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旦回家的路上,偶然刷到一條帖子。
「有客人不請自來非要一起吃晚飯,可飯菜都是我們精心為女兒準備的漂亮飯,該不該拿出來招待她?」
我皺了皺眉,心想這客人有這麼拎不清,別人不歡迎她她還看不出來?
而帖子下最高贊的建議,是這樣的。
「把隔夜菜拿出來打發一下,這樣客人就占不到便宜了。」
到站播報響起,我搖搖頭關掉手機,暗自慶幸我不是帖子裡的那位「不速之客」。
然而當我到家後,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桌狼藉的殘羹剩飯。
其中一道可樂雞翅,我一眼認出。
是妹妹昨天晚上分享在朋友圈裡的。
我渾身顫抖,安慰自己這不過是一個巧合。
直到我趁家人不注意走進廚房。
才發現桌布下蓋著另一張桌子,上面擺著色香味俱全的,「漂亮飯」。
......
「哎呀,姐姐你怎麼進來了?」
我從如墜冰窖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目光緩緩落在姜禮身上。
和以前一樣,她還是那麼愛漂亮。
一年四季都要穿各式各樣的小裙子,外面零下二十幾度,家裡的暖氣卻開得足足的。
就因為怕姜禮會冷。
其實從十年前,爸媽把姜禮從空無一人的大姨家接回來後,我就已經承認了爸媽的愛再也不會完全屬於我這個事實。
但絕對的血緣關係不會消失,我天真地幻想著,無論爸媽表面上有多麼寵愛姜禮。
他們最愛的,永遠都是我這個親生女兒。
他們給我取名「姜霖」,意味著驚喜降臨。
可剛剛眼前看到的一切,卻和我在高鐵上刷到的帖子奇蹟般地吻合。
我竟然,被爸爸媽當成了「客人」。
還是在一年的末尾,歡度佳節的日子裡不請自來的,客人。
眼眶一陣莫名酸痛。
再開口,嗓音已經啞得不像樣子。
「禮禮,這桌飯菜是怎麼回事?」
偏偏我還不想接受現實。
說不定,說不定爸媽還沒來得及把飯菜端上桌子。
可姜禮接下來的話,徹底把我打回了現實。
她面露愧疚,隨手從精緻的盤子裡拿出一塊炸天婦羅。
「這是爸媽專門為我準備的漂亮飯,不能讓姐姐看到的。」
「不過姐姐可以嘗一嘗,但剩下的我要拍完美美的照片才能吃哦。」
專門為她準備的。
我只能吃點邊角料。
這些字眼就像刀子一樣,尖銳地戳中了我的心臟。
這時,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禮禮啊,等會她回來千萬不要露餡,你快點出來把廚房鎖上!」
就連爸爸也附和著媽媽:「就是,那些漂亮飯可都是給禮禮一個人的,誰都不准吃!」
我錯愕地站在原地,簡直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當我跟在姜禮身後,出現在他們面前時。
他們瞪大了眼睛。
是媽媽先開口,結巴的語氣暗示了她的心虛。
「霖霖,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我在心裡默默冷笑。
既然不歡迎我回家,何必還要裝成這副樣子?
我默不作聲走到飯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飢腸轆轆的滋味並不好受,可我已經等這頓團圓飯,等了整整一年。
處於事業上升期,我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雖然工作的地方就在本市,但每次好不容易有假期,卻總是對不上爸媽的時間。
他們要麼陪妹妹拍寫真,要麼帶妹妹去旅遊。
就這樣,整整一年我都沒回家吃上一口,媽媽做的飯。
這次放年假,我想著回家好好陪陪家人,我拚命賺錢,為的不就是合家歡樂的瞬間麼?
可我早該想到的。
前幾天我給媽媽打電話說我要回家,她話里話外似乎都是不想讓我回來。
「你的房間都被禮禮的衣服堆滿了,我還要花時間收拾呢......」
「你舅舅家的表姐談男朋友了在外面跨年,你還不打算找個男朋友呢?」
是我太愚鈍了。
是我聽不出來,我早就成了這個家裡多餘的那個。
我想摔門離開,可我真的太累,太餓了。
也太想念媽媽的味道了。
我含著他們看不見的眼淚,低頭開始吃昨天的剩飯。
也許我的反應,引起了爸媽的愧疚吧。
媽媽走過來搶走了我手裡的筷子:「你這孩子怎麼不說話呢,先別吃了!」
我抬眼看著媽媽。
一年沒見,她鬢邊又多出了幾根青絲。
我想著年底帶她去買幾件衣服,做做美容。
不過看起來,她不需要了。
我放下飯碗,打算找個理由識趣地離開。
沒想到不遠處的爸爸忽然嘆了口氣走進廚房。
「霖霖好不容易回趟家,給她吃這些像什麼樣子。」
再出來時,他手裡端著盤造型漂亮的黑虎蝦。
「你小時候最愛吃蝦了。」
發現媽媽就是那個發帖子的人時,我不想哭。
被全家人當成了「占便宜」的客人時,我強忍著不哭。
可現在,爸爸像施捨一般把黑虎蝦放在我面前時。
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小時候,爸爸媽媽其實是很愛我的。
尤其是爸爸,我想要什麼好吃的,他就像變戲法一樣變給我。
孩子之間流行的小玩意,我永遠是小夥伴中最先擁有的那一個。
這也是我始終篤定,我是被爸爸媽媽愛著的原因。
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這份獨一無二的愛就被分成了兩份。
