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卻勃然大怒: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工作,想著錢!錢比你命還重要嗎?!」
她將我的手機拿在手上不給我,還掛掉了我的電話。
我用更大的聲音吼了回去:
「因為我欠了錢!因為我的父母寧可拿錢給一個外人辦升學宴也不肯借我應急!」
「我除了自己拚命賺錢還債,我能怎麼辦?!」
「把手機給我!」
我的話鎮住了媽媽,舅媽趕緊拿過手機遞給我。
我將電話撥了回去。
簡單交代了下情況,就站在原地等人來拿電腦。
騎電動車的女士左看看右看看,選擇私了。
她乾脆地給我轉了1000塊。
什麼都沒說就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了看媽媽。
一切盡在不言中。
媽媽臉紅了,這次是羞的。
見我堅持要在路邊等人,她也陪著。
只是她仍舊忍不住說教。
「知安,你現在主要的任務是學習,等你研究生畢業了,有大好的工作可以選。」
我將通話記錄給她看。
「每天我至少接到十幾個催債的電話,你覺得我在這種情況下能安心學習嗎?」
「我不求你們幫我了,請你們別再來打擾我的工作。」
媽媽蠕動幾下嘴唇,說出來的聲音乾澀不已。
「知安,你,你恨我們嗎?」
我深深看她一眼。
「我只是很失望。」
那天媽媽是失魂落魄離開的。
沒過多久,我就在電視上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王勝男哽咽著感謝爸爸,說他就是她第二個父親。
爸爸老淚縱橫。
我淡淡看了一眼,轉身就投入更繁忙的工作中。
上一次項目完成我拿了五萬塊,極大緩解了我的壓力。
我身上的幹勁更多了,恨不得每一分鐘能掰成兩半用。
媽媽這幾天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什麼,給我打了一筆錢。
八萬塊。
看著手機里那筆轉帳,我沉思了很久還是收下了。
我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我寫了張借條給媽媽寄過去。
媽媽立刻就打來了電話。
「知安,那錢是媽媽給你的,你拿著就行,不用寫借條的。」
「還是算清楚點比較好。」
我堅持以後會還這筆錢。
媽媽沒有辦法轉頭跟我說起別的事情。
「知安,勝男覺得是因為她才導致你跟你爸關係僵硬,她覺得很抱歉,想要親自見面跟你道歉,你看要不抽個時間出來見見?」
剛收了八萬塊,拒絕的話怎麼也吐不出。
左右不過說兩句,安一下王勝男的心。
「你們挑個時間,地址發給我。」
我安排好了工作,打車過去。
可推開門看到的卻是我完全不想看到的身影。
我的父親正好整以暇坐在主位那邊。
旁邊是二叔和二舅媽。
我立刻看向媽媽。
她心虛地低下頭,不敢跟我對視,手上卻用力將我拉到位置上坐下。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空氣漸漸凝滯。
王勝男起身打圓場。
「知安哥,老師幫助我,卻不想傷了你的心,罪魁禍首不是老師,是我,我對不住你。」
她端著酒杯就要喝。
被爸爸攔住了。
他恨鐵不成鋼看著我。
「你看看勝男多懂事,哪像你,動不動就鬧脾氣,這次就算了,以後你要多幫襯幫襯勝男,她從小地方過來,還不太適應這裡的生活。」
媽媽也在旁邊勸說,說她有多不容易,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的努力。
我聽著聽著就笑了。
我將休學證明放到他們面前。
「我也挺不容易的,被學校強制休學了,要不,你們也可憐可憐我,幫我一把?」
爸爸指著休學證明的手不停顫抖,氣得拍桌而起。
「你鬧脾氣不回家就算了,你現在連學都不上了?!這所學校就算比不上燕大,也是周圍數得上的大學!」
「沒辦法啊,誰讓我父母有錢給別人辦升學宴,沒錢替我借急,漏下的課程太多,只能休學了。」
「我這麼可憐,你們倒是幫幫我啊?」
我嘲諷地看著爸爸。
「我就不明白了,你對一個外人都能掏心掏肺,對自己的親生的兒子卻能如此狠心。」
「以前我以為爸爸是剛正不阿,可看到了你為王勝男做的,我才知道是雙標。」
「我的爸爸,本就是個爛人。」
我早就發現爸爸為什麼一定要讓王勝男進燕大了。
明年他就要再次評正教授了,他已經失敗很多次了,在人才如雲的燕大,跟其他人比他的資歷還不夠,所以他就想為自己造勢。
有什麼比自己資助的學生考上資助者所在的大學更正能量的?
這個關鍵的時候,他不敢讓我進燕大,怕別說他給我走後門,影響他評級。
可我明明可以靠自己考進去的!
