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我沒有添加任何個人情緒。
我只是客觀、詳細地陳述了創科公司如何長期、大規模地使用盜版「星辰」軟體進行商業活動,以此牟取暴利。
我將趙陽整理的技術證據鏈,作為附件,一一羅列。
最後,我在信的末尾寫道:
「貴公司的智慧財產權,正在被無情地踐踏和剽竊,而剽竊者,正用你們的心血結晶,賺得盆滿缽滿。作為『星辰』系列軟體的忠實用戶,我無法容忍這種行為。」
寫完後,我通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接著,我用一個新註冊的、無法追溯來源的郵箱,將這封舉報信和證據附件,發送給了星辰科技法務部的公開郵箱。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將所有材料刻錄成了一張光碟,通過一個偏遠的郵筒,匿名郵寄給了星辰科技的CEO。
做完這一切,我刪除了所有的發送記錄和本地文件。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的每一天,都是一種煎熬。
我每天都會刷新無數次星辰科技的官網,以及相關的行業新聞。
趙陽比我更緊張,他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會問我一次有沒有動靜。
我告訴他,耐心點,鯊魚聞到血腥味,總會來的。
半個月後,一個平靜的周三下午。
趙陽突然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幾名穿著黑色西裝,氣場強大的人,站在創科公司的前台。
為首的那個人,胸前別著一枚精緻的徽章,上面是星辰科技的logo。
趙陽配文:「他們來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緊接著,他又發來一張照片。
是王總,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把那群人請進了會議室。
趙陽的文字直播開始了。
「他們出示了法院的調查令和軟體公司的律師函。」
「現在正在檢查公司的伺服器。」
「王總的臉都綠了。」
「技術部的同事被叫進去問話了,我猜他們根本刪不掉我留下的後台日誌。」
「哈哈哈,王總開始打電話了,表情跟死了爹一樣。」
我看著趙-陽發來的一條條信息,手心裡全是汗。
緊張,又有一種病態的興奮。
一個小時後。
趙陽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人贓並獲。律師當場宣布,將對創科公司提起訴訟,索賠金額……三百萬。」
三百萬。
我看著這個數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對於本就資金鍊緊張的創科來說,這筆錢,無異於釜底抽薪。
王總,你為了省下一百三十萬,現在需要付出三百萬的代價。
不知道你那顆精於計算的腦袋,此刻作何感想。
當天晚上,星辰科技的官方公眾號發布了一則聲明。
聲明措辭嚴厲,點名批評了創-科公司的侵權行為,並表示將追究其法律責任到底。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篇文章的閱讀量,比我那次「電腦門」事件的傳播範圍要廣得多。
畢竟,這牽扯到了業內巨頭。
之前只是產業園的笑話,現在,創科公司成了整個行業的反面教材。
我仿佛能聽到,王總苦心經營多年的「體面」,碎裂的聲音。
清脆,悅耳。
這只是第一道開胃菜。
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面。
05
三百萬的索賠,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創科這個本就不深的水潭。
水花四濺,泥沙俱下。
公司的內部聊天群里,死氣沉沉。
沒有人敢公開討論這件事,但私底下的各種小群,早已炸開了鍋。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基層員工。
王總為了籌集資金,開始了他最擅長的操作――對內剝削。
首當其衝的,是這個季度的獎金。
張姐在公司大群里發了一份通知,言辭懇切,充滿「大局觀」。
「公司目前面臨一些暫時的困難,希望各位家人能夠與公司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經管理層研究決定,本季度獎金暫停發放,待公司度過難關後,統一補發。」
「家人們,我們一起加油!」
「家人們」三個字,此刻看來,充滿了絕妙的諷刺。
群里一片寂靜。
沒有人回復「加油」,也沒有人點贊。
沉默,是無聲的反抗。
緊接著,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王總開始在各種會議上,明示暗示,鼓勵員工為公司「奉獻」。
他把這叫做「眾籌救市」,說白了,就是讓員工掏錢。
「公司是大家的,公司好了,大家才能好。」
「我作為大家長,我先帶頭,我個人出十萬。」
「希望各位核心骨幹,也能拿出一點誠意,表示一下對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支持。」
他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聲情並茂,仿佛一個為家族嘔心瀝血的悲情英雄。
而被他點到名的幾個部門主管,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已經不是壓榨了。
這是赤裸裸的搶劫。
公司內部,怨聲載道。
曾經被王總的「家人文化」洗腦的員工,此刻也徹底清醒了。
他們終於明白,所謂的「家人」,不過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耗材。
王總似乎也察覺到了內部情緒的不穩。
他沒有反思自己的問題,反而陷入了一種偏執的猜忌。
他像一個瘋子,認定公司里有「內鬼」。
而張姐,就成了他最忠誠的鷹犬。
她開始瘋狂地排查,到底是誰泄露了盜版軟體的消息。
她調取了所有人的電腦訪問記錄,翻看每個人的聊天軟體。
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活在被監視的恐懼中,噤若寒蟬。
矛盾,在一次午休時間,徹底爆發。
一個在公司乾了五年的老員工,李哥,因為在茶水間跟同事抱怨了幾句公司的現狀,被路過的張姐聽到了。
張姐當場發難。
「李工,你對公司有什麼不滿嗎?」
她的聲音尖銳,充滿了挑釁。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了過來。
李哥是個老實人,臉一下子就紅了。
