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們更是小心翼翼,把她當眼珠子護著。
方梨真正體驗到了什麼是「豪門團寵」,且這寵愛,並非僅僅源於她腹中的「麒麟兒」,更因她自身的堅韌和付出得到了正視。
只是,那份對顧墨白的複雜情感,像一根細刺,偶爾會輕輕扎她一下。
雖然她不再提起他,但夜深人靜時,望著窗外明月,眼底深處的那抹黯然,我瞧得清楚。
9.
大約半個月後,顧墨白回來了。
整個人瘦脫了形,鬍子拉碴,雙眼深陷,昂貴的西裝皺巴巴的,沾著塵土。
他失魂落魄地走進老宅,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徑直來到方梨所在的主院,在院中「撲通」一聲跪下。
方梨正坐在陽光房的搖椅上,看著一本珠寶圖冊。
聽到動靜,抬眸望去。
四目相對。
顧墨白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他膝行幾步,聲音嘶啞破碎:
「梨梨……我錯了……我都知道了……我去問了,查了,她親口承認了……就是為了錢……我像個傻子,我混蛋……」
他語無倫次,痛哭流涕,往日的高傲矜貴碎了一地,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狼狽。
方梨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里有關切,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種疏離的平靜。
她沒有起身,只是合上了手中的圖冊。
「起來吧,地上涼。」
她的聲音很輕。
「我不起來!梨梨,你原諒我……我知道我罪該萬死,我不該不信你,不該逼你,不該為了那樣一個人渣傷害你和孩子……」
「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我……我真心知道錯了的份上,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讓我照顧你們……」
顧墨白泣不成聲,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方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清冷:
「顧墨白,有些傷害,不是一句『知道錯了』就能抹平的。你可是差點殺了你的孩子,還只是為了一個騙你的人。」
「梨梨……」
「你起來吧。」
她打斷他。
「你是孩子的父親,這一點不會變。你想看他,照顧他,都可以。但其他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堅定,說道:「我現在,給不了。」
顧墨白如遭雷擊,癱坐在地,看著方梨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看她決絕的側臉,巨大的絕望和懊悔淹沒了他。
但他沒有強迫,只是抹了把臉,踉蹌站起來,啞聲道:
「好……好,我等你,梨梨。多久我都等。從今天起,我會用行動證明。」
自此,顧墨白仿佛變了個人。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幾乎住在了老宅。
每天早起問安,盯著廚房準備方梨的餐食。
她孕吐他急得團團轉,
她腿抽筋他半夜起來學著按摩,
她去做產檢他必親自開車,小心翼翼地護著。
他重新撿起公司的事務,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工作狂,一切以方梨和孩子為先。
他學著說軟話,笨拙地逗她開心。
送禮物不再是昂貴的珠寶,而是她無意中提過的一本絕版設計書,或是她童年記憶里的一種小吃。
他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愧疚、愛戀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方梨並非鐵石心腸。
她能看到他的改變,感受到他的誠意。
有時他笨手笨腳地為她揉腿,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眼神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和柔軟。
但每當想起那日祠堂的拉扯,想起冰冷的針管和絕望,那點柔軟便會迅速凍結。
她始終沒有鬆口。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顧墨白拚命想焐熱,方梨卻不敢再輕易靠近。
我在牌位里看著,心裡也糾結。
我恨顧墨白曾經的混帳,但看他如今模樣,又覺可悲。
我知道閨蜜心裡還有他,否則不會因他的靠近而心情波動,不會在他疲憊時下意識蹙眉。
可我也怕,怕她心軟太快,怕這渣男骨子裡未改,將來再傷她一次。
所以我保持沉默,只在她對我傾訴時,輕輕說:
「閨閨,無論你怎麼選,你開心最重要。但記住,保護好自己和寶寶,永遠第一。」
10.
時光悄然流逝,轉眼到了方梨的預產期。
那天清晨,方梨開始規律宮縮。
顧墨白第一時間發現,臉色煞白,比她還緊張,卻強自鎮定。
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小心翼翼放進早已準備好的房車后座,吩咐司機以最快最穩的速度開往顧家投資的私立醫院。
老太爺和幾位核心家人也立刻動身趕往醫院。
房車剛駛出顧家老宅所在的區域,正要轉入主路。
突然,一輛紅色的跑車從斜刺里瘋狂加速衝來!
