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沒有必要因為我讓爺爺奶奶他們不高興。
我讓開了門。
一大家子圍在火爐邊聊天,大多是媽媽在說話。
她問我過得怎麼樣,怎麼都瘦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簡單回答了兩句,抽了張紙給她擦。
「知安,你是不是很累?」
爺爺冷哼一聲。
「一個人還債能不累嗎?誰讓他有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爸媽呢!」
以往被這樣說,爸爸一定會義正言辭反駁,他總有自己的理由。
可這一次,他沉默了。
我這才發現,他老了好多。
之前只是兩鬢微白,現在居然已經白了半個頭了。
「知安,爸錯了,爸不應該那樣對你。」
爸爸的聲音變得哽咽,眼裡第一次流露出後悔的情緒。
說完這一句,要強了一輩子的男人就將臉埋進手裡,像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狼狽。
我沒有任何反應。
最激烈的情緒後,我已經自己調整好心態,遲來的道歉,激不起任何漣漪。
媽媽憤憤不平地補充。
「王勝男就是個忘恩負義,品行極差的人。」
「上了大學,她的花銷越來越大,她要求我們不僅要支付她的學費、生活費,還要替她養爸媽,不然她就不讀了。」
「她知道老林在最關鍵的時候,卻逼著老林給她買房。」
話說到這裡,媽媽氣得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知道她的心大了,拒絕了她的要求。」
「她就向教育局舉報,說我作風不正,給她走關**大學。」
「這次評正教授,我沒希望了。」
爸爸頹然地彎下腰。
誠然爸爸是有利用王勝男,可他對王勝男也是用了心,錢、精力,甚至連未來都給她規劃好了。
可卻被付出最多的捅了一刀。
這樣的背叛,徹底將爸爸的心氣攪散了。
就連爸爸最注重的名聲都壞了。
為了避嫌,寧可將親生兒子拒之門外,卻得到了這樣的下場。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爸媽頻頻看向我,似乎是像從我這裡得到安慰。
我無法再抱怨什麼。
因為他已經為自己的徇私遭到了報應。
可我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手機不停震動,我看了一眼,掛斷了。
「怎麼不接電話?」
媽媽輕聲問道。
「催債的。」
「我不是給了你八萬,再加上你做項目......」
「已經還了三分之一,年底應該能還完。」
我喝了口水,沒有說我還債有多辛苦,那是我的事情,跟他們沒有關係。
可聽完我的話,爸媽眼底的愧色更濃,爸爸更是時不時嘆息一聲,靠近了還能聽見他小聲喃喃。
「早知道就留點錢在身上了......」
很快,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空氣就陷入了難捱的寂靜。
在無言中,我們準時上床睡覺。
半夜起床上廁所時,卻看見庭院內有一點猩紅,以及因為不熟練而壓低的咳嗽聲。
我靜靜看了一會,在對方發現我,要走過來前,我轉身回房睡覺。
一連幾天,我和爸媽都是相處得很客氣。
他們想親近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我一般避著他們走。
平靜的氛圍被突然出現王勝男母女打破。
「林教授啊,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麼沒有打過來啊?」
農村的大門有人在家的時候基本都是不鎖的。
王母大咧咧地走進來。
爸爸見到她黑著臉讓她離開。
「王勝男的生活費我會給,其他的,你們想都不要想。」
王母壯碩的身材站著不動,卻將瘦小的王勝男推到爸爸身上。
「林教授,你這就說笑了,要不是你非要勝男上這個大學,她早就打工養我們了,她現在上了大學,這筆錢就該你出。」
蹬鼻子上臉,無恥至極。
爸媽教書育人了一輩子,從沒跟人紅過臉,也沒有跟這樣的人打過交道。
「當年資助的時候說好了就負責她的生活費和學費,多的錢我是一分都不會出的!」
爸爸厲聲喝道。
這樣的姿態嚇不住早就嘗到甜頭的王母。
她使勁將王勝男往爸爸懷裡塞。
「我知道你們這樣的人就喜歡玩學生,我女兒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我讓她給你做小,你給她弟弟買套房不過分吧?」
「說不定能給你生個大胖小子,我女兒腦子好,生的孩子更聰明,而不像知安那樣燕大都考不上。」
爸爸就跟碰到燙手的山芋一樣,將王勝男推到在地。
「我對她就只有師生之情,沒有那種想法!」
王母撇撇嘴。
「你要不是想睡她,至於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對她比對自己的兒子還好,這不是對她有圖謀是什麼?」