「沒……沒什麼,就是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張姐不依不饒,提高了音量,「我看你是在散播負面情緒,動搖軍心吧!」
「我沒有!」李哥也急了。
「你沒有?」張姐冷笑一聲,走到李哥的工位前,指著他的電腦,「你敢不敢讓我看看你的聊天記錄?」
這是極度的羞辱。
李哥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死死攥著。
「張經理,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
「隱私?在公司里,你的一切行為都關係到公司的利益,沒有什麼隱私可言!」
「我懷疑你就是那個內鬼!是你出賣了公司!」張姐的聲音歇斯底里,像是在審判一個犯人。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假裝在忙碌,但耳朵卻豎得老高。
他們看到了張姐的瘋狂,也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最終,李哥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張姐以「嚴重違反公司紀律,散播不實謠言」的罪名,當場開除。
他甚至沒來得及收拾自己的東西,就被保安「請」出了公司。
我是在一個前同事的小群里,看到這個消息的。
群里發來了一段短暫的視頻。
視頻里,李哥被兩個保安架著,面如死灰。
張姐站在他身後,臉上是得意的、扭曲的笑。
那一刻,我心中幸災樂禍的情緒,蕩然無存。
取而代DE是的,是滔天的憤怒。
王總和張姐,這兩個劊子手,他們不僅壓榨員工,還在精神上虐待他們,踐踏他們的尊嚴。
李哥是無辜的。
他只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的可憐人。
而我,是這一切的導火索。
我的復仇,牽連到了一個無辜的人。
愧疚和憤怒,像兩條毒蛇,啃噬著我的內心。
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必須……加速這一切。
就在我思緒翻湧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簡訊。
「我是李建國。我想見你。」
06
李建國。
就是那個被當眾羞辱後開除的老員工,李哥。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找我做什麼?
是來質問我,還是……
我沒有猶豫太久,回復了兩個字:「地址。」
我們約在一個老舊的茶館裡。
李哥比視頻里看起來更加憔悴,兩鬢似乎都白了些。
他看到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晚,真不好意思,把你牽扯進來。」
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道歉。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低聲說,「如果不是我舉報公司……」
「不。」李哥打斷了我,「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
「我在那家公司乾了五年,自問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最後,就因為一句話,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
他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悲哀和不甘。
「他們不把我們當人看。」
茶館裡很安靜,只有老舊風扇轉動的吱呀聲。
我們沉默了很久。
「我找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李哥終於開口,他的眼神變了,閃爍著一種決絕的光芒。
「一個……足以讓他們徹底毀滅的秘密。」
我的呼吸停滯了。
「王總為了避稅,一直有兩套帳本。」
李哥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個關乎生死的秘密。
「一套是假的,做得很漂亮,專門用來應付稅務檢查。」
「還有一套,是真帳。記錄了公司每一筆真實的收入和支出,包括他個人中飽私囊的那些爛事。」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
陰陽帳本。
這是任何一家公司的死穴。
一旦被證實,等待王總的,將不僅僅是破產。
「你怎麼會知道?」我問,聲音有些乾澀。
「我是財務部的老員工了。雖然王總很小心,但有一次,他喝多了,讓我去他辦公室拿一份文件,我無意中看到了他電腦上的一個隱藏文件,也猜到了他保險柜密碼的規律。」
「那個保險柜,就在他辦公室的休息間裡。」
李哥看著我,目光灼灼。
「那個帳本,就是他們的催命符。」
「我本來想爛在肚子裡的,我膽子小,我怕事。但是現在,我不想忍了。」
「他們讓我沒了工作,沒了尊嚴,我也要讓他們嘗嘗,一無所有的滋-味!」
他的話,像一把火,點燃了我心中最後的猶豫。
「我願意幫你。」李哥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告訴你保險柜的位置和密碼規律,甚至,我可以想辦法進去,把那份電子帳目拷貝出來。」
「但是……」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掙扎,「風險很大。一旦被發現,我們兩個都完了。」
茶館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被逼上梁山的老實人。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懼,也看到了他破釜沉舟的決心。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也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這份證據,是終極的武器,能將王總和他的公司徹底送進墳墓。
但獲取它的過程,充滿了未知的風險。
辦公室里到處都是監控。
王總和張姐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他們的警覺。
一旦失敗,李哥可能會被反告一個入室盜竊。
而我,作為主謀,也難逃干係。
我的腦子裡,像有兩股力量在激烈地交戰。
一個聲音在說,夠了,林晚,盜版軟體的事情已經讓他們焦頭爛額,見好就收吧,不要再冒險了。
另一個聲音卻在嘶吼,不夠!遠遠不夠!他們只是傷了皮毛,他們還沒有付出應有的代價!那個被羞辱的李哥,那個被行業封殺的你,你們的痛苦,難道就這麼算了?
