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這個『陽』字……十五歲,他把我鎖進柴房,想用我去抵三萬塊賭債。是我媽,偷偷用碎碗片磨開門栓救我。瓷片崩了,扎進這裡,留了很難看的疤。後來她說,紋個字蓋住吧,陽是她選的,希望我以後向著太陽活。」
我抬眼,看向我媽,她顫抖著死死低著頭,極力避免和我對視。
緊接著,我拿出了手機,解鎖,點開螢幕,確保周圍的人都能看清。
「這是我過去十年,每個月固定轉帳記錄的截圖。每個月我都發給我母親李秀蘭幾千到一萬不等用作家用。累計,五十二萬七千六百元。」
我頓了頓,又調出另一個介面。
「這是許建仁近三年在多個地下賭場賭博、借高利貸以及打架鬥毆、入室盜竊的犯罪違法記錄。」
「哦,對了,還有他去年因欠債,試圖把我媽抵押給另一個債主的錄音……需要我現場播放一下嗎?」
瞬間,方才那些或同情或指責、的目光,變成了震驚和憤怒。
「畜生!簡直是畜生啊!」
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媽氣得渾身發抖。
「那紋身……天啊……她媽怎麼忍心啊!」
「報警!這種人必須抓起來!」
「對!不能讓他們走了!」
矛頭瞬間調轉。
許建仁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他雙眼赤紅,指著我,氣急敗壞地嘶吼。
「賤人!老子是你爹!你的命是老子給的!老子養你這麼大就能替你做主!老子告訴你,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王陽的臉色也陰沉下來,他眼神兇狠地掃過人群,惡狠狠地說。
「少廢話!白紙黑字,你爹親手收的錢,按的手印!你就是我的人!給我過來!」
他作勢就要上前強行抓人。
就在這時。
嗚哇――嗚哇――嗚哇――
清晰的警笛聲,劃破長空。
「警察!幹什麼呢!都住手!」
為首的警官一聲厲喝,王陽臉色微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許建仁更是渾身一哆嗦,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大半。
我快步走到警官面前,手指指向許建仁和王陽。
「警察同志!我要報警!許建仁長期賭博、家暴、敲詐勒索!且聯合王陽公然進行人口交易,企圖暴力綁架我!這些我都有證據!」
我聲音並不大,但每一句都斬釘截鐵。
「你胡說!警察同志,她胡說八道!」
許建仁跳了起來,臉漲成豬肝色。
「我是她親爹,她不肯嫁人,我們當父母的管教她,有問題嗎?王陽一表人材,配她綽綽有餘!」
「對,對對!警察同志,我們是正經談婚論嫁!」
王陽也急忙附和。
「是不是家務事,我們會調查。」
警官面容嚴肅,目光轉向我。
「女士,能否出示你的證據?」
「沒問題!」
我立刻遞上手機,調出轉帳記錄、許建仁的賭債欠條照片等。
「這是許建仁敲詐勒索、賭博的部分證據。至於暴力綁架,現場很多目擊者都可以做證!」
警察一邊聽,一邊示意同事開始記錄,就在這時,另一位正在核對王陽身份證件的年輕警察忽然眉頭一皺。
他拿起手中的警務通設備,仔細對照了一下螢幕,隨後迅速靠近為首的警官,將警務通螢幕展示給他看。
為首的警官臉色驟然一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打了個手勢,另外兩名警察不動聲色地移動位置,隱隱形成了對王陽的合圍。
「王陽?」
警官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身份證顯示你是林縣人,對吧?」
「是……是啊,怎麼了?」 王陽強作鎮定,但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警官看著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林縣及周邊三市,近五年涉及多起婚後故意殺人致死的案件,其中兩起已明確立案偵查,指向的就是你王陽。」
「什麼?!」
媽媽瞬間失聲尖叫,她腿一軟,癱坐在地,看向王陽的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你們搞錯了!我不是!」
王陽如遭雷擊,猛地向後竄去。
「站住!別動!」
警察厲聲呵斥,早有準備的同事瞬間撲上,乾脆利落地將瘋狂掙扎的王陽制伏,扣上手銬。
整個醫院門口,鴉雀無聲。
「殺……殺人犯?」
我媽呆滯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她愣愣地看著被按倒在地、面目猙獰還在嘶吼的王陽,又茫然地看向臉色慘白、抖如篩糠的許建仁,
最後,她的視線緩緩移向我,瞳孔一點點放大,裡面充滿了巨大的、後知後覺的驚駭和……恐懼。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開始搖頭,無意識地喃喃,身體晃了晃。
「媽。」
我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你還覺得,他是好人嗎?你還覺得,我爸給我找的這門好親事,是為我好嗎?」我媽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瘋狂湧出。
許建仁見勢不妙,突然噗通一聲朝著警察跪下,哭天搶地。
「警察同志!我是被逼的啊!都是王陽逼我的,他拿刀逼我寫婚書,逼我收錢!我是沒辦法啊!」
他又猛地轉向我媽,眼神凶厲。
「秀蘭!你說話啊!你告訴警察,是不是王陽逼我們的!」
我媽被他吼得一顫,條件反射地開始回話。
「我……我不知道……盼盼,媽只是……只是想讓你有個歸宿,想讓你爸別再被人追債……」
「歸宿?」
我笑了,笑聲裡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媽,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你心裡只有那套家和萬事興的夢!為此,哪怕付出我的命,你也覺得是應該的,對嗎?」
