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繼母領證的一周後,她終於攤牌了。
「孩兒他爹,小傑馬上中考,你市中心那套學區房,能不能先過戶到我名下?」
繼弟在一旁打著遊戲接茬:「對啊,反正姐姐都工作了,占著名額也是浪費。」
我默默收拾碗筷,一句話也沒反駁。
繼母以為我妥協了,甚至開始聯繫中介看房:「這房子以後就是我兒子上清華的跳板了。」
那個周末,我爸把房產證和一把新鑰匙拍在我面前。
「市中心這套大平層,我已經做了公證,是你的婚前財產。」
繼母看到紅本,當場急眼了:「你偏心眼?小傑的前途你不管了?」
我爸點了一根煙,緩緩吐出:「因為這是我閨女的底氣,不是你兒子投機取巧的捷徑。」
1
飯桌上的那場攤牌,最終以我爸林國棟一句「再議」草草收場。
王艷臉上的怒氣瞬間轉為竊喜,她顯然將我爸的退讓解讀為默認。
我默默收拾著碗筷,將它們一個個放進洗碗機。
背後,王艷正在給陳傑削蘋果,她刻意放大了音量。
「小傑啊,別跟你林叔叔置氣,他就是個老好人,抹不開面子。」
「你放心,這房子,媽肯定給你弄到手。」
陳傑「哼」了一聲,搶過蘋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最好快點!我們同學都說,沒個好學區,中考就是陪跑!」
「知道了知道了,你當媽是吃乾飯的?」王-艷的聲音里滿是寵溺,「你姐一個女孩子,要那麼大房子幹嘛?以後總是要嫁出去的。」
我關上洗碗機櫃門,阻隔了那些刺耳的對話。
回到客廳,王艷已經掛上了笑容,遞給我一杯水。
「小初啊,剛剛阿姨說話直了點,你別往心裡去。」
「你也是知道的,小傑這孩子,學習壓力大,我這個當媽的,心都快操碎了。」
她用一種「我們都是為了這個家好」的姿態看著我。
「再說了,房子過戶到我名下,跟你爸名下,不都是一家人嗎?你以後結婚,我跟你爸還能虧待了你?」
我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放在了茶几上。
「阿姨說的是。」
我的順從讓王艷徹底放下了心。
她拍了拍我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這就對了,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做什麼。」
「你放心,等小傑考上重點高中,阿姨給你包個大紅包!」
當晚,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間裡,王艷壓低了聲音在打電話。
「姐,我跟你說,這事兒成了!」
「那個老林,就是個紙老虎,看著悶,其實耳朵根軟得很。」
「他那個女兒,也是個悶葫蘆,我說什麼她都聽著,屁都不敢放一個。」
「你等著,下周我就讓你過來看看我的新房子,市中心的大平層!到時候把咱媽也接過來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恭維的笑聲。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手機螢幕亮起,是我爸發來的信息,只有兩個字。
「忍住。」
我回了一個字。
「好。」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王艷掛了電話,腳步聲在我的房門前停頓了一下。
她大概是在想,怎麼把這間最大的臥室也變成她兒子的吧。
我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好戲,才剛剛開場。
2
第二天是周六,我難得休息。
一大早,王艷就在客廳里不停地打電話。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我房間裡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喂?是A中介嗎?我想諮詢一下學區房過戶的事情。」
「對對對,就是市中心那個『江畔名邸』,一百八十平的。」
「哦?現在手續這麼方便嗎?房主本人到場簽字就行?」
她的尾音揚起,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掛了電話,她又打給另一個號碼。
「喂?是B裝修公司嗎?我想預約個量房……」
陳傑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從房間裡出來,打著哈欠。
「媽,你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王艷立刻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
「我的小祖宗,媽這不是在給你辦正事嗎?」
她指了指我的房門方向,壓低了聲音。
「等你姐那間書房改成了遊戲室,你愛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
陳傑的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的電腦得換最新的!顯示器也要最大的!」
「買!都給你買!」王艷豪氣干雲地一揮手,「等房子到手,媽手裡就寬裕了!」
我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母子倆的對話戛然而止。
王艷看見我,沒有半點不自然,反而熱情地招呼我。
「小初醒啦?快來吃早飯,阿姨給你熱了牛奶。」
我走到餐桌旁,看見桌上擺著豆漿油條,是她給陳傑買的。
而我的那份,是一杯孤零零的牛奶。
我沒有作聲,坐下來慢慢喝。
