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工作的第十年,我終於在杭城買了房,把鄉下的媽媽接過來同住。
極寒天氣,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我心一橫,刷掉一個月工資,買了件五位數的名牌羽絨服。
媽媽摸著那柔軟的面料,手都在發抖。
「盼盼,這得多少錢啊……媽不用穿這麼好……」
我鼻尖一酸,故作輕鬆。
「媽,沒事,小錢,你閨女現在掙得動!」
她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喃喃道。
「我閨女真有出息了,真有出息了……」
我正要笑,她卻猛地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乞求。
「盼盼,你既然這麼有錢了……那五十萬的賭債,你就幫你爸還了吧?他說他這次真的戒了!」
……
我瞬間喉頭一哽,把她手裡的衣服搶回來。
「媽,衣服你不穿就算了。至於給那個畜生還債,你做夢!」
十年前我所謂的生父許建仁想用我去抵賭債,我身無分文連夜從家裡逃出來。
打那天開始,十年來,我像條狗一樣拚命,從在廠子裡一個月不到一千塊的黑工開始,一路摸爬滾打,省吃儉用終於攢下了一套房子錢。
就因為那晚,渾身是傷的媽媽拉著我,眼淚滾燙:「盼盼,以後一定要來接媽啊……」
為了這句話,我拼了十年,才把她從火坑裡撈出來。
可現在,她卻要親手把我推回去?
我胸口堵得快要爆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就在這時,我的衣角被輕輕地拉動。
媽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雙手絞得發白,聲音細若蚊蠅。
「盼盼?媽沒別的意思。媽就是想著你有錢了……拉你爸一把……」
「衣服退了也好……你爸也說了,媽不配穿這麼好的衣服……」
又是他!
我看著她又露出了那種熟悉的、被馴服的怯懦,有些後悔剛才說的話太重了些。
我深吸一口氣,將羽絨服披回她肩上,努力讓語氣平靜。
「媽,我不怪你。但我再說最後一次,他的債,自己還。他打你那麼多年,你不恨嗎?以後就我們倆過,不行嗎?」
媽媽抬起頭,懵懂地看著我,緩緩點了點頭。
「好……媽跟著你過。明天,媽給你包你最愛吃的白菜餃子。」
那一刻,我以為她真的醒了。
「好,明天中午,我一定回來吃飯。」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下班鈴一響就沖回家。
十年了,我終於又能吃到一口家裡的飯了。
推開門,香味撲鼻。
我興奮地喊。
「媽,我回來了!」
廚房裡,媽笑著擦手。
「盼盼回來了,快坐,餃子馬上就好!」
我心滿意足地坐下,卻看見媽媽端著餃子的同時,手裡,竟然拿著三副碗筷。
我有些奇怪。
「媽?」
「還有誰?」
媽媽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神根本不敢看我,嘴唇囁嚅著。
「是……是個客人……」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我去開門。」
我放下碗筷,一把拉開門。
「你好――」
看清來人的瞬間,我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見門口的男人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衣服,手裡拎著一袋快爛掉的水果。
他看著我,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諂媚的笑容。
「盼盼!我的好女兒!爸可找到你了!」
我頓時僵在原地。
他怎麼知道這裡?!
