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通過岳父的看相,以及所謂的神秘老者的看相,劉邦「貴不可言」的面相逐漸「出圈」,強化著人們對他的觀感。而且,越傳播,越離奇。人們不僅相信他「隆準而龍顏」,還相信他「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儘管除了呂雉,恐怕很難有人看到他如此隱秘的部位。
問題的關鍵是,在那個反秦烽火四處燃燒的大亂世中,以宣揚神異故事起家的劉邦實實在在吃到了神道設教的紅利,迅速崛起成為一股具有影響地方政治形勢的力量。
在《史記》中,秦二世元年(前209),劉邦慫恿沛縣人民殺掉縣令後,縣中父老開城門迎接他,要推舉他為新任縣令。劉邦起初推託,說一些「能力有限,難堪大任」之類的場面話,這時,諸父老說出了為什麼要推舉劉邦的理由:
「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之,莫如劉季最吉。」
我們平時聽到許多關於你的神異事情,看來你是該顯貴的。而且,我們又經過占卜,確實沒有比你更吉利的人選了。
你看,多有意思的記載。司馬遷通過第三方視角(諸父老),說明劉邦的神異故事宣傳在其創業初期已經彰顯出強大的社會影響力,並日漸深入人心。也就是說,大家聽著這樣的故事,很容易就被「洗腦」了,對故事內容深信不疑;然後反過來,在強大的心理暗示下,又通過占卜等神異手段,進一步坐實了故事主角的神異之處。
作為故事的主角,劉邦自然更加急迫地要重複自己的神異,所以我們看到,他被立為沛公後:
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
劉邦斬白蛇的神異事跡,在這裡再次派上用場:起事的軍旗用紅色,因為他可是斬了白帝子的赤帝子,所以必然要崇尚紅色,以使更多的人認定他就是赤帝子。如此,在故事傳播與實際行事之間,又順利建構起一個自洽的閉環,持續占據跟隨者的心智。
在秦末戰爭中,草根崛起的劉邦最終跟貴族出身的項羽一起,成為反秦軍事陣營中的兩大勢力。公元前207年,秦朝傀儡統治者子嬰被迫取消帝號,改稱秦王。四十六天後,劉邦先於項羽攻入咸陽,秦亡。接下來的四年,是劉邦與項羽角逐天下的楚漢爭霸階段。面對累世為貴族的項羽,劉邦的出身似乎乏善可陳,於是隨著楚漢相爭進入白熱化階段,他早年的事跡開始神化了:
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仇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這是說,劉邦早年喜好喝酒,常常到武負、王媼的酒肆賒酒喝,喝醉了就睡。等他睡著了,武負和王媼便看到他的上方常常有龍盤旋。二人之前也感到奇怪,只要劉邦每次留在酒肆里喝酒,酒肆的生意就特別好,顧客盈門,售出去的酒達到平常的幾倍。等到看見了有龍出現的怪事,到了年終,二人就毀掉欠據,免除了劉邦的欠債。
故事的重點是「龍」。不管是此前的斬白蛇事跡,還是「貴不可言」的面相,此時都落實到了更加具象化的、更具權力與身份象徵的龍身上。而最終,指向的是劉邦的身世:
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
根據《史記》這個記載,劉媼曾在水草豐滿的地方休憩,夢與神遇。當時雷電交加,劉太公趕緊跑過去一看,只見上面蛟龍飛騰,於是劉媼就懷上了劉邦。
結合劉邦自創業之初開始的自我神化進程來看,這個玄之又玄的身世,必定又是他自己編造,並極力向外宣傳的。在歷史上,這種神異的受孕過程,被叫做「感生神話」,也稱「貞潔受孕神話」。它是關於人類始祖誕生的一種神話類型。戰國、秦漢時期,關於周人始祖后稷、商族始祖契、秦人祖先大業等降世的感生神話廣泛流傳,成為各族人追溯先人身世的典型傳說。劉邦從中得到靈感,照著相同的故事類型,偽造了自己的降生神話。
隨著劉邦在公元前202年的垓下(今安徽靈璧縣東南)擊敗項羽,建立漢王朝,「蛟龍之子」的謊話/神話便上升為整個王朝的歷史記憶,代代相傳。秦漢時期的人們普遍相信「帝王之生,必有怪奇,不見於物,則效與夢矣」,劉邦的成功反過來印證了他非同一般的身世,為「龍種」的歷史寫下了最好的真實性註腳。到這裡,帝王(劉邦及其子孫)把歷史神話化,民眾(包括執筆的史家司馬遷)則把神話歷史化。

▲項羽畫像。圖源:網絡
當神話變成了歷史,我們不禁要問:到底是赤帝子殺白帝子、芒碭雲氣、面相高貴、蛟龍之子這些「天註定」的東西造就了劉邦的成功,還是以匹夫之力創造歷史的能力與魄力造就了劉邦的成功?