餘光里,陳傑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整個客廳。
「媽,這裝修也太老氣了,全都得換掉!」
「還有這沙發,顏色真土,扔了!」
他一腳踢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茶几是紫檀木的,是我媽當年最喜歡的家具之一。
我媽去世後,我爸保留了家裡大部分的陳設,他說這樣感覺她還沒走遠。
我記得小時候,我總喜歡趴在這張茶几上寫作業,媽媽就在旁邊的沙發上,一邊看書,一邊陪著我。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空氣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書香。
那是我記憶里最溫暖的畫面。
現在,這個畫面即將被一個外來者粗暴地撕碎。
王艷還在附和著她兒子。
「換!都換!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當然要按我們的喜好來!」
她的話音剛落,陳傑就指著走廊盡頭,主臥旁邊我的房間。
「媽,那間房最大,採光最好,我要那間!」
3
周日下午,我爸出差了。
說是去鄰市談一筆建材生意,要三天才能回來。
他前腳剛走,王艷后腳就打開了家門,迎進來一大群人。
「哎呀,大姐,三姨,你們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客廳里瞬間被七大姑八大姨的喧鬧聲填滿。
她們像參觀什麼旅遊景點一樣,對著我家的陳設指指點點。
「我的天,艷子,你可真有福氣!這麼大的房子,市中心啊!」
「這地段,一平米不得十幾萬?」
「老林可真疼你,這麼貴的房子說給你就給你了!」
王艷被吹捧得滿面紅光,她故作謙虛地擺擺手。
「嗨,什麼給我不給我,主要還是為了孩子。」
「小傑學習要緊,我們做大人的,不就圖孩子有個好前程嗎?」
她嘴上這麼說,臉上的得意卻藏都藏不住。
她領著這群人,開始在房子裡「巡視」。
「這間是客廳,到時候沙發換掉,電視牆重新做。」
「這間是餐廳,餐桌也太小了,得換個能坐十幾口人的大圓桌!」
當她推開我書房門的時候,我正坐在裡面看書。
她愣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對身後的人說:
「這間是書房,採光不錯,就是小了點。我打算把它打通,給我兒子做個遊戲室。」
一個胖胖的女人探頭進來,羨慕地說:「哎喲,還是你家小傑命好,這麼小就有自己的遊戲室了。」
另一個人附和道:「可不是嘛!不像有些女孩子,讀再多書有什麼用,以後還不是要嫁人,都是給別人家養的。」
她們的對話像一根根針,扎在我身上。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王艷。
「阿姨,這是我的書房。」
王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
「小初啊,你看你,跟阿姨還這麼見外。」
「你都上班了,哪還有時間看書?這地方空著也是浪費。」
「讓給弟弟用,不是應該的嗎?」
她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著,仿佛我才是那個不懂事的人。
陳傑擠進人群,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你讓不讓?磨磨唧唧的!」
我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一個看起來是王艷大姐的女人走上前來,拉了拉王艷的衣袖。
「艷子,跟個小丫頭片子費什麼話,以後這房子都是你的,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王艷聽了,腰杆立刻挺直了。
「就是!小初,你先出去,我們要量一下尺寸。」
我合上書,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她們肆無忌憚的笑聲和討論聲。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客廳里,一個尖利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哎,艷子,這套茶具看著不錯啊,是古董吧?這些舊東西,賣了也能換不少錢吧?」
4
我爸出差的第三天,王艷的行動再次升級。
我下班回家,一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混雜著煙味和飯菜味。
客廳里,王艷和她的幾個娘家親戚正圍著桌子打麻將。
麻將牌碰撞的聲音,女人們的嬉笑聲,陳傑在房間裡打遊戲傳來的嘶吼聲,交織成一片烏煙瘴氣。
茶几上堆滿了瓜子殼和水果皮。
我媽最愛的那盆蘭花,被挪到了角落,葉片上沾著煙灰。
看到我回來,王艷頭也沒抬,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回來了?自己找點東西吃,我們忙著呢。」
仿佛我才是這個家的客人。
我沒有理會她們,徑直走向我媽的房間。
那間房一直鎖著,鑰匙只有我和我爸有。
可今天,門虛掩著。
我心裡咯噔一下,推門進去。
房間裡被翻得亂七八糟。
衣櫃門大開著,裡面的衣服被扯了出來,扔了一地。
梳妝檯上的首飾盒被打開,裡面空空如也。
而擺在博古架最顯眼位置的那套青瓷茶具,不見了。
那是我媽的嫁妝,也是她生前最珍視的物品。
我衝出房間,走到麻將桌前。
「王艷,我媽房間裡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