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對我起了惻隱之心,朝我走來的爸爸,也一瞬間變了表情。
「霖霖,不怪大家說你。」
「你有點太較真了。」
我把手從腫痛的下巴放下來,透過鏡子看到那道血痕突兀地鼓起。
我卻止不住冷笑。
身體冷,心更冷。
「我較真?」
「我只是想在家裡吃頓飯,哪怕是剩菜,我也沒說什麼不是嗎?」
我笑得愈發苦澀,笑得爸爸也不敢和我四目相對。
「我較真?我莫名其妙成了客人,被網友罵不要臉,還被扇巴掌。」
或許我的反應和從前太不一樣了吧,媽媽抱著姜禮,讓她回房間躲著。
可下一秒,我不動聲色,一把掀了桌子。
我眼底猩紅,對著姜禮的鏡頭:「這才叫較真!」
姜禮直接被嚇哭了。
而直播間裡,終於有人意識到什麼。
「她說她莫名其妙成了客人,難道她不是小蛋糕的親戚?」
也有人質疑。
「那你拿出證據啊,把飯桌掀了算是怎麼回事,無能狂怒。」
「就是,把戶口本拿出來給大家看看,我們當場滑跪道歉!」
突然間,我心裡灼燒的烈火被這句話生生撲滅。
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護著姜禮的媽媽,一旁搖頭嘆氣的爸爸。
我才想起來。
我連證明自己是爸爸媽媽女兒的證據,都沒有了。
因為十年前,爸爸媽媽收養姜禮的時候,遲遲沒有辦妥手續。
為了儘快讓姜禮有安全感。
他們把我的名字讓給了姜禮。
姜霖,是他們後來給我取的名字。
至今我的名字,都孤零零地躺在一本戶口本里。
一瞬間,我忽然什麼都不想證明了。
什麼都不想爭了。
我踩著那張舊飯桌的屍體,頭也不回地推開了家門。
「以後我不是你們的女兒,你們也不是我的爸媽。」
天知道,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臟都要撕裂了。
但我還是在第二天,毅然提交了調往滬市的轉崗申請。
這個機會,上司已經暗示我很多次了。
從前我捨不得家鄉,捨不得家人。
殊不知,人家根本就沒把我當過家人啊。
可前往滬市的那天,和我冷戰了七天的媽媽給我打來電話。
「霖霖,禮禮的戶口問題辦妥了,你們可以把名字換回來了。」
十年間,他們有無數次都可以這麼做。
可每次,姜禮都吵著說,她的名字又好聽又漂亮。
她不換。
於是爸爸媽媽就縱容著她,一年又一年用著我的名字。
我和她實際年齡相差兩歲,但她借著我的身份提早上了初中,為此我不得不留級兩年。
爸爸媽媽為了安撫我,那兩年里幾乎對我有求必應。
他們嘴上承諾著,會儘快把名字還給我。
只是我早該明白,姜禮姜禮,妹妹已經成了他們生命中的禮物。
於是對著聽筒,我面無表情道:「不用了。」
隨後,我掛斷了電話。
來到滬市後,我才發現大城市的包容度這麼高。
前段時間,由那條帖子引發的輿論,對我廣闊的人生來說就是九牛一毛。
沒人在意我是不是爸媽的親生女兒,也沒人在吃漂亮飯的時候,專門把我支開。
更重要的是,我也有了願意給我做漂亮飯的人。
她叫林清淺,是大學時資助過我的阿姨。
現在想來,我沒錢花的理由也有點可笑。
那時姜禮高考落榜,她沒選擇復讀,而是想去一所私人職校學服裝設計。
但那所學校學費高昂,交了她的學費,我的學費就沒著落了。
不巧的是,我和爸媽不在一個戶口本上。
申請助學貸款的也遲遲沒能得到批准。
上大學的第一年,他們只給了我生活費,但生活費我又用來交了學費。
在沒錢生活的情況下,我遇到了大學的恩師林教授。
她欣賞我的建築學天賦,在多此看到我在食堂吃饅頭就鹹菜後,自發決定資助我。
她是個特別溫柔的大姐姐,但年紀又和媽媽差不多。
我不想欠她,還用手寫的方式給她打了欠條,把每個月她給我的飯錢記得清清楚楚。
只是畢業後她就不在大學做教授了。
每次我在微信上給她賺錢,她又從來都不收。
我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會在滬市和她重逢。
再見到她的時候,我特別震驚。
因為她老了好多。
頭髮幾乎全白了,整個人也沒什麼精氣神。
寒暄中我才得知。
那年她從大學辭職的原因,是因為她的女兒,意外去世了。
透過我的臉,林老師仿佛看到了故人。
她眼含熱淚,依舊推開了我放在信封里的錢。
「霖霖,老師不要你的錢。」
「但是你能,經常來看看我嗎?」
我一陣鼻酸,忍住落淚。
「當然可以了。」
林老師的家很簡單,除了窗台上的幾盆盆栽,幾乎沒有別的裝飾。
就連牆上的春聯,看起來都是好幾年前貼的,已經褪色得不成樣子。
林老師從我的視線望過去,笑了笑:「我女兒小時候貼的。」
我連忙收回視線,抱歉地看著她。
而林老師拉住我的手:「沒關係的霖霖,只有我們記得死去的人,她們才會在我們的記憶里永遠活著。」
我這才想起,林老師永遠是那個在課堂和生活上,讓我無比欽佩的大姐姐。
