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皮乾洗店完整後續

「夠了，你到底又想幹什麼！」

到了外面，宋子陽沒有耐心地甩開我的手。

我卻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想他。想了很多年。

淚水浸濕了他的胸口，他怔住了，不再掙扎。

「你怎麼了？今天很奇怪—你--」

是啊。當然奇怪。我不是林靜好。

我是個披著別人的皮，才敢擁抱他的慫包。

我困在過去光環的繭里，不願面對毀容的現實。

我守著自己可憐的自尊和驕傲，不想自己最在乎的人看到醜陋、落魄的模樣。

那個美麗驕傲、星光閃閃的李娜拉，已經不存在了啊。

我不敢聯繫他，不敢出現在他面前。

但直到見到他，壓抑的想念洶湧而出。

良久，我哭夠了，才放開他。

「好，我們分手。」

「但我想問個問題，你——你還記得李娜拉麼？」

13

「你又來了，這些年，你疑神疑鬼，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像在坐牢，就算是活著，也像在地獄……」

「我從來沒跟她聯繫過，但你還是不停地調查、監視，在我手機上裝定位軟體，車上裝 GPS，被我發現了還不承認。我就不明白，娜拉怎麼得罪你了，都過去幾年了，還耿耿於懷，看她過得不好，你就開心？林靜好，你就是這麼陰暗的女人？」

「這幾年，你像厲鬼一般地看牢我，我微信裡面的女同學全部被你刪掉，去哪都要報備，一點自由都沒有。你到底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們的感情，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跟你分手，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揪著她不放的你。我真的累了。」

我不由呆了，他們分手，是因為我？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你的眼神……有些像她。」

我心不由一驚。他認出來了？

他悵然若失，嘆了口氣，轉身想離開。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腦子轉得飛快：「我今天晚上會跟我爸媽說分手的事。你今天別回這裡了，手機也關機。明天上午九點，你到東環大街的廣場，陪我去見個人。然後，我們就分手。」

他雖然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鬆了一口氣。

「等一下，我有點冷，你把外套脫下來，給我披一下。我散個步再回去。」

他脫下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

「靜好，我希望你能想通，找到自己的幸福。」

「你走吧，我想靜一靜。」

我確實想靜一靜。

變成林靜好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大量信息和雲霄飛車般起伏的情緒，衝擊力太大，讓我如墜夢中。

原來，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源於林靜好。

我太天真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年少時期的互不順眼、互別苗頭，暗暗喜歡同一個男孩子，竟然能演變成痛下殺手的殘害。

她家有錢，規矩就可以為她服務，作惡也沒有代價。

甚至，我的抑鬱、我的自卑，我日日看著她的幸福和榮光，對比我的暗淡落魄，還以為是自己倒霉。

我恨得眼中冒火，渾身發抖。

憑什麼？憑什麼她要殘忍奪走別人的希望、未來、幸福，而不受任何懲罰？

14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敲響了林家的大門。

林靜好被我從睡夢中喚醒，睡眼惺忪但十分不悅地看著我：「子陽，你昨夜去哪了？打你電話不接。」

是的，我穿了宋子陽的衣服，變成了他的模樣。

「我媽身體不好，我回家住了。手機壞了拿去修，才沒給你打電話。這不，她那邊好點了，我趕緊回來看你。」

林靜好臉上的怒色淡下去幾分，摟著我的腰撒嬌道：「我還以為你跟誰去鬼混了。」

」

我忍著噁心，說道：「我帶你去東環大街買衣服好麼？那個廣場有新開的設計師品牌店，最適合你了。可以消氣了？」

她一下子就開心起來。從小她就最喜歡買新衣服。

將近九點時，我把林靜好帶到了東環大街的廣場側門，然後藉口上衛生間，快步離開了。

我去衛生間，換了件乾洗機洗過的普通男裝，變成了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回林靜好所在的地方。

這時，真正的宋子陽已經到了。

林靜好牽著他的手笑道：「哎？你什麼時候換了件外套？」

還沒等宋子陽回答，二人就被幾個男人圍住了。

為首的男人眼神陰惻惻的：「東西我已經拿來了。你答應給的錢呢？」

林靜好自然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但她認識他的臉。

是當年的道具師。

她肉眼可見地慌了。

況且，身邊還有宋子陽，絕對不能得知這個秘密的人。

宋子陽看著眼前的情景，起了疑心。

他攔在前面，摁住道具師的胳膊。

「你們是什麼人？怎麼回事？好好說話，不然我報警了。」

男人以為被耍了，惱羞成怒起來。

「報警？林靜好，你昨天答應給錢那麼爽快，我就覺得可疑。媽的，想害老子是吧？」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疊資料，砸在對面兩個人的臉上。