我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卻絲毫感覺不到溫度。
我需要做-一個選擇。
是選擇安全的、但不夠徹底的復仇。
還是選擇一場高風險的、但足以致命的豪賭。
我抬起頭,迎上李哥那充滿期待和不安的目光。
我的心中,慢慢浮現出一個決定。
07
「干。」
我從嘴裡,輕輕吐出這個字。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筆畫都充滿了重量。
李哥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種在絕望中看到曙光的亮度。
「好!」他激動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我看著他,神情卻異常冷靜。
「李哥,這件事,不是光靠膽量就行的。」
「我們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衝動是魔鬼,而冷靜,是復仇最好的武器。
我約了趙陽,我們三個人,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秘密會面。
「復仇者聯盟,現在正式集結。」趙陽看著我和李哥,開了一個不算好笑的玩笑。
氣氛有些凝重。
我將李哥帶來的消息,和我的決定,告訴了趙陽。
趙陽聽完,沉默了片刻。
「陰陽帳本……王總這老小子,膽子是真的肥。」
「風險很高。」他看著我,「但收益也極大。一旦成功,他就永無翻身之日。」
「我支持你。」趙陽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技術上的問題,交給我。」
我們三個人,圍在一張小桌子前,像三個策劃驚天大案的劫匪。
我拿出紙筆,開始梳理整個行動的流程。
「首先,是時間。」我說,「我們必須選擇一個監控最薄弱,也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時間點。」
「下班後,保潔阿姨進去打掃衛生之前。」李哥立刻說,「那大概有半個小時的空窗期。公司人都走光了,保潔還沒來。」
「很好。」我點點頭,「其次,是行動人。」
「我去。」李-哥自告奮勇,「只有我最熟悉公司的環境,也知道保險柜的具體位置。」
「不行,你一個人風險太大。」趙陽反對,「你需要技術支持。」
「我不可能進去。」趙陽說,「我早就被公司拉黑了,一出現在那棟樓就會觸發警報。」
「遠程。」我說,「趙陽,你能不能遠程指導李哥操作?比如,如何規避監控,如何安全地拷貝數據,以及如何抹掉所有操作痕跡。」
趙陽想了想,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可以。我需要李哥帶一個微型攝像頭和耳機進去。我可以實時看到他看到的一切,聽到他周圍的聲音,然後通過耳機給他下達指令。」
「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他補充道。
「太好了。」李哥顯得很興奮。
「別高興得太早。」趙陽給他潑了盆冷水,「拷貝數據不是簡單地複製粘貼。王總的電腦肯定有加密和監控軟體。你必須完全按照我的指示操作,一步都不能錯。錯了,我們都得完蛋。」
李哥的表情嚴肅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負責準備後續的材料。」我說,「一旦我們拿到帳本,就不能再像上次一樣,只交給一家公司。」
「我要把王總這幾年所有的『光榮事跡』,從我的電腦事件,到盜版軟體,再到陰陽帳本,以及他PUA員工的那些錄音,全部打包。」
「做成一個……黑料大禮包。」
「然後,我要找一個最能引爆輿論的渠道,把它公之於眾。」
「我要的,不只是法律的制裁。」我看著他們兩人,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他,社會性死亡。」
趙陽和李哥看著我,眼神里都流露出敬畏。
他們可能沒想到,我這個看起來最文靜的女人,內心卻藏著最狠的計劃。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三個人分工合作,緊張地籌備著。
趙陽採購了最先進的微型設備,反覆調試,確保信號穩定。
他一遍又一遍地給李哥培訓,模擬可能遇到的各種突發情況,以及應對方案。
李哥則利用自己之前的人脈,打探清楚了公司最近的安保排班和保潔時間。
而我,把所有手頭上的證據,重新整理、歸類、潤色。
我寫下了一篇長文的腹稿。
文章的標題,我都想好了。
就叫,《一台3萬2的電腦,如何牽出一家公司的覆滅史?》。
行動的日子,定在了一個周五的晚上。
那一天,暴雨將至。
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樣。
08
周五,下午六點。
創科公司的員工陸續下班,辦公室的燈一盞盞熄滅。
李哥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著帽子和口罩,像一個普通的下班族,混在人流中,走進了那棟他工作了五年的寫字樓。
我和趙陽,則在附近一輛不起眼的麵包車裡,搭建了一個臨時的指揮中心。
趙陽的面前,是三台筆記本電腦。
一台顯示著李哥通過微型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面。
一台在分析寫字樓的內部網絡結構。
還有一台,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的技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