駕駛座上,赫然是面目扭曲、眼神癲狂的唐歲歲!
「顧墨白!方梨!你們毀了我!一起去死吧!!」
她尖厲的嘶吼透過車窗隱約傳來。
「小心!」
顧墨白瞳孔驟縮,根本來不及思考。
在電光石火間,他猛地撲到方梨身前,用身體緊緊護住她和高高隆起的腹部,同時對司機大吼:
「護住頭!撞左邊護欄!」
這是把他自己放於危險中,但是方梨可以最大程度的減輕傷害。
司機也是訓練有素,下意識猛打方向盤。
「砰——!!!」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紅色跑車狠狠撞上了房車的側後方,但因顧墨白當機立斷的指令,撞擊點發生了偏移。
房車失控擦著護欄滑行一段,終於停下,安全氣囊全部彈開。
車內一片混亂。
顧墨白首當其衝。
他悶哼一聲,額角有鮮血汩汩流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臉。
但他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低頭查看懷裡的方梨:
「梨梨!你怎麼樣?肚子疼不疼?」
方梨被嚇得不輕,臉色蒼白,小腹傳來陣陣緊縮的劇痛,羊水似乎也破了。
但她更震驚於顧墨白滿臉的鮮血。
「墨白!你流血了!你……」
「我沒事!你別怕!」顧墨白咬著牙,忍著劇痛,試圖打開變形的車門,「快!來人!送少夫人去醫院!快!」
外面已經一片嘈雜。
緊隨其後的顧家保鏢車立刻停下,控制了開車撞人的唐歲歲。
路人報警,交警和救護車呼嘯而來。
顧墨白被醫護人員用擔架抬出來時,已經因為失血和疼痛意識有些模糊,但他死死抓住一個護士的手,眼神渙散卻執拗:
「先救她……保孩子……保大人……一定要保他們……我欠他們的……要還……」
方梨被抬上另一副擔架,看著他被迅速推往急救室的方向,淚如雨下。
腹痛如絞,心裡那層堅冰,卻有些融化了。
11.
醫院裡兵分兩路。
大部分家人跟著方梨去了產科手術室,老太爺和顧父則守在顧墨白的手術室外。
方梨被推進產房時,宮口已開全。
劇痛一陣陣襲來,但顧墨白滿臉是血卻仍囑咐先救她的樣子,反覆在她眼前閃現。
她不知道他傷勢如何,這種未知的恐懼甚至蓋過了生產的疼痛。
「加油,方女士!看到頭了!用力!」
助產士的聲音鼓勵著。
我作為保家仙的魂體,一直緊緊跟著她,懸在產房上空,心急如焚。
我能感覺到顧墨白那邊生命氣息的微弱波動,也能感受到方梨此刻身心的巨大煎熬。
我拚命想給她力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
就在方梨最後一次拼盡全力,隨著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孩子終於娩出時——
一股極其強大、難以抗拒的吸力,猛地從我魂體深處爆發!
「哇啊——!!!」
在嬰兒響亮的哭聲中,我的意識瞬間被扯入一片溫暖的黑暗。
隨即是刺目的光亮,各種模糊的聲音、氣味、觸感洶湧而來……
我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產房略顯蒼白的天花板,然後是護士微笑的臉:
「恭喜,是個漂亮的小千金,六斤八兩,非常健康!」
我被包裹在柔軟的襁褓里,視線轉動,看到了躺在產床上,虛弱卻急切望過來的方梨。
她臉色蒼白,汗濕的頭髮貼在額角,眼神里充滿了初為人母的喜悅,但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茫然和失落。
她看著被抱到她身邊的我,輕輕觸碰我的臉蛋,然後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產房角落,喃喃道:
「初初……我怎麼聽不到初初的聲音了?」
旁邊的護士和顧家女眷以為她是產後情緒波動,又或許還惦記著在搶救的丈夫,連忙溫言安慰:
「少夫人,您辛苦了,好好休息。小小姐在這裡呢,多可愛。大少爺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方梨卻像是沒聽見,依舊固執地低聲說:「真的……初初之前一直跟我說話的……現在沒有了……」
我心裡一急,想告訴她我在這裡,就在這裡!
