架林靜好要錢吧?
可他的下一句話,驚得我魂飛魄散。
「當年,我就不該在道具中做手腳的,這就是報應!我就是遭了報應!報應!」
9
電光石火間,我認出了那個聲音。
我想起來他是誰了。
他竟然是劇組害我受傷的那個道具師!
當年,所有人都以為是個意外事故,保險賠付了一筆錢,他也私下賠償了一小筆金額,並且誠心地寫了一封道歉信。
我從未責怪過他。
可他的話,如同一道雷霆般直直地劈下來,讓我的世界徹底顛覆。
我太過震驚,心臟狂跳,手腳冰冷,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這話的意思是,那場事故並不是意外?
跟林靜好有關?
為什麼?
林靜好是不是瘋了?她怎麼有這樣的膽子!
她害我?
若不是我變成了她的模樣,也許這輩子我都不會有機會知道真相。
我又恨又急又怒,顫抖著拚命掙扎,卻死活拽不開捆著我手的繩子。
眼見繩子掙脫不開,我又怕驚動了外面的兩人。突然,靈光一閃,我用捆著的手一點點用力,勾開自己身上羊絨衫的扣子,連蹭帶拉,用盡方法把它脫了下來。
我瞬間變回自己的樣子。
我手腕比林靜好的纖細,繩索鬆了,我終於把手抽了出來。
我撕開嘴上的膠布,又把林靜好的羊絨衫重新穿上,變回她的模樣,向著外面還在爭執的兩個人走了過去。
10
「我可以給你錢。」
聽到我的聲音,道具師驚訝地轉過了頭,發現我已經清醒並且掙開了繩索,他立刻就抄起了身旁的凳子,對著我就要砸下來。
「我說,我可以給你錢,很多錢,足夠給你兒子治病,甚至夠他下半生的生活。」
他被我的話驚得動彈不得,眼神有困惑,有貪婪,有掙扎,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錢我有的是。這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大事。只要你聽我的安排。你到底想不想救自己的兒子?」
果然,兒子是他的軟肋,他放下了凳子。
我摸不准另一個男人的身份,生怕被他看出破綻,畢竟我不是真的林靜好。
「我去準備現金,你明天上午九點,到東環大街的廣場側門,我給你錢。」
「你,你不是騙我的?我放了你,你不肯給錢了,怎麼辦?你報警怎麼辦?」
「你忘了?我有把柄在你手上,怎麼會報警,你怕什麼。」
見他終於相信了,我才鬆了口氣,至少我暫時是安全了。
我忍不住試探他:「你若有證據,記得一併帶著,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互相都放心。」
他點了點頭。
我的心卻沉了下去。
林靜好害我,這件事是真的。
11
林靜好她這麼做,是為了宋子陽麼?
他可否知情?在這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我腦子迅速轉動著,焦灼而瘋狂,簡直快瘋了。
我一刻也等不得了,讓那兩個男人把我送到林靜好的家門口。
林家是本地的首富,在城東最貴的地段,有占地一整條街的宅院。
頂著林靜好的面容,保安並沒有阻攔我,保姆給我開了門。
「小姐,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給你倒杯紅參茶?」
我裝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演戲,是我最拿手的本事。我學著林靜好的樣子,挺直了脊背,高高昂著下巴,勾起了一個虛假的笑容。
我看了林靜好發在網上的照片,此時,她應該在參加同學聚會,我才冒險進到她的家裡。
「你怎麼回來了?」
我剛接過保姆遞過來的參茶,冷不丁傳來的一句話,嚇得我手一抖,茶杯打翻在地上。
我回頭望去,宋子陽從書房走了出來。
他竟然在家?他沒跟她在一起?
壞了。他會不會看出什麼破綻。
我看著他,心情百味雜陳。
他卻皺著眉頭,說道:「別再拖了。晚上你爸媽回來,我會親自跟他們說清楚。」
哎?他要說什麼?
我生怕他看出我不是林靜好,不敢接他的話,只靜靜地看著他。
只有在別人的軀殼下,我才能貪心地好好看看他。
我想他。
「你--」他想說什麼,又頓住了,「你今天有點奇怪--」
我別過頭去,假裝喝參茶,忍住想要掉下的眼淚。
只聽宋子陽說道:
「林靜好,我真的累了。分手吧,別執著了……」
12
我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每次我說分手,你都歇斯底里地鬧。我真的累了,放過我,好麼?」
他們,他們不是感情很好麼?那些甜蜜的證據,存在於林靜好發在網上的動態和照片里,她是他的繆斯,他是她的專屬攝影師,他鏡頭中的她,美得閃閃發光。
只有真愛一個人,才能精準捕捉到她所有角度的美。
可他的表情,看起來是認真的。
我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又怕萬一真的林靜好回來,跟我撞在一起。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同時出現,那詭異的場景,想想就覺得可怕。
「我們出去說。」
我拉起他,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