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像是被點爆的炮仗,猛地鬆開我,揮拳就要撲向大叔。
就是現在!
我趁機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路燈柱。
顧不得疼,我顫抖著舉起手機,將螢幕對準越聚越多的人群――那上面,是我剛剛翻出的電子房產證,地址姓名清晰無比。
「大家看清楚了!我叫許盼,房子、工作、社保全在這裡!我根本不認識他,也沒拿過一分錢彩禮!他在誹謗!在拐賣!」
人群「嗡」的一聲,質疑的目光齊刷刷射向男人。
「對啊,空口白牙誰不會說?」
「有本事你也拿證據!」
「報警!叫警察來!」
男人被這些目光刺得面色鐵青,隨即卻勾起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誰說老子沒有證據?」
說著,他猛地扭頭,衝進人群里像拎小雞一樣拽出一個人。
是我媽。
「都看清楚了!老子名叫王陽!這是我丈母娘!」
他死死地捏住媽媽的肩膀,將她推倒人前。
「來,告訴大家,你閨女手腕上,是不是紋著老子的名字――陽?!」
「嗡――」
我腦子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斷了。
我下意識捂住左手腕。粗糙的增生疤痕在布料下微微凸起。
那個小小的、褪色的「陽」字,是十五歲那年,我媽帶著我,走進城中村最便宜的紋身店選的圖案。
那時,許建仁因為賭輸了錢,把我反鎖在堆滿雜物的黑屋裡,叫囂著要用我抵債。
是我媽用撿來的碎碗片,磨了整整一夜,磨開了門閂,也磨爛了自己的手。
瓷片崩裂,割進我手腕,留下這條像蜈蚣一樣醜陋的疤。
後來,她摸著我的疤,哭了很久,說。
「媽對不起你……紋個什麼蓋住吧,叫陽,盼盼你得忘了黑屋子,朝著太陽活。」
此刻,我看著她,她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飄散,一如我不安的心情。
媽,說「不是」。
求你了,媽。
我盯著媽媽,內心不斷地祈求。
終於,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了頭。
她目光倉皇地掃過我的臉,隨後飛快地落回地面。
緊接著嘴唇翕動,聲音微弱。
「……是。」
她吐出一個字,後面的內容順暢地銜接。
「紋的……就是……王陽的陽字。」
世界驟然失聲。
我只能看見她說完後,低下頭,像一尊靜默的雕像。
世界驟然失聲。
我只看見她說完後深深低下去的頭和顫抖的背脊。
然後,一隻我熟悉到作嘔的手,從她身後伸了出來,重重攬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許建仁那張寫滿算計和得意的臉,從她身後探出,沖我咧開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原來如此!
這趟醫院之行原來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請君入甕!
王陽啐了一口,重新揪住我的頭髮往車裡拖。
臭婊子!我看你還怎麼嘴硬!」
王陽啐出一口濃痰,重新狠狠揪住我的頭髮,拽著我徑直走向那輛骯髒的麵包車。
頭皮傳來炸裂般的劇痛,可卻遠不敵我現在心中的痛苦。
「媽!!媽你看著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拚命拉住車門,像一條瀕死的魚,瘋狂掙扎。
指甲在車門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留下一道道帶血的痕跡印。
餘光里,媽媽側著身,肩膀劇烈起伏,淚流滿面。
她朝我的方向挪了半步,手指痙攣地抬起。
可隨機,許建仁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隻抬起的手,瞬間僵在半空中,隨後重重地落下。
隨後決絕地轉過了整個身體,用她單薄背影背對著我。
再也不肯回頭。
我被粗暴地塞進車廂。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即將將我淹沒。
就在車門即將合攏前,一道帶著焦急的詢問聲,穿透混亂的嘈雜,精準地落在我耳邊。
「盼盼?盼盼你在哪?!」
是晴子!
來之間,我怕有自己應付不過來的時候,特地提前聯繫了在醫院工作的閨蜜晴子幫忙照應!
我猛地抬起頭,透過正在關閉的車門縫隙,看到了那個穿著白大褂、正在焦急張望的熟悉身影!
「晴子!!我在這!救命――!」
我拚命叫出聲,用盡全力,朝著即將關死的車門狠狠地踹去。
「砰――!」
金屬變形的巨大悶響驟然炸開,整輛麵包車都隨之劇烈一晃!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瞬間吸引了晴子和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晴子臉色一變,立刻鎖定了這輛可疑的麵包車。
她快步沖了過來,直接攔在了車頭前。
「你們幹什麼?!放開她!」
晴子厲聲喝道,眼神銳利地掃過車內。
王陽被這突如其來的攔截搞蒙了。
他搖下車窗,瞪著眼睛,粗聲吼道。
「滾開!你是誰啊?」
晴子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囂,她一眼就看到車廂裡頭發凌亂的我。
她臉色一沉,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把抓住那扇半閉的車門邊緣,用力向外猛拉!