不過現在,我一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媽媽。
而她的丈夫,更讓我感到無比親切。
叔叔姓周,第一次見面,他竟然給我買了藍莓蛋糕。
「霖霖啊,這麼多年光從老林嘴裡聽說你,這次終於見到你了!」
「聽說你馬上要過生日了,我專門給你買了蛋糕!」
我受寵若驚,一時間連謝謝都忘了說。
可周叔叔看著我,蒼老的眼睛裡滿是關愛。
「都是一家人,不說謝謝。」
不知為何,我眼眶又紅了。
飯桌上,我沒隱瞞,把這些年的經歷全都說給了林老師聽。
林老師不住地嘆氣。
「怎麼能這樣呢,霖霖這麼好。換做我的女兒,怎麼捨得這麼對她呢,你說是不是啊老周。」
我看向周叔叔,這才發現他已經老淚縱橫。
他什麼都不說,只一個勁給我夾菜。
「來孩子,多吃點。」
「以後想吃家裡的飯就來周叔叔這裡,叔叔給你做!別的不說,我做飯可好吃了,你林老師知道的!」
「還有那什麼漂亮飯......也不在話下的!」
林老師被周叔叔逗笑,我也笑了。
真好。
這是元旦節過後,我過得最幸福的一天。
但沒想到的是,剛從林老師家出來。
我就收到了爸爸給我發的信息。
「霖霖,你就別和你媽賭氣了。」
「回家看看吧,她給你寄了生日禮物,收到之後回個電話,好讓我們放心!」
我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林老師家的窗戶。
有什麼不一樣的呢。
也許最大的區別就是,在林老師和周叔叔那裡,我感受到的只有甜。
而在爸爸媽媽那裡,我所渴望的那一點點甜,都要先吃下幾個巴掌才能得到。
我懷著這一點點的希冀,打開媽媽寄給的快遞 。
看到了一堆零食。
我哽住嗓子。
還是把這些零食一一分類,放進零食架子上。
但中途我發現,有的零食是過期的。
不。
幾乎,全都是過期的。
我頹然地坐在地上。
打開手機刷新朋友圈時。
第一條映入眼帘的,就是姜禮的動態。
她身處一間節日氣息濃厚的餐廳,面前是擺盤精緻的牛排和意面。
配文也刺眼得,快要把我的瞳孔刺痛。
「爸爸媽媽又帶我來吃漂亮飯啦。」
我心頭一哽。
想也沒想,把那堆過期的零食丟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媽媽的信息在手機解鎖後飄出來。
「姜霖,你真的連一個電話都不捨得打是吧?」
我眨了眨眼,沒打算回復。
但熄屏的那一刻,媽媽緊接著發來的消息讓我身體僵住。
「有人給你介紹了個不錯的小伙子,你周末回家見見吧。」
「至於你說的那句氣話,我和你爸全當沒聽見就是。」
我止不住冷笑。
這是把我當什麼了?
在他們眼裡,哄姜禮的招數不亞於孫悟空七十二變,哪怕姜禮要天上的星星,他們恐怕都能摘下來。
可對我呢。
他們想到的辦法,是給我找個所謂還不錯的男人,故作慷慨地給我台階下。
不過他們想錯了。
我離家時說的那句話根本不是什麼氣話。
我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家了。
不過根據我對媽媽的了解,我沒接受她給的台階,她一定不會罷休。
第二天下班後,手機打進來一個陌生號碼。
我沒多想,接了起來。
結果聽到對面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
「你就是姜禮吧。」
我懵了一瞬,仔細看了一遍對方的號碼。
歸屬地是老家。
看來是打錯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
然而沒來得及把電話掛斷,男人的聲音夾帶著嬉笑和輕浮傳進耳朵。
「別裝了姜禮,你爸媽已經把你的電話給我了。」
「說好了這周末奔現的,還裝什麼欲擒故縱。是不是看了我的照片之後覺得配不上我了?只要你乖乖的給我生一兒一女,我這輩子都不會拋棄你的......」
不誇張,我差一點就吐出來了。
但從男人話里的信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不是打錯了電話。
而是我爸媽故意給了他一個錯的電話。
更直白地來說,他是姜禮在網上認識的網戀對象,但是出於某種原因姜禮不喜歡他,且甩不掉他。
所以,全家人把塊狗屁膏藥,當作饋贈一般轉讓給我了。
我不怒反笑。
心想著,我人生里的奇葩一朵接一朵,怎麼還沒完沒了了啊?
我沒有給對方好臉色的義務。
關掉聽筒,我開始瘋狂輸出。
「你的耳朵是長到屁股上了嗎,我說了我不是姜禮,更不會和你這種油膩普信男產生一絲一毫的瓜葛。另外你就是個被推來推去的臭糞球,女人瞎了眼才會給你生兒育女,還是趕緊找個屎殼郎相依為命吧!」
沒有喘氣的間隙,我立刻掛斷了電話。
呼。
從來沒有這麼爽過了。
至於我媽那邊。
時隔一個月,我第一次給她回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