對此,劉邦本人也是矛盾的。
稱帝後,劉邦在洛陽南宮擺了一場酒宴,主題是與諸將討論:「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我劉邦憑什麼得天下?項羽又為什麼失天下?
很明顯,這是對楚漢爭霸結果的高層次復盤。
高起、王陵二人回答說:「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奪取土地,所攻下和降服的地方就分封給有功者,跟天下人同享利益。而項羽妒賢嫉能,有功的就忌妒,有才能的就懷疑,打了勝仗不給人家授功,奪了土地也不給人家好處,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
劉邦卻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自己總結的成功原因是:
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張良)。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原來,劉邦最看重的是自己識人、信人、用人的能力。他並沒有提能力之外的東西,更沒有提雲氣、面相、龍種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在此之前,諸將勸劉邦即位稱帝,理由也是劉邦的為人和本事,說他「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您這樣的人不稱帝,那我們就去死云云。
你看,他們也沒提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不僅沒提「龍種」的事,還反而說劉邦「起微細」,出身底層草民。言外之意,草根的成功是史無前例的,這比起貴族的成功難度大得多,所以更厲害,更偉大。
可見,劉邦及其功臣群體都很清楚,他們創業成功跟他們宣傳的神異故事並無關係。無論是否吹噓或拍馬屁,他們都在強調,劉邦的能力與人品,是在亂世中走向最終勝利的根本原因。能力之外的資本為零,沒有什麼比匹夫之力的成功更值得尊敬。
但另一方面,劉邦在自我神化的道路上已經走得很遠了。從創業伊始,他就一點一點往自己身上疊加「神異功能」,藉以吸引民眾;到創立漢朝時,他的公眾形象已從早期的無賴子,變成了偉大的蛟龍之子。
類似的,他的功臣集團亦多出身低微,除家世高貴的張良之外,多為「亡命無賴之徒」,這些人出將入相,顯然打破了既往的貴族政治傳統,怎樣解釋這種前所未有的的政治格局呢?
這同樣需要政治神話的加持,才能更好地解釋權力所有者從貴族到平民的嬗變過程。繼續將劉邦神聖化,賦予君權神授的天命觀,對於新生的漢王朝而言,無疑可以結束秦末以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彼可取而代也」的反叛思潮,阻止更多平民鋌而走險博取皇權的可能性。
隨著新生政權的平穩,劉邦及其功臣集團逐漸淡化創業過程的能力因素,而代之以神異的天命觀來闡釋王朝興替的歷史。於是,西漢初創時擺能力、講人品的場景猶如曇花一現,隨後徹底消失,而關於劉邦的神異故事則廣為流傳,且愈演愈烈。
神異故事在現實世界裡的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思想世界裡是否被接受、被相信。這就是意識決定事實。
西漢開國元勛樊噲曾問思想家陸賈:「從古到今,人們都說做皇帝的人是受命於天,事先都有祥瑞的徵兆,難道真是如此嗎?」

▲樊噲畫像。圖源:網絡
陸賈給予了肯定的回答,並解釋道:
夫目瞤得酒食,燈火花得錢財,午鵲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小既有徵,大亦宜然。故曰目瞤則咒之,燈火花則拜之,午鵲噪則喂之,蜘蛛集則放之。況天下之大寶,人君重位,非天命何以得之哉?瑞寶信也,天以寶為信,應人之德,故曰瑞應。天命無信,不可以力取也。
眼皮跳,就要有美酒佳肴;燈冒火花,就能得到錢財;中午喜鵲叫,就要有人來;蜘蛛聚集,就會有高興事。小事都有徵兆,大事更是如此。所以說,眼皮跳就要禱告,燈冒火花就要拜謝,中午喜鵲叫就要喂它,蜘蛛聚集就要放了它。更何況是皇帝的重位,不是上天授給,怎麼能夠得到呢?上天會顯示徵兆在天選之人身上,若非如此,憑武力強取也是無法得到天下的。