車門被她強行拉開一道縫隙,她立刻探身進來,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往出帶。
「媽的!臭娘們你找死!!這是老子的家事,我勸你少管!」
就在晴子奮力將我往外拖拽的瞬間,王陽勃然大怒,猛地從駕駛座探過身,死死揪住了晴子身上的白大褂衣領。
「家事?」
晴子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卻絲毫沒有被嚇住。
她緊緊護住身後的我,毫無懼色。
「我們是市醫院的工作人員!這位許盼盼女士是我們醫院今天預約接診的客戶家屬!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在公共醫療場所門口,使用暴力強行擄走我們的預約病患家屬,這已經涉嫌嚴重違法!」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最後定格在王陽猙獰的臉上,一字一句地道。
「我已經報警了。在警察到來之前,你們誰也別想離開!」「報警?」
王陽聞言非但沒怕,反而露出一抹更加囂張兇狠的獰笑。
他非但沒下車,反而猛地一打方向盤,將車頭直直地、極具威脅性地逼到晴子面前。
「嚇唬誰呢?!臭娘們!」
他啐了一口,指著被晴子護在身後的我,又指了指不遠處的許建仁和媽媽,聲音拔高,充滿了有恃無恐的猖狂。
「看見沒?!那是她親爹親媽!她親爹都點頭了,收了我八十八萬八的彩禮!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這賤貨現在就是我老王家的人!」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我和晴子,又掃過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語氣跋扈到了極點。
「老子今天就是把她腿打斷,拖回去拜堂,那也是天經地義!清官難斷家務事,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警察來了也得讓老子把人帶走!識相的趕緊給老子滾開!」
「是啊,各位街坊鄰居,各位好心人,我許建仁實在是沒臉見人啊!」
許建仁見狀,立刻一瘸一拐地沖了出來,對著周圍的人群就開始表演。
「這閨女…是我沒教好!她以前…以前就跟這位王陽兄弟…相好,我們做父母的,覺得她還小,不同意,怕她吃虧……」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帶著哭腔,
「可這孩子,倔啊!非要跟他!我們拗不過,想著孩子喜歡,就…就同意了。誰能想到……這王陽兄弟是實誠人,彩禮都給了,結果……」
他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他猛地指著我,痛心疾首。
「結果這死丫頭!不知道被哪個混帳騙了,卷了人家的錢就跑了!留下我們老兩口,被債主逼得差點上了吊!」
「她倒好!」
許建仁聲音陡然尖利。
「跑到這大城市,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瀟洒快活!連她親媽病得快死了都不管不問!要不是王陽兄弟心善,出錢又出力,救了她媽一條命……我們早就家破人亡了!」
他看向我,眼神悲痛。
「今天帶她回去,不是害她!是讓她迷途知返,是還王陽兄弟的恩情,是讓她回家!成個家,好好過日子!我這當爹的,還能害她不成?!可她……她竟然夥同外人,這麼對我們!天理何在啊!」
他聲情並茂,語氣中滿是無奈
周圍的人群,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唉,聽著是這閨女不像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彩禮都收了,跑掉是不對。」
「人家還救了她媽的命呢,這恩情太大了……」
「這醫生姑娘,要不…別管了吧?畢竟是人家家事……」
「就是,清官難斷家務事……」
晴子氣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但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嚴厲駁斥。
我卻輕輕拽了拽她的白大褂衣角。
我對著她搖了搖頭。
然後推開晴子試圖阻攔的手,走到了媽媽面前。
「媽。」
我叫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我只問你,最後一遍。」
「剛才許建仁說的每一句話,你……」
我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最後幾個字:
「你,贊同嗎?」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許建仁暗地裡狠狠掐了她胳膊一下。
王陽也兇狠地瞪著她。
媽媽渾身一顫,她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倉皇地在我臉上掃過,又飛快地躲開,
終於,她避開了我的目光,帶著哭腔哀求道。
「盼盼……媽……媽求你了……」
「你就……你就聽你爸的話,嫁了吧……」
「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你爸不會害你的……」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渾身輕鬆。
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綁架我了。
我緩緩地抬手將凌亂的頭髮攏到耳後,然後向前又邁了一步,直面所有人露出了一個淡淡微笑。
「好。」
我看著我媽,清晰地說。
然後,我轉過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開了自己外套的扣子。
脫掉。
我將脫下的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
然後,我抬起自己的手臂,將袖子慢慢捲起,露出了那截布滿新舊傷痕、有些猙獰的小臂。
「各位,」 我淡淡地開口,輕輕拂過手腕上方一道凸起的、暗紅色的增生疤痕。
「這道疤,是我十歲那年,許建仁因為賭輸了錢心情不好,用燒紅的火鉗燙的。原因是我給他倒水時,不小心灑了一滴。」
指尖上移,點著另一處扭曲的印記。
「這裡,是我十三歲,他想把我賣給一個老光棍換賭資,我翻牆逃跑時,被牆頭的玻璃碴子扎穿留下的。」
隨後我看著手腕上的紋身,輕輕撫摸著,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苦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