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緣何不好玩,只因未讀金聖嘆
公元1661年8月7日,大量官差押著十幾個犯人,浩浩蕩蕩奔赴刑場,圍觀者無數,大家竊竊私語。
這些犯人,都以謀反罪論處。
死亡面前,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掩蓋不住自己的恐懼,面如死灰,雙目恐懼。
然而,其中一人,面色如常,毫無懼色,如打馬過街,閒庭信步。
這個人,就是吳中怪才金聖嘆。
劊子手拿著森寒的大刀,讓人不寒而慄。
行刑前,金聖嘆大喝一聲,我要喝酒。
一個將死之人,要一碗斷頭酒,人家也沒拒絕他。
金聖嘆端過酒,一飲而盡,轉身對著密密麻麻的圍觀者說:
割頭,是疼痛的;
飲酒,是快樂的;
割頭前先飲酒,真是痛快,痛快啊!
圍觀者譁然,這都什麼奇葩邏輯,殺頭如此悲慘的事,竟然被他說成痛快,好像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對圍觀者說完,金聖嘆轉身就對劊子手說:
我的耳朵里有二百兩銀票,先砍我,銀票就是你的了。
砍誰不是砍,見過怕死的,沒見過這種要求,劊子手聽說有錢,手起刀落,金聖嘆一命嗚呼,劊子手從他一隻耳朵里掏出一個小紙條,上面寫著:
「好」。
又從另一隻耳朵里掏出一張,上書:
「疼」。
砍頭好疼。
一聲「好疼」金聖嘆。
金聖嘆一輩子都在玩,玩到最後,就連砍頭這件事,也可以用來玩一玩,原來,人生玩到極致,連生死都可以拿來玩,又何況功名利祿,又遑論錢財富貴。

01
1608年,金聖嘆生於蘇州。
在這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多產才子佳人,也出過許多科考狀元,可是,這世間的功名富貴、錢財外物,終究敵不過時間的侵襲,淹沒於歷史的洪流之中。
可是,沒有任何功名的金聖嘆,卻因其活得瀟洒不羈,坦蕩自由,給這個世界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是以,今日我們來讀金聖嘆。
金聖嘆,原名金采,後改名人瑞,號聖嘆。
何為聖嘆?
他有句話說:
《論語》有兩喟然嘆曰,在顏淵為嘆聖,在「與點」為聖嘆,予其為點之流亞歟?
他金聖嘆,又比曾點那些人差在哪裡?
在那個多災多難的時代里,金聖嘆尤其倒霉,因為他出生的那一年,災難頻發,水災,旱災,地震,軍變。
總之,在那個年代可能遇見的災難,那一年大多都發生了。
吳中金家,家境殷實,金聖嘆的父輩,都是讀書人,金聖嘆的教育,很用心,希望他將來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所以,金聖嘆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習八股文。
金聖嘆從小就聰明,而且思維特立獨行,與常人不同。
7歲的時候,他在井邊玩耍,想把一片碎瓦丟進深井,卻突然驚覺,要是丟進去,瓦片就再也出不來了。
為此,他感到痛苦。
可他還是將瓦片丟進去了,因為落水那一刻的迴音,還是值得期待的。
10歲的時候,金聖嘆被送進私塾,開始為科考做準備,學習四書五經。
他將老師教的文字,背得滾瓜爛熟,因為不會背誦,是要被打板子的。
然而,比起這些刻板的應試教育,金聖嘆更喜歡野史雜談,更喜歡大自然的悠然自在。
他問身邊的人:
讀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人家告訴他,為了將來考取功名。
金聖嘆只覺無聊,人人都奔著功名去,讀書好像就變味了。
金聖嘆很喜歡讀書,但不是為了功名。
他每日臨窗苦讀,日暮時分,一本書讀完,太陽落山,他推窗遠望,世界一片蒼茫。
或許,我們都曾有過一些疑問,讀書究竟有什麼用。
後來我們發現,人生只有一次,讀書不過就是讓我們多活了很多次而已。
02
在古代,讀書人的出路是很少的。
參加科舉,是無數學子翻身的機會,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出路過於單一的時候,這個出路就成了限制,因為所有的教育,都會為這個目的服務,那教育的靈魂,就失去了。
金聖嘆自然也逃不了這樣的束縛。
可他畢竟還有一些其他的看法,讀書,不能僅僅是為了功名,更是為了靈魂。
有一次,他讀《西廂記》,讀到「他不偢人待怎生」一句,心有戚戚,被深深震撼,茶飯不思,也不說話,臥床數日方好,靈魂的震動,如同大病一場。
老師見了,高興不已:
真是世間讀書的好苗子。
金聖嘆讀書,是真的讀進去了,如身臨其境,讀到「梵王宮殿月輪高」,他激動不已,仿佛真的在神殿裡面,面對諸天神明,金聖嘆直接跪倒在地,伏地跪拜。
金聖嘆的靈魂,一次次被書籍感染,震動。
這種震動,每一次,都可以讓他的生命變得更加寬闊一點。
讀著讀著,金聖嘆心中的詩意也漸漸勃發起來,金聖嘆開始寫詩。
一個人,內心過於飽滿,便抒發於文字,抒發於生活。
讀書越多,金聖嘆越發懷疑死讀四書五經的意義,這種刻板的學習,根本無法啟迪人的性靈,只會將人變成一個個呆頭鵝。
他不喜歡這樣的讀書。
目的性太強的讀書,毫無精神的崇高可言。
讀書,首先應該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所以,就算自古以來,很多人都是這樣活著的,他也不會苟同。
醒悟過來的金聖嘆,根本就不願用別人的觀念來指導自己的生活。
可是,如要參加科舉,你就必須去鑽營那些外在的東西。
這讓金聖嘆極其討厭,所以他心中,對科舉也是十分厭惡。
他討厭科舉,就是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真正喜歡什麼。
一個人真正清楚自己喜歡什麼,就不會甘願被自己討厭的生活困住了。
03
早年的時候,金聖嘆對於科考,還是很用心的。
因此,他憑藉自己的天賦和努力,年紀輕輕就考上了秀才,名震一鄉。
可是,自從知道自己真正喜歡什麼後,科舉對金聖嘆來說,就不再那麼重要了。
從此,他將科考當成遊戲。
他不是逃避考試,不是不想要功成名就,不是不想金榜題名,他只是討厭這種刻板無聊的考試形式。
於是,他參加考試,就像玩一場遊戲,別人為了功名考試,他是為了玩。
秀才之後,他第一次參加考試,題目是:
「吾豈匏瓜也哉,焉能擊而不食。」
立意自定,自行作文。
金聖嘆當然知道這個題目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考官希望看見什麼樣的文章,可熟讀佛經的金聖嘆,實在無法理解這樣的邏輯。
懷才不遇,那就不遇嘛,幹嘛非要別人看見呢?安安靜靜做自己不好嗎?