「報啊，報警啊，看警察來了，先抓我還是先抓你！原件我放在朋友那了，我有個好歹，這東西就會發得全網都是！」

宋子陽撿起來看了，頓時變了臉色。

而林靜好嚇得花容失色。

「別看，那不是真的……」

15

宋子陽掏出手機就要報警。

可林靜好哭著攔住了他：「求你—不要--」

我看著他們糾纏，勾出個冷冷的笑容。

我就是想看看，一切醜惡攤到明面上來，宋子陽會如何處理。

不是我陰暗，這些年的遭遇，已經讓我成了驚弓之鳥。

人性的曲折幽深之處，不可言說。

林家有錢有勢，他們還有多年的感情。

他能忍心她去坐牢麼？

宋子陽的臉上閃過掙扎、不忍、糾結。

他整個人似乎都碎掉了，顫抖著問出：「到底為什麼？」

「我……我討厭她！」

林靜好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

宋子陽嘆了口氣，還是撥通了電話。

對面的幾人見他來真的，嚇得一鬨而散。

我看夠了戲，默默離開。

16

林靜好社交媒體的更新，停止於那一天。

聽說，道具師那一伙人已經被逮捕，而林家請了最好的律師，想給林靜好做無罪辯護。

呵，確實是林家的行事風格。

林靜好敢如此瘋狂，就是自信出了事，永遠有家裡人給兜底吧。

聽說，她以精神受了嚴重刺激的理由，目前在本市精神病院的病房住著。

而我，在那家醫院蹲了兩天，終於撿了一件醫生的衣服。

她診室門口掛著名字和職稱，副主任醫師徐可。

我把她的衣服丟進了乾洗機。

等衣服洗好，我穿上了身。

這兩天，我摸清了徐可的工作時間，她每周二、四晚上值班。

夜裡，我變成徐可的樣子，進了住院部的病房。

值班護士笑著跟我打招呼：「徐姐，今天不值班怎麼也來了？」

「來看看。」

我翻了翻病例，拿了病房的通行磁卡，假裝巡房，找到了林靜好所在的病房。

透過病房門的玻璃，我看到了林靜好正大口大口地吃著蛋糕，看著 VIP 病房裡的電視。

她確實因為宋子陽的分手和厭棄受了刺激，但距離精神分裂差之太遠。

我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睡了過去。

我輕輕推開了病房的門，進了她 VIP 病房自帶的衛生間。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我變成了林靜好的樣子。

我靜靜地站在床頭看她，慢慢地一下下地摸著她的頭髮。

等她覺得有異樣，醒了，睜開眼睛，正對上我的臉。

一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

「啊──」她剛要尖叫, 就被我捂住了嘴。

我咯咯笑著，給她扎了一針鎮定劑。

17

林靜好第二天吵著說見了鬼。

但誰會信呢？這是精神病院, 最不缺胡言亂語的病人。

醫生只能給她開藥, 讓她情緒穩定，昏昏欲睡。

我時不時地就去嚇一嚇林靜好，看她恐懼，尖叫，哭泣, 求饒，直到她真正的瘋了。

她虧心事做得太多，不相信因果循環、陰司報應，但奈何總是見鬼, 終於崩潰了。

而我，終於釋然。

我不再對毀容之事耿耿於懷。

不再自卑、抑鬱、怨懟。

我守著乾洗店, 偶爾穿著別人的衣服, 感受下靈魂的遷徙，體驗下不同的人生。

世間百態，要親身經歷, 才知真正的冷暖。

一個之前合作過的導演找到我，讓我演了個文藝片電影的配角, 戲份不多，酬勞也低，但我還是接下了。

那是個孤⼉院⻓⼤、流落到魚市的⼥⼦。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我真的去菜市場當了⼥魚販, 殺了半個⽉的⻥。

我體會著她的疲倦、麻木、市儈和對暗啞無光⽣活的不甘。

開機後，我跟導演說：「戴著⼿套是不對的，太滑，⽽且⻥販的手應該是泡皺的, 全是細小的傷口。」

導演眼⾥全是意外驚艷之⾊。

我曾經披上的每張⽪, 都像一塊稜鏡, 透過它們, 我看到了世界千萬種折射的模樣。

這個角⾊, 讓我拿到了第⼀個電影女配⻆的獎項。

媒體和觀眾都夸：李娜拉，演技真的很好，雖經歷過不幸，但頑強涅槃而⽣，璀璨綻放。

⽩煙給我打了很多次電話，我都沒有接聽。

不過是見我過得好了, 又想撿些便宜罷了。

不拍戲的時候，我還是會回到乾洗店。

這天，有人推⻔進來, 我抬頭望去，正是宋子陽。

我的⼼漏跳了一拍, 強自鎮定，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見。」

他清瘦了許多，沉默了許久, 說道：「我要跟你道歉，娜拉，都是因為我……」

我對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給他倒了杯茶，說道：「坐，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