這場算計,他得到名,王勝男得到利。
只有,我像個傻子被擺弄。
現在只能休學還債。
我疲憊地閉上眼。
「你們要避嫌,那就徹底斷了關係吧。」
「從今天以後,你們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所有人都看出了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爸爸反應過來,拿起桌上的杯子朝我扔來。
我頭一歪躲掉,杯子撞到牆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沒良心的畜牲,我養你這麼多年,翅膀硬了就要跟我斷絕關係了?」
他瘋狂咳嗽著,被我氣得喘不過起來。
我冷靜地看著王勝男和媽媽一個端水,一個拍背,這才像一家人。
「當你為了名聲,利用關係讓我進不去燕大,為了王勝男,寧可將錢花在她身上撐場面時,你們就不是我的父母了。」
媽媽泣不成聲。
我抬手將要說話王勝男推開。
「其實你們從小就對資助的孩子更好不是嗎?他們生病,比我生病還緊張;他們有困難,你們第一時間就解決。」
「我就不一樣了,我是你們的親生孩子,無論你們怎麼對我,都是斬不掉的關係,」
失望是一點一點積攢的。只不過在升學宴上爆發了而已。
「我們是你們的爸媽啊,我們將你從那么小一點,養成現在的樣子,我們費了多少心血啊!」
二叔不滿地看著我:
「話不能亂說,這多傷人啊,他們到底生你養你一場。」
王勝男也說:
「知安哥,快跟爸媽道歉,你說得話太傷人了,老師承受不住的。」
我看了看一直哭的媽媽,惡狠狠瞪著我的爸爸,
「其實,你們跟我也沒有多親,不是嗎?」
「你們要忙著你們的事業,忙著照顧資助的孩子,我從小是跟爺爺奶奶長大的,直到要上大學,才搬到這裡,如果我考進近燕大說不定相處時間會多一點。」
「理所當然地,你們更偏心,花費你們更多心血的學生。」
媽媽的表情白了,哭都哭不下去。
因為我說中了。
我又看向舅舅和舅媽,他們是過來助陣的。
「我記得堂姐現在所在的公司也是爸爸介紹過去的吧。」
「他可以幫那麼多人,為什麼就不能幫我一點呢?」
「還有你王勝男,你和其他人都是得利者,既然得了便宜就不要到我面前晃,我心裡不舒服。」
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知道,爸媽不是不愛,只是給我的太少了,太多人的優先級在我前面。
他們多精明啊,知道一點點愛就能叫我感激涕零,所以不願意多費什麼心思。
這塊遮羞布終於被我扯了下來。
我站起了身。
「桃李滿天下的陳教授和林教授,想來養老也不用靠我,你們的退休工資、醫保都足夠你們活得很滋潤了,有沒有我都一樣。」
「你們給的太少,就不要要求更多了,更不要拿血緣關係道德綁架我,鬧大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媽媽似乎是想說什麼,最終只能頹廢放下手。
我拿著包離開。
心裡覺得一陣舒爽。
忍了那麼久,發泄出來只覺得天氣都明媚了幾分。
我連整理思緒的時間都沒有,接到學姐的奪命電話,就趕去公司改項目。
面對一堆的數字頭皮發麻,每天兩杯咖啡打底續命。
我就像一根繃緊的弦,不敢停下休息,只有到帳的錢能讓我鬆快幾分。
到了年底,手上的項目都做完了,債也還了三分之一。
除夕、春節,這對於中國人極為特殊的節日。
我自然是要老家過年的,出來這麼久,我也想爺爺奶奶了。
小老頭小老太太知道我爸做的事情時,特意跑過來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爺爺還拿雞毛撣子抽了爸爸一頓。
「避嫌是吧,以後老子生病了,你也別來看我,免得污了你教授的清名!」
「知安跟你不親?豁,早幹嘛去了?知安小時候我就讓你帶他,你說你忙,到了大學才生活在一起,親近得起來嗎?」
「你看看你怎麼對知安的,又怎麼對別人的,我都不想說你。」
小老頭這些年身體不好,打一會就氣喘吁吁了。
我扶著他坐下順氣。
喝了口水,歇了一會,小老頭又有力氣了。
「你自己腦子不清楚傷了孩子的心,孩子不想跟你們過了,你們就滾得遠遠的,別來煩他。不是自己養大的,你們不心疼,我心疼!」
小老頭毫不掩飾的偏愛極大安慰了我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
我送他們回老家的時候,他們還想將自己一輩子的積蓄交給我。
我不肯要,他們還氣呼呼的。
他們那麼大年紀了,我怎麼能花他們的錢。
好不容易才勸說他們放下給我塞錢的手。
想到以前在老家摸魚爬樹的快樂,想要回家的心衝動達到了頂峰。
給兩位老人打去電話,告訴他們我明天就回老家。
「安安要回來了,快,明天就宰只大鵝,他最喜歡家裡的燉大鵝了!」
「明天你就去張屠夫那裡買最新鮮的排骨,我要給安安燉湯!」
老頭老太太高興瘋了,大晚上準備磨刀。
我是中午到的老家,燉大鵝已經擺到了桌上。
「快快洗手吃飯,安安你都瘦了。」
奶奶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筷子不停給我夾菜。
老一輩的愛是沉重的,我回來短短三天,小肚子都吃出來了。
村裡漸漸也有了年味,偶爾還能聽見小孩子放鞭炮。
不可避免的,爸媽也回來過年了。
我沉默著看著拖著行李的他們,只覺得無話可說。
爺爺奶奶沒讓他們進來,但我知道爺爺奶奶也很想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