我向前一步,逼近她,不再給她任何逃避的餘地。
「你記不記得,你冬天咳得整夜睡不著,是誰偷偷跑去診所求醫生?」
「你記不記得,你被許建仁打傷腰,躺在炕上動不了,是誰每天給你擦洗身體,去挖野菜熬糊糊一口口喂你?」
「你不記得。你總說許建仁給你買藥,給你買飯。可那些藥,有多少是我省下早飯錢,跑去鎮上衛生所買的,又求著許建仁給你的?!」
隨著我的話語,媽媽的臉上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
「是……是你?那些……那些都是你?不是建仁他……」
「許建仁?」
我嗤笑。
「媽,你醒醒吧!你所謂的家,早就爛透了!」
我媽徹底癱軟下去,她看著我,眼神破碎,嘴裡反覆念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那樣的人……媽沒想害你……媽只是……媽只是怕……媽錯了……盼盼,媽錯了……」
她忽然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癱在地上的許建仁,聲音嘶啞。
「許建仁!你說話!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把我閨女往火坑裡推!你說啊!!」
許建仁被她癲狂的樣子嚇了一跳,竟仰頭怪笑起來,笑聲癲狂刺耳。
「是!老子就是故意把你這個賠錢貨閨女賣給他的又怎樣?」
他惡毒的目光陰狠地掃過我。
「誰讓你這個小白眼狼有錢不給我還債?老子生你養你,你的命就是老子的!老子拿來換錢天經地義!落到殺人犯手裡那只能是你命不好!」
「許建仁!你不是人!」
我媽被他這番話刺激得徹底瘋了,撲上去對他又抓又打,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你親閨女啊!你怎麼能這麼惡毒!」
「我惡毒?」
許建仁被她打得偏過頭,卻依舊咧著帶血的嘴笑。
「李秀蘭,你少在這兒給老子裝慈母!老子打她,你除了哭還會幹什麼?每次拿點甜棗哄哄她,轉頭不還是看著老子把她往死里打?老子是明著壞,你這賤人是又當又立!」
「你胡說!」
我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著否認。「我胡說?」
許建仁笑得扭曲,轉向我,聲音里滿是惡意的快感。
「許盼盼,你真以為當年是你媽良心發現,放你走的?」
他盯著我僵住的臉,更得意了。
「那是她給老子出的主意!她說丫頭片子大了,關著不是辦法,送出去打工,錢還能捏在老子手裡!也是她跟廠子都說好了,你的工錢直接進老子口袋!不然老子哪來的錢賭?!」
我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我媽臉色慘白,瘋了一樣撲上來捂他的嘴。
「你閉嘴!許建仁你閉嘴!我沒有!」
許建仁一把推開她,繼續撕咬。
「還有今天,也是她出的主意!是她讓我帶著王陽他們來門口鬧事把你帶走!」
「不是!不是!」
我媽癱在地上,拚命搖頭,崩潰地哭喊。
「許建仁你為什麼!我什麼都聽你的!我連閨女都……我都按你說的做了!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她撲上去抓他衣領,眼神瘋狂又卑微。
許建仁像甩垃圾一樣將她摜倒在地,滿臉厭惡。
「因為你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賤貨!我看著你就噁心!滾!」
我媽被摔在地上,額角滲血,卻感覺不到痛。
她呆呆地看著許建仁,眼神從迷茫到震驚,再到一片死寂的瘋狂。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笑起來,臉上血淚模糊。
「許建仁……我為了你,娘家不要了,臉面不要了,連親生骨肉都能賣……我以為聽話就能換來你的好……」
她笑著,眼淚洶湧,猛地轉向我,用膝蓋挪到我腳邊,抓住我的褲腳,仰起那張狼狽不堪的臉。
「盼盼……媽知道錯了……你看在媽生你一場,原諒媽,再給媽一次機會……媽再也不信他了,媽就守著你過,行不行?盼盼,媽求你了……媽只有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鮮血染紅地面。
我看著腳下這個女人,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慢慢將自己的褲腳從她手中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然後轉向警察,聲音平靜無波:
「警察同志,請您依法處理吧。我不會出具任何諒解書,也拒絕任何調解。我要求法律給予他們最嚴厲的制裁。」
許建仁臉上的獰笑僵住,變成真正的恐懼。
我媽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盼盼!你不能!我是你媽!我生了你啊……」
「從你夥同他,把我賣給黑廠的那一刻起,」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就不是了。」
警察上前,將面如死灰的許建仁銬上。
一場鬧劇,終於落幕。
後來,許建仁數罪併罰。
王陽的案子轟動一時。
至於李秀蘭,因情節與認罪態度,加之我未窮追到底,她得到了較輕的處理。
我託人把她送回老家,留了一筆剛夠基本生活的錢,委託社工定期探視。
我的房子終於徹底安靜了。
我把牆刷成溫暖的米白色,養了幾盆好活的綠蘿。
學習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旅行,一個人面對黑夜。
我終於明白,這世上唯一能毫無條件、永不背叛愛我的人――
只有我自己。
從今往後,千山萬水,我只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