爸爸愣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了看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王勝男拉了拉自己的衣服。
「老師,我願意給你生孩子的,只要你給我弟弟買套房,他結婚需要房子,以後你想生幾個就幾個。」
「王勝男你在說什麼?你還知不知道廉恥?你明明有更好的未來,為什麼要作踐自己?」
林建成感覺自己成了個笑話,自己寄予厚望的學生,就這麼把自己賣了。
「可是...」
王勝男抬起頭,嘴裡卻說出天真的話:
「考得好,不如嫁得好,老師雖然結婚了,可我可以做三,老師這麼好,一定不會虧待我的吧?」
爸爸踉蹌幾步,被媽媽扶住了,不然他肯定連最後一絲形象都保不住。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為了這樣的人傷了孩子的心。」
他臉色慘白地捂住胸口。
「滾!你們給我滾!我以後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的!」
王勝男聽見這話,臉上是藏不住的生氣。
「是你要我考大學的,我考上了你又不管我?你要我好好讀書,你就要幫我解決家裡的困難,不然我怎麼全心全意投入讀書?」
如此不要臉的話,直接氣得爸爸不想跟她說話了。
「你們離開我家!」
爺爺舉著掃帚就要趕走她們。
王母眼皮子一轉,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了起來。
「沒天理啊,教授就能搞大別人肚子不負責任嗎?我可憐的閨女啊,遇上了衣冠禽獸啊!」
叫聲吸引了村裡的人來看熱鬧,大家都對著我家指指點點。
「沒想到老林家出了個敗類啊,作為老師居然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
「我估計啊,他這樣的事乾得不少,只不過現在才有人敢反抗。」
這樣下去,很快村裡就會將這編造的故事傳得到處都是。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爺爺奶奶恐怕後面的日子都要承受流言蜚語。
被村裡羨慕家裡出了個大學教授的爺爺,一口氣沒喘上來暈了過去。
「爺爺!」
爸爸想背著爺爺去車上,被王母扒住了腿。
「別想跑,賠錢!我的女兒被你睡了,不能白睡,把錢給我!」
爸爸崩潰大喊:
「你放開,我爸都暈了,你還要什麼錢?!」
王母說什麼就是不松。
我抓起地上的鐮刀對著她就揮了下去。
她嚇得手腳並用逃開。
我將錄像點開。
「你們一進來我就以防萬一錄像了,現在滾開,我爺爺要是有事,你們坐牢都是輕的。」
「你猜我知不知道你家住哪裡?你兒子長什麼樣?」
我舉著鐮刀對著她,恨不得一刀給她個痛快。
她們被我殺氣騰騰的話鎮住,這才得以及時送爺爺到醫院治療。
醫生說爺爺有中風的風險,萬萬不可再受刺激了。
被爸爸區別對待的時候我沒恨,一個人還著欠款我沒恨,可爺爺因為他的事差點中風,我是真的恨他了。
我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戾氣壓下。
爺爺倒下了,我得穩住。
在得知爺爺脫離危險的時候,爸爸就一個人離開不知道去了哪裡,走之前向我要走了視頻。
等他回來,爺爺已經能下地走了。
這個年,是在醫院過的。
我沒問他去哪裡。
後來我才知道,他將王勝男母女告,以敲詐勒索罪和故意傷人罪。
他的人脈再次發揮了作用。
王勝男被退學,王母等待判刑。
等爺爺出院後,我將他們接到了城裡來住。
爸媽時不時借著看望長輩的名義來家裡替我做飯,打掃衛生。
他們待我小心翼翼的,知道我不收錢,每月工資一到帳就給爺爺奶奶拚命塞錢。
爺爺奶奶收得很痛快,到手就替我把帳還了。
按小老頭的話講:
「你們還真能完全不聯繫了不成?將來他死了,巡捕還是會給你打電話,還是需要你給他辦後事。不拿白不拿,免得便宜了外面的白眼狼。」
「這血緣啊,就是這樣,理不清,理不清啊。」
「就當是個不熟的親戚,時不時問候一聲算了。」
爺爺的話我聽見去了。
逢年過節問候一兩聲。
沒了壓力,我馬上就備戰燕大研究生。
這一次,我很順利就考上了夢想很久的大學。
只是我跟爸爸的關係依舊不溫不火,在學校遇見了也不過點頭之交。
爸爸不滿足。
他將我拉到角落談話。
「知安,之前是爸爸錯了,爸爸不應該為了外人傷了你的心,爸爸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你能不能原諒爸爸?」
他期待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
有些事情一旦做過了就會留下痕跡,有些關係一旦破裂,就無法恢復如初。
保持現在的距離就很好。
爸爸勉強笑了笑。
「好,我尊重你的意見。」
他眼角的淚花一閃而過。
我知道他傷心了,可我早就無法與他共情。
這段血緣終究要以這樣不倫不類的方式保持著。
直到我想通,亦或者永遠想不通。
一切就交給時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