可一張嘴,發出的卻是嬰兒「咿咿呀呀」的軟糯聲音。
我努力地,睜大了葡萄般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地看著她。
方梨的目光與我對上。
那一瞬間,她渾身劇烈地一震!
眼中的茫然、失落迅速褪去,被無與倫比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取代。
她顫抖著伸出手,更輕、更珍惜地撫摸我的臉頰,嘴唇哆嗦著,淚水湧出,卻帶著璀璨到極點的笑意。
她俯身,在我耳邊,用氣聲,無比確定、無比溫柔地說:
「是你……對不對?初初……是你回來了。」
我再也忍不住,沖她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了一個屬於新生兒的、最純凈無邪的笑容。
12.
顧墨白經過緊急手術,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
顱骨有裂,肋骨斷了兩根,脾臟破裂出血,手術切除了部分脾臟,失血過多,需要在ICU觀察一段時間。
但醫生說,沒有傷及根本,康復只是時間問題。
唐歲歲則沒那麼幸運。
她蓄意謀殺,證據確鑿,撞上的又是顧家的車,傷的還是顧家太子爺和懷著「麒麟兒」的少夫人。
顧老太爺震怒,動用了一切關係,務必要她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等待她的,將是漫長的牢獄之災。
而在顧家的「特別關照」下,她的日子絕不會好過。
我,顧初。
老太爺親自取的名,寓意「初心不忘」。
我作為顧家「保家仙欽點繼承人」,福星下凡的千金,從一出生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老太爺把我當眼珠子,顧墨白醒來後,對我更是疼到骨子裡,仿佛要把對方梨的所有虧欠都彌補回來。
方梨,我的閨蜜,更是將我視若生命。
只是偶爾還會對著我,低聲說一些只有我們倆懂的話。
「初初,今天太陽真好。」
「初初,那個設計稿我改好了,你看看?」
她不再被人當作產後抑鬱,因為每次她說完,我都會用揮舞的小手、咿呀的回應,或者一個甜甜的笑臉來「回答」她。
顧家人只當我們母女連心,感情格外深厚。
方梨的設計事業蒸蒸日上,她的「麟兒」系列一經推出,備受追捧。
她以我和顧家的傳統元素為靈感,又設計了一系列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成立了個人品牌,成了業界矚目的新銳設計師。
顧家全力支持,顧墨白更是利用人脈為她鋪路,但她靠的,終究是自己的才華和努力。
顧墨白恢復後,繼續著他漫長的「贖罪」與「追妻」之路。
他對方梨體貼入微,對我寵愛備至,努力工作扛起顧家,漸漸贏得了家人的重新認可。
方梨心中的堅冰,在他日復一日的真誠和生死關頭的捨身相護下,慢慢融化。
他們開始像尋常夫妻一樣相處,多了默契,多了溫情。
但方梨始終沒有說出「原諒」那兩個字,顧墨白也不急,他說他有一輩子時間等。
只是夜深人靜,方梨抱著我,看著窗外星空時,眼底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對過往傷痕的悵惘。
她會輕輕哼著歌,那是我們大學時代都喜歡的曲子。
我知道,她在懷念那段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無話不談的時光,也在消化那些曾經痛徹心扉的傷害。
不過,每當這時,我就會用軟乎乎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或者在她懷裡蹭蹭。
她會立刻回過神來,低頭親親我的額頭,笑容重新變得溫暖而滿足。
「還好,」她總在我耳邊輕聲說,「還好你還在。初初,我們現在很好,對吧?」
是的,我們現在很好。
有家,有愛,有未來。
我以另一種身份,守護著我的閨蜜,陪伴著她,看著她重新綻放光芒,收穫幸福。
至於那個曾經辜負她的男人,就讓他用餘生去證明吧。
時間會給出答案。
而我和方梨的故事,以這種奇妙的方式,在新的生命里,延續了下去。
同甘共苦過,如今終於苦盡甘來,共赴錦繡前程。
這結局,我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