我猛地扭頭,看向廚房門口的媽媽。
她不安地揪著圍裙,臉色慘白,眼神四處躲閃,根本不敢與我對視。
「媽――?」
我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你、聯、系、他、的?」
「我……我……」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他……他畢竟是你親爸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媽說得對!盼盼,咱們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說著,許建仁就從我身側擠了進來。
他一進門,渾濁的眼睛就不斷地打量著看著屋子內的陳設。
隨即,眼睛裡擠出兩滴虛假的淚水。
「盼盼啊,你不知道,爸有多後悔當時那樣對你。」
「爸這麼多年了一直記掛著你,可你這不孝順的孩子,竟然連買房子都不告訴爸爸啊!」
他說著,捶胸頓足,仰天長嘆。
「是啊,盼盼。」
我媽立刻衝過來,淚眼婆娑地抓住我的胳膊,又想去拉許建仁。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爸他……真的改好了,咱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團聚,你就幫幫他,把債還了,以後好好過日子,行不行?媽求你了!」
「是啊,盼盼,你幫幫爸爸吧!」
徐建仁見狀,也痛哭流涕地握住我的手,眼睛裡卻閃爍著得意的光。
「媽。」
我陰沉下臉,甩開手。
「我說最後一遍,」
我指著門口,聲音冷得結冰。
「我沒有爹。滾出去。不然我立刻報警。」
「別報警!」許建仁尖聲叫道,臉上閃過恐慌,隨即又堆起諗笑。
「爸走,爸這就走……盼盼,爸改天再來看你……」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灰溜溜地躥出門。
門關上的瞬間,我脫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止不住地顫抖。
媽媽端著那盤已經涼透的餃子,蹭過來,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盤子裡。
「盼盼,媽錯了……你別生氣,吃點吧……」
「媽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我就是想著他畢竟是你爸爸,你這樣一個人帶著我,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我看著她的眼淚和語無倫次的解釋,心裡那點恨又變成了揪著的疼。
「媽,」我疲憊地閉上眼。
「別再聯繫他了,行嗎?就我們倆,好好過,不行嗎?」
「好……好……」
她泣不成聲,連連點頭。
……
我們過了半個月平靜的日子,我甚至開始規劃,帶她去醫院做全身檢查,給她報個老年大學。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開會,手機瘋狂震動。
「盼盼啊」
電話的那頭,媽媽的聲音帶著不同尋常的虛弱。
「媽好像有點不太舒服,你能回來帶我去看看嗎?」
媽媽年輕時被許建仁打狠了,身體底子早就垮了,一身傷病,卻從來都咬牙硬扛。
她總說「沒事,媽不疼」,就像過去無數次把我護在身下,默默挨著拳腳時那樣。
這半個月,我提了不下十次帶她體檢,都被她以「浪費錢」「老毛病不礙事」搪塞過去。
此刻,這聲虛弱的呼喚,讓我頭皮發麻。
「媽你別動,我馬上回來!」
我抓起車鑰匙就往家沖。
「媽,你哪裡不舒服?」
我推開家門,只見她蜷縮在沙發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胃……胃絞著疼……」
她聲音斷續,眼神卻飄忽著,不敢與我對視。
「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必須去醫院!」
我當機立斷,帶著她直奔醫院。
一路上,她異常沉默,只死死攥著衣角,幾次欲言又止。
「盼盼啊,要不就不去了吧……不是什麼大事。」
「媽,必須去看,您別擔心了,一切都有我。」
我握住她顫抖的手,溫聲安慰著。
車剛在醫院門口停穩,我正要扶她下車,卻忽然被狠狠地揪住了衣領。
「賤人!老子可算逮著你了!」
我被勒得呼吸一窒,抬頭對上一張橫肉虯結的猙獰面孔。「你認錯了人了,別擋道!」
我驚怒交加,奮力掙扎著想要掙脫。
「找的就是你!許盼盼!」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聲音洪亮得整個停車場都能聽見。
「你就是燒成灰,老子也認得你!你們家已經收了我彩禮了!跟我走!」
「什麼彩禮?我根本就不認識你!讓開!」
我氣得渾身發抖,拚命想甩開他,眼睛焦急地搜尋著媽媽的身影。
「還裝?」
只見那男人眼睛一橫,大聲嚷嚷起來。
「哎喲喂!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個沒良心的許盼盼啊!收了彩禮就跑了,有沒有天理啊!」
他的表演極具感染力,瞬間吸引了所有進出醫院的人。
無數道鄙夷、探究、看熱鬧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看著挺體面,原來是騙子!」
「騙婚騙彩禮,最缺德了!」
「人家苦主都找上門了,還能有假?抓她去派出所!」
我心急如焚,媽媽還在等我,我必須立刻擺脫這個瘋子帶她去就診!
「你胡說八道!我常年在這裡工作生活,有房子有貸款記錄,公司同事都可以做證!我和你根本就沒關係!」
「喲,還不承認?」
男人一把掐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說便往路邊那輛髒污的麵包車拖拽。
「跟老子回去!你爹已經收了老子的錢,你就是老子的人!老子今天綁也要把你綁回去拜堂!」
「放開我!救命!」
我拚命掙扎,指甲摳出一道道血痕,卻無法撼動他分毫。
幾個路人面露不忍,想上前,卻被那男人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等等。」
一個圍觀的大叔突然站出來,擋住去路。
「你說她是你媳婦,有證據嗎?」
「我看這姑娘不像說謊的人,你……該不會是人販子吧?」
「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