我一份,姜禮一份。
我可以理解,他們是因為姜禮失去了父母可憐,才這麼疼愛她。
直到有一次,姜禮偷穿我衣櫃里的裙子,還把裙子用剪刀改得面目全非。
那是我18歲成人禮要穿的。
我第一次對姜禮發火。
十六歲的姜禮便哭著跑回了早已雜草叢生的大姨家。
爸爸媽媽找了她一天一夜,罵了我一天一夜。
從雜草堆里找到姜禮的時候,他們就像找到了失而復得的寶物,把她緊緊裹在懷裡。
我遲鈍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而這樣東西,在我離開家鄉上了四年大學,畢業後又獨居工作後,變得越來越大。
是裂縫,是嫌隙。
是被姜禮親手撕碎的,永遠無法還原的禮服。
不過長大後我成熟了很多,我已經不怪姜禮了,也漸漸嘗試著和爸爸媽媽彌補嫌隙。
只是這一刻,撲面而來的心酸仿佛大雨傾盆。
爸爸給我盛了碗米飯,便愣愣站在一旁。
媽媽表情複雜,和身後的姜禮交換著眼神。
但透過鏡子,我看到了姜禮一臉的不情願。
她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她把菜弄亂了我拍什麼。」
爸爸「嘖」了一聲,突然開始調節氣氛。
「好了霖霖別哭了,一家人在一起就要開開心心的。」
「吃飯吧吃飯吧,不然菜都要涼了。」
我接過了爸爸遞過來的紙巾,深吸一口氣。
然而就在我輕輕夾了一下,黑虎蝦旁邊的配菜西蘭花時。
身旁的姜禮忽然尖叫一聲。
「這西蘭花是我特意搭配的,被吃了就不漂亮了!」
我著實被嚇了一跳,筷子一抖,西蘭花掉在了地上。
姜禮的表情再也掩飾不住厭惡,她哭喪著臉,眼看就要掉眼淚。
而緊接著我看見的,是媽媽對我翻了一個白眼。
「霖霖!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胃裡突然一陣不適,特別想吐。
可沒人觀察到我的異樣。
因為這一塊小小的西蘭花,飯桌上亂成了一團。
姜禮賭氣不吃飯,爸爸哄著她吃。
媽媽去廚房切了一塊新的西蘭花擺在盤子裡,一份嶄新的黑虎蝦復原了。
「禮禮別生氣了,這不就好了嗎?」
「我們不動你的漂亮飯了,我們吃別的菜,行不行?」
看著圍著姜禮團團轉的爸媽,我心裡止不住酸澀。
又明白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件事,到現在為止,姜禮已經被他們慣壞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沉沉叫出了姜禮的名字。
「姜禮,別不懂事!」
作為姐姐,我想我從來都有資格教育妹妹。
然而事實上,爸媽從來都不認為,我是姜禮的姐姐。
媽媽愣了一下,快步護在姜禮面前。
「你別嚇到禮禮好嗎?」
我不可置信地起身。
「媽。」
「禮禮太任性了,你看不出來嗎?」
「再這麼下去她會無法無天的――」
可我話還沒說完。
姜禮尖銳的聲音從媽媽身後傳來。
「彈幕都說了,你沒資格管我家的事情,更沒資格管我!」
「不信你自己看!」
媽媽怔怔地轉頭,在她側開身體的同時。
我也看到,姜禮把手機放在了我面前。
手機螢幕上,赫然是我們一家坐在一起吃飯的畫面。
姜禮在直播。
直播標題恰好是:「歡迎大家監督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彈幕唰唰滾動。
有人用一段話給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總結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很簡單,這個站起來的女人就是那篇帖子裡說的不要臉客人,專門來親戚家蹭飯的。那個漂亮的小蛋糕和叔叔阿姨才是一家人,才是親生女兒。但是現在這個親戚不僅占便宜還管教起小蛋糕了,大家說她該不該罵吧!」
渾身的血液幾乎一瞬間變得冰涼。
現在不止我自己知道那篇帖子裡的「客人」是我了。
直播間一萬多人,全都知道了。
不僅如此,他們真的把我當成了蹭飯的親戚,還在姜禮的縱容下肆意對我進行網絡暴力。
姜禮真的,太過分了。
我一把奪過姜禮的手機,想把直播關掉。
而姜禮突然失聲尖叫:「爸媽你看她,她搶我手機!」
「這場直播我預熱了好久的,好不容易這麼多人看,她憑什麼給我關掉!」
「可是你已經帶偏了輿論,再嚴重點已經侵犯了我的隱私!」
我怒火中燒,並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媽媽,已經揚起了巴掌。
下一秒,重重的耳光落下來。
因為姜禮的撕扯,她沒打到我的臉。
打到了我的下巴。
生生劃出一道血痕。
手機被姜禮搶走了。
我眼裡噙著生理性疼痛的淚水,愣愣看向媽媽。
她嘴唇一張一合,說出的話更是淬了毒。
「誰讓你回來的不是時候!」
「好好的一頓團圓飯,都被你攪黃了,你滿意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不知道。
只記得媽媽打完我,卻背過身安撫起姜禮。
「沒事的寶寶,大不了明天媽媽再給你做一桌漂亮飯。」
「可是媽媽已經很辛苦了嗚嗚嗚......」
姜禮說話總是這樣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