這邏輯,通透,清醒。
可是,這不是考官想要的。
要是天下讀書人都這樣想,那朝廷到哪裡去尋求人才,朝廷當然希望所有人才都好好展現自己。
解完題目,金聖嘆也就有了答案了。
他在答卷上,認認真真地畫了一個光頭和尚,寶相莊嚴。
意思是,一切都是空,何苦執著於功名。
畫完之後,覺得不過癮,又畫了一把剃刀。
頭上無發,剃刀多餘。
畫完之後,覺得很滿意,自以為表達清晰。
交捲走人。
考官一看,簡直是過分,遊戲人間就算了,可科考這樣嚴肅的事情,居然也兒戲,比高考零分作文還惡劣。
零分。
除此之外,此風不可開,必須懲罰一下,不然朝廷威嚴何在。
接下來好幾年,金聖嘆都不能參加考試。
結果意料之中,所以金聖嘆不以為恥,依然我行我素。
幾年後,金聖嘆的禁考期結束,他可以參加考試了。
這次考試的題目是:
如此則安之動心否乎?
熟讀經典的金聖嘆,自然知道這句話出自何處,是何用意,他迅速補全題目。
可是,正是作答的時候,金聖嘆又開始不正經了。
他大筆一揮:
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
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
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
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
這就是他的答案。
寫完之後,瀟洒地交卷,而其他考生,還在思考到底動心了沒有。
有人問他,這個答案是何用意?
金聖嘆說,孟夫子都是四十不動心,那就是動了三十九年心的。
毫無疑問,金聖嘆再次被拉進科考黑名單,因為他太不尊重考試了。
在這個充滿規矩的世間,要想飛黃騰達,就得接受這種自上而下的慢性腐蝕。
那些不願被某種傳統腐蝕的人,怎麼看都有些不合群。

04
連續幾次考試,都是零分。
金聖嘆真是人才。
他一下子就成了吳中名人,可是,多是嘲諷,很多人都知道,金家出了一個奇葩。
可金聖嘆並不在意,他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活著,即便與那個時代有些心性不合。
可是,這還沒結束,只要能玩,他就繼續玩。
有次考試,題目是:
「孟子將朝王」。
金聖嘆一看,想到了戲台上的朝王場景,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在答卷的四角,各寫了一個「吁」字。
其餘的,什麼也沒寫。
為什麼要這樣作答?
因為戲子們在演戲的時候,王將出,四角就有「吁」聲。
毫無疑問,零分。
幾年後,金聖嘆又參加考試,題目是:
西子來矣。
這一次,金聖嘆稍微用心一點,他開始寫:
開東城,西子不來。
開南城,西子不來。
開北城,西子不來。
開西城,則西子來矣,西子來矣。
零分。
金聖嘆不尊重科舉,屢屢被罰,卻屢教不改,他當然不可能通過這個方式取得功名。
在當時,很多人大概都會覺得金聖嘆瘋了,因為在他們眼裡,科舉太過神聖。
可是,他真的瘋了嗎?
他沒有,他只是不願意將自己的腳穿進科舉這雙鞋裡。
他只是不願扭曲自己的靈魂,去迎合那個他討厭的規矩。
即便只要稍微迎合一下,他就能功成名就,金榜題名。
人生還有一樣東西比功名富貴更加重要,那就是我們內在的真性。
05
科考不行,金聖嘆也要活著。
人活著,就得工作。
為了活著,金聖嘆也要工作,他給自己選了一個最冷門的職業,當神棍,神神叨叨地忽悠別人。
金聖嘆很懂得忽悠,他打廣告說,自己能夠請鬼附體,使陰陽相隔的人短暫重逢。
他從20歲開始,就干這份工作。
幹著幹著,他也干出了經驗,在神棍行業里大名鼎鼎,就連著名的文人葉紹袁、姚希孟等人,都親自請金聖嘆為自己占卜算命。
大明崇禎八年,葉紹袁思念死去的女兒,就找來金聖嘆,希望能和女兒說幾句話。
那天,金聖嘆帶著助手,來到葉家。
只見八仙桌上擺好貢品,擺好工具,閉上眼睛,神神叨叨地念著。
等到樣子裝得差不多,猛的睜開眼睛,大